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人

灵堂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沈知微被一位军属接待员带着,沿着走廊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长时间疲惫后留下的倦意。

怀里抱着一只用军绿色帆布包着的旧木箱,双臂紧紧环着箱子,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轻易松手的东西。

那是母亲在战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木箱并不大,边角已经磨损,帆布也有些褪色,靠近边缘的位置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它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沈知微一路走来,始终没有把它放下。

“这个,先交给我保管吧。”

顾廷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知微脚步微顿,抬起头。

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肩背笔直,深蓝色的将官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木箱,语气依旧平静。

“里面有些东西,涉及军务。你现在年纪还小,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成年,再还给你。”

沈知微抱着木箱的手紧了一下。

隔着粗糙的帆布,她能感觉到木箱坚硬的棱角抵着自己的手臂。她低头看着那片熟悉的军绿色,指尖一点点收拢,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能不能让我自己拿着?我不会打开的。”

那只箱子里,有母亲的气味。

是军装、硝烟、冷水,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很淡的旧纸张的味道。

那些气味早已变得微弱,却依然留在箱子的缝隙里,像某种无法被彻底带走的痕迹。

“里面的东西,不大合适。”

她知道,顾廷毅说的是军务。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只要抱着它,她就还能清楚地记得,母亲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可是,这是我母亲的。”

“知微。”

顾廷毅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平,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也是很久没睡。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第二遍。

沈知微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最后,她还是慢慢松开手臂,将木箱递了出去。

“好。请您别弄丢了。”

“不会。”

顾廷毅接过木箱。

他的手在碰到帆布的一瞬间停顿了片刻,随后才稳稳地将它抱在怀里。

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映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看着怀里的木箱,又看向面前的女孩,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母亲吗?还是因为这只木箱?

她看着顾廷毅的脸,试图从他沉静的神情里找到答案,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除了沉重,什么也没有透露。他没有解释。

“没关系。”沈知微说,“我没有生您的气。”

顾廷毅随后将木箱交给身后的副官,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车走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她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生,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军校制服。

衣领整齐,袖口平整,肩背挺得很直,站在走廊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黑色的头发,银边眼镜。

浅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疏离。

察觉到沈知微的目光,他转过头。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很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扫过一个陌生的、不相干的物件。

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也没有面对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同龄人时应有的迟疑。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跟着顾廷毅,走向走廊尽头的车。

“……那是将军的儿子,顾寒渊。” 身旁的接待员低声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似乎觉得有必要向沈知微介绍一下这个即将与她产生联系的人。

“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知微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

顾寒渊已经走到了车旁,侧身坐了进去。车门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灯光,也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

这三个字,在她的心里,落得很轻,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了很久,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不知道一家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究竟要怎样与这些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

车门打开时,冷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沈知微收回视线,跟着接待员走向停在走廊尽头的车辆。

车窗外,首都星的人工夜幕缓缓降下来。

一盏一盏的灯,在远处亮起,映过玻璃,拉成长短不一的光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冰冷的河。

沈知微坐在车里,侧过身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闭上了眼睛。

母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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