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过了孪河城,就正式踏入北境。

纵然处在绵延已久的长夏,北境的风依旧裹着刺骨的寒意。

阳光看着清亮,却没有半分暖意。薇洛换上厚实的羊绒衫,柔软的羊毛贴在肌肤上,依旧挡不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冰凉。

大道被融雪泡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泥辙。

前方便是卡林湾。古老的要塞只剩下倾颓的玄武岩断壁,歪斜残破的塔楼孤零零伫立在旷野之上。

卡林湾贴近颈泽,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沼泽,灰白色的雾气终日浮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朽木半泡在泥水里,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土与枯败草木的气息。

这里的森林全然不同于南境,南方林木繁茂舒展,而此地树木大多低矮扭曲,松树与桦树交错,枝桠上只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趁着队伍短暂休整,她独自抱着雪团走到林间散步。

薇洛低下头, 这片地方,你会觉得熟悉吗?我哥说你来自北边。

白狐抬起头,漆黑的鼻尖嗅了嗅冰冷的风,尾巴慵懒地轻摇两下,表示不熟悉。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马蹄践踏泥土的轰鸣。

一匹骏马已经疾驰冲来,马蹄扬起混着枯草的泥水。

眼看就要贴脸,薇洛踉跄着侧身躲开,可骑马的少年并未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又朝着这边冲来。

薇洛立即滚到粗壮的树干后方,泥水溅满衣袖,方才堪堪避开狂奔而来的马蹄。

乔佛里·拜拉席恩勒紧缰绳,金发被风吹得凌乱,浅碧色的眼眸漾着恶劣的戏谑,居高临下地俯视树后的少女。

不过开个玩笑,看把你吓成这样。他语调轻快,没有半分歉意。

薇洛撑着潮湿的地面站起身,目光冷冷迎上少年得意的视线。 这真是个怪异的玩笑,如同王子殿下本人一般。

乔佛里的眉头拧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大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无意与他纠缠,并不作答,转身便要返回营地。

站住。乔佛里厉声呵斥,把那只狐狸留下,我正好缺一张狐皮。

少女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猎狗!乔佛里高声喊道。

沉重铁甲碰撞的脆响响起,一道如山般高大的身影拦在了薇洛面前。

桑铎·克里冈,外号猎狗,乔弗里的近卫,他身形将近两米,魁梧得令人心生压迫,一身漆黑的重甲裹满全身。

半边面孔轮廓锋利,黑瞳冷硬淡漠,另外半边脸颊布满熔融扭曲的烧伤疤痕,皮肉皱缩,耳廓早已烧毁,模样狰狞可怖。

薇洛被迫仰头,才能够看清巨人一般的男人。

真正的骑士,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少女的声音清晰,强行压下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怀中的狐狸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好似再给她加油打气。

克里冈垂眸俯视眼前单薄的少女,于他而言,这孩子随手便可以捏碎。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我不是骑士。

身后,乔佛里翻身下马,神色愈发骄横,猎狗,把那只狐狸的皮剥下来。

林间的风呼啸穿过枝杈,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树侧传来一道从容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 国王陛下正在四处找你呢,我的王子。命你立刻过去,他要带你打猎。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薇洛眼睛一亮,堂哥。

树丛之间走出一个侏儒。

头颅相较躯体显得偏大,双腿短而弯曲,浅金色中长发,一只眼眸碧绿,一只眼眸墨黑,正是提利昂·兰尼斯特。

乔佛里一身气焰顿时矮了大半,纵使骄纵蛮横,他依旧敬畏自己的父王。

他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咬牙丢下一句狠话,看好你的狐狸,下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说完,便骑上马朝着王室狩猎的方向去。

克里冈面无表情,向后退开。

提利昂缓步走到少女面前,目光落在她沾满污泥草屑的裙摆,仔细打量她周身,可有受伤?那个崽种经常欺负你吗?。

没有,平时我都不搭理他的,谁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薇洛低头看向他,我还以为,你忘记了约定。

在凯岩城时,薇洛便写信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绝境长城看看。

提利昂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恰好天时地利人和,国王启程北上,跟随国王的队伍,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可以忘掉债务,但绝不会放过一桩有趣的约定,小狮子。他的视线落向少女怀里的狐狸,这便是你的宠物?

少女点了点头,是。

二人并肩朝着卡林湾的营地缓步而行,脚下泥泞发出咕叽的闷响。

堂哥,近来过得如何?一路上都到过哪些地方?少女开口问道。

旅途本就苦乐参半。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松弛诙谐,有些夜晚,美酒与歌谣相伴,聆听游吟诗人传唱世间传奇;有些夜晚,便只能裹着薄薄毯子,静听北风彻夜咆哮。

想要读懂维斯特洛,便不能长久困在华丽厅堂,领主虚伪的笑脸,路边凡人的悲欢,我都一一见识过。

他侧过头看向少女,眼底带着温柔。 不过比起旅途见闻,我更在意你。北境的严寒,有没有冻坏我们自西境而来的小狮子?

当然没有,我身体可好了。

薇洛回去换了件骑装,跟堂哥一起骑马去附近转转,比待在帐篷里有趣多了。

晚上,薇洛倚在床头翻着书,她把侍女全打发出去了。

她伸脚踢了踢椅子腿,变成人。

白狐睁开眼,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进来,下一秒,一个白毛小正太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呃…这么多天了,你是一点也没恢复啊…把衣服穿上。

雪团乖乖拿起睡裙往头上套,动作慢吞吞的。

薇洛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过来。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拖曳着,擦过地面的毛毡,像一匹被随意抛开的绢纱。

薇洛拢起他的长发,用发绳扎起来。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你能不能入梦……去吓一下那个坏种?

雪团点点头,他伸手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

光线骤变。

铜灯的光被置换成了日光,薇洛站在一片起伏的草坡上,不远处的树下,金发少年正挥着一把练习用的木剑,对着空气劈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像是在跟什么假想敌较劲。

她的手还被人牵着,雪团站在她身旁,白色的马尾被风轻轻拂动,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远处那个挥剑的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给我弄几只狼狗来,吓吓他。

薇洛刚说完,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就传来吠叫。

乔佛里转过头,那张脸瞬间白了。从树林里窜出来的是六七只半人高的狼狗,灰黑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油亮如铁,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犬齿。

啊——乔佛里尖叫着,手里的木剑哐地扔在地上,转身要跑,可那些狼狗比他快得多,几息之间就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滚开!滚开!乔佛里的嗓音拔高了,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的皮剥了——滚开!!

他挥着胳膊胡乱地驱赶,可那些狗只是围着他低吼着、绕着圈,牙齿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涎水从嘴角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了下去,两只手臂死死抱着脑袋。

哈哈哈哈——

薇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离开梦境。回去。

太解气了。

她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白色的睡裙随着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小腿,明天晚上再来一次,不,连续来几次,让他睡着就被吓醒,醒了又睡着,一晚上循环折腾。

她偏过头看雪团,能行吗?

雪团点点头。

那张小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紫色的眼睛却认认真真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薇洛心里那点报复过后的雀跃还未散去,又被他这副懵懂而专注的模样可爱到了,鬼使神差地,倾过身去,在他白嫩嫩的额头上啾地亲了一口。

真乖。

今晚就睡床上吧。

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片位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许做其他事情,就是睡觉。

雪团爬上床,安静的在她身侧躺下来。

薇洛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跟养宠物似得,如果他一直是这个形态,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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