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华贵庞大的车厢里弥漫着玫瑰香囊和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王后瑟曦坐在她对面,纤长的手指捏起一枚黑棋,不紧不慢地落下。你又赢了。
瑟曦靠回软垫上,如此聪慧。
侥幸而已。薇洛把棋子拢回盒子里,垂着眼谦虚了几句。
瑟曦看向少女明媚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审视与好奇,说起来,你今年也十五了吧。在凯岩城或君临的时候,有没有什么………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看得上眼的男孩子?
薇洛愣了一下,她还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凯岩城的每一天都很充实、幸福。偶尔骑马出去转转,身边除了哥哥们便是那些毕恭毕敬的侍从骑士,没有谁让她多看过一眼。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紫色的眼睛,伏在她腿间灼热、湿润的触感。
脸怎么这么红?瑟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不会真有心上人了吧?
没有。薇洛脱口而出,瑟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什么好害羞的。
喜欢就去尝试。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命和权力,其他都是次要的。
她伸手取过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棋子在她指腹间转了一圈,映着窗纱外的日光,泛出温润的象牙光泽,情人是体面的附加品。
你拥有的越多,向你靠拢的人就越多,他们会前赴后继地、用尽一切手段来取悦你,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挑你喜欢的收下。
薇洛思索着,她的大哥蓝赛尔也是如此嘛,为了前途,爬上王后的床。
我记住了,王后陛下。她低下头,声音平稳,多谢指点。
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把棋盘摊开,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再来一局?
她正想找借口离开,侍女就进来禀报外面有位骑士,求见兰尼斯特小姐。
薇洛走出来,怎么了?布拉克斯玛姬,被乔弗里王子带走了,王子殿下非给她安个冒犯的罪名。
薇洛顿感不妙,快带我去。
她翻身上马,侧坐着。布拉克斯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以防她摔下去,一手扯着缰绳让马匹掉头。
河边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糟。
那棵歪脖子柳树斜斜地探向水面,枝条垂下来几乎触到河面。
玛姬双手被麻绳捆着吊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身上的外衣被扒了扔在一旁的泥地里,只穿看一件薄得透出底下皮肤颜色的里衣。
额头被石头砸破了好几处,渗出斑斑血迹。乔弗里站在树下笑得很得意,左边那个!看我砸中她的膝盖——
其中一个侍卫怀里还抱着几只备用的石块,预备供王子取乐。
怒火直冲上脑门,薇洛下马几步冲过去,从侧面撞上乔弗里。
乔弗里没反应过来,被撞得身形不稳,右脚绊在柳树凸起的根上,扑通一声摔进了河边的浅水里,手里的鹅卵石脱手飞出,溅起一片泥水。
周围人乱成了一锅粥,赶紧去救他们的王子。
你——乔弗里从水里爬出来,指着她破口大骂,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布拉克斯甩出飞刀,铮地一声斩断了麻绳。
把她带回去,找学士。薇洛抱住玛姬,满脸心疼。
小姐,我的职责是——
我说回去,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乔弗里被人搀扶着上岸,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斗篷里,说不出的滑稽又说不出的狰狞。
他抬脚踹开离他最近那人,你们干什么吃的?!猎狗呢?把她给我按住!
桑铎·克里冈站在几步开外,背着双手,那张被烧伤的、狰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望着这一幕,既不上前也不后退。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两人的身份,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薇洛从腰间抽出短匕,目光扫过那一圈犹豫不决的侍卫们,今天谁动我一根头发,明天我父亲、大伯就会把他全家挂在凯岩城的城墙上风干。
乔弗里你这个只会欺负弱小的蠢货,懦夫!你不配当王子!
乔弗里的脸从白涨成了红,他拔出腰间的剑,好啊,我让你见识见识,你他妈才是胆小鬼!都给我退后!
侍卫们如蒙大赦地散开成一个大圈。
薇洛攥紧了匕首,她穿着长及脚踝、层层叠叠的绸裙,动作起来处处牵绊。
乔弗里再废也是从小被剑术师傅教过的,纵然剑招平平,对付一个穿着裙子、手里只捏着匕首的少女,到底占了体型和武器的双重优势。
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薇洛侧身躲开了,裙摆擦着剑锋划过,绸布被削出一道口子。
第二剑是横斩,她往后仰腰避过,剑风擦着她的鼻尖削过去,有几缕碎发被斩断,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她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脚后跟却踩到了溪边一颗圆滑的鹅卵石,剧痛从脚踝处窜上来,她整个人歪向一边,重心不稳地跪了下去。
乔弗里眼里闪过一道阴狠的光,举剑直直地劈了下来,她已经来不及躲了,只能抬起匕首试图格挡。
克里冈站在三步开外,半张被火烧毁的脸在日光下拧出一个极深极沉的纹路,瞳孔里映着那道劈落的寒光和少女蜷缩的身影,他的手指慢慢抚上剑柄。
一道白影冲了过来。
那只白狐从不知哪里窜出,高高跃起,小小的身体挡在了薇洛的头顶和乔弗里的剑锋之间。
剑刃切进血肉的声音,殷红的血从那层雪白的皮毛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半边身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薇洛愣住了,不——
雪团落在她怀里,鲜血从伤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乔弗里看着那团血淋淋的白色毛绒,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满意的嗤笑,收了剑,这狐狸早该死了。整天跟着你转,碍眼。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克里冈经过少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开口帮忙。
却见少女冷冷的站起来,把白狐紧搂在怀里,一步一步、一瘸一拐。
风把她的头发和裙摆吹起来,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在泥地上,在她的脚印旁边留下一点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一个人,缓慢地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