顾家的宅邸,在首都星第一军区的深处。
车在一道又一道的岗哨前缓缓停下,又缓缓启动。每一次通过,都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哨兵抬手敬礼,目光一动不动地目送着车身驶过。
沈知微坐在后座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行李袋,看着窗外一排排整齐的冷杉在人工夜色里向后退去。
那些树修得很直,每一棵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宅邸是一座灰色的建筑,不高,却很宽,白色的灯光从一扇扇窗里透出来,没有一点温度。门前的台阶只有五级,每一级都擦得一尘不染。
“沈小姐,欢迎回家。”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穿着深色的制服,笑容客气,不远不近。
“我是周伯。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随我来。”
“谢谢。” 沈知微也笑了一下,“周伯,不用叫我小姐,叫我知微就好。”
周伯似乎怔了一下,随后,笑意深了一点。
“规矩上,这不太合适。”
“那就在没有别人的时候。”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房间在二楼东侧,是走廊尽头的一间。
不算太大,却整洁得过分。
一张窄窄的床,一张书桌,一只衣柜,窗外是一小片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庭院,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小书架,她来之前提过的家里的一些书,整整齐齐地立在上面。
床头放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是暖黄色的。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了那盏灯很久。
“是将军吩咐的。”周伯在身后轻声说,“说您年纪还小,晚上也许会怕黑。”
“谢谢将军。”
周伯笑了笑,“回头您自己跟将军说吧。”
“对了您的锅,”周伯继续道,“我让人擦过了,放在厨房最下面那一层。”
知微愣了一下,轻轻笑了:“谢谢周伯。”
“将军吩咐,房间按您的习惯布置。”周伯把一份电子规章推送到她的终端上,“这是家里的规矩,您看一遍。”
屏幕上亮起几行字:七时起床,七时三十分早餐。二十二时熄灯。书房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外出须报备。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晚饭七点,请别迟到。顾家的规矩,是准时。”
晚饭,是在一间很长的餐厅里。
一张可以坐下十二个人的长桌,只摆了三副餐具。
顾廷毅坐在主位,手边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阅,白发和灯光混在一起,看不清神情。
他的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沈知微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
菜很家常,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家常:清蒸的鱼,炖得很烂的汤,几样看起来很新鲜的蔬菜,还有一小碟切得很薄的水果。
沈知微没有急着动筷子,等顾廷毅先动。
顾廷毅翻完一页文件,合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然后抬眼看她:“不用等我。”
“我习惯了。”沈知微说,“另外房间我很满意,谢谢将军。”
“不用叫我将军,叫我顾叔叔就好。”
“好的,顾叔叔。”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餐厅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脚步声,从门口走了进来。很稳,很轻,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量过。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
是那个在灵堂里见过的男生。
他换了一身便服,黑色的高领毛衣,露出一点点下颌线。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淡得没有一点情绪,像结了薄冰的湖。
“父亲。”
“嗯。”顾廷毅点了点头,“寒渊,这是知微。”
顾寒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淡,很短,像在确认一件被放在桌上的东西,位置对不对。
“我知道。”
“知微,寒渊比你大,你叫他寒渊哥哥就好。”
沈知微乖巧打了声招呼,叫了句“寒渊哥哥。”
等沈知微说完,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了筷子。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微低着头,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对面的人。
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浅灰色的眼睛。很高,哪怕坐着,肩背也挺得笔直。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没有碰过桌面。
他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你母亲,救了我父亲。”顾寒渊忽然开口,没有看她,语气像在陈述事实,“顾家会按规矩照顾你。”
知微放下筷子,轻声说:“谢谢。”
“这是规矩,不是人情。”
“我知道。”知微说,“我不会把它当成人情。”
顾寒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比刚才停得久一点。
“饭后,自己整理餐具,不必等人收。”
“好。”
“你吃得很少。”
“我平时也这样。”
“营养不够。”他把筷子放在筷架上,“明天起,周伯会给你加一餐。”
“不用麻烦——”
“这不是请求。”
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在宣读一条条例。她沉默了两秒,说:“那我会好好吃,谢谢寒渊哥哥。”
“嗯。”
顾廷毅低头喝汤,肩膀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