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烧

第一晚,沈知微发起了烧。

搬家,陌生的床,陌生的人,一整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在夜里撑不住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头,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首都星的灯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沈知微躺在窄窄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蜷缩着身体,手指紧紧攥住被角,试图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些。

可那股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怎样都驱散不了。

她的脸颊烧得发烫,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想起身倒杯水,刚撑起身体,便一阵头晕,只能重新跌回枕头上。

房间太安静了。

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母亲回来时轻轻放下军帽的声音,也没有母亲偶尔早回时响起的那道冷淡而平稳的声音,提醒她早点睡觉。

她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冷得发抖,还是因为身体太烫,才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冷。

周伯被叫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推开房门,原本还想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一看见她烧得通红的脸,便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神色一变。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快,去请医生!” 周伯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几次想叫醒沈知微,却发现她连睁开眼睛都显得十分费力。

医生很快赶到。

检查、测温、注射退烧针,一番忙碌之后,医生才将几片药放在床头,仔细叮嘱了几句。

“好好休息,不能受凉。今晚要留意体温,如果烧退不下来,再联系我。”

周伯连连应下,将医生送出了房间。

走廊里,灯光明亮,医生声音压得很低和周伯说了几句什么。

“……体质太弱了。”

“沈上校的孩子,竟然……”

“嘘。”

后面的话被打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交谈声也慢慢消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和窗外一片一片模糊的光。

沈知微躺着,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她没有力气去想那些话,也没有力气去分辨门外究竟还有没有人。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发烧的夜晚。

那时候,她以为,是梦。

同一个夜里,军属楼的走廊,没有开灯。

沈昭靠着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没有离开。

她在女儿的房门外,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人工夜幕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将她的身影压进墙角的阴影里。

作战服还没有换,肩头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她的手臂抱着膝盖,指节死死抵着墙面,用力得泛白。

额头抵着膝盖,呼吸一下一下,沉得像拉着一台生锈的机器。

过载还没有退。

信息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神经上来回地割。

她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后背的衣料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她没有动。

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指尖抵住冰冷的墙面,借着那一点实实在在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必须坐在这里,用整个身体把它们压回去。不能漏出一丝。不能让门里的孩子闻到一点。

因为她知道,那种气味,会伤到她。

门里,隐约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沈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隔着薄薄的门板,她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烧得满脸通红,蜷缩在被子里,连喊一声妈妈都没有力气。

她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没有伸手去推门。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下来,她才撑着墙,慢慢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些发麻,起身时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厨房里没有开灯。

沈昭摸索着接了一杯温水,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停了一会儿,等那阵颤抖稍稍平息,才端着水,一步一步走回女儿的房门前。

她推开一条很细的缝。

房间里很暗。小女孩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头发,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伸出手,将杯子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杯底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她停了一下,生怕惊醒里面的人。

然后,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门边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沈昭重新走回走廊,靠着墙,一点一点坐了下去。

她把额头抵回膝盖,闭上眼睛,继续压制着身体里几乎失控的一切。

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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