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上的王室车马整装齐备。庭院旌旗轻扬,仆役穿梭不绝。

玛姬正在清点行装。

泰温公爵特意安排,薇洛独享两辆低调华贵的私人马车,金狮暗纹沉敛端庄,不张扬,却规格独一份。

四名身披银甲的骑士肃立车侧,也是公爵为她专属指派的护卫。

少女立在车阶旁。人流纷乱之中,一抹青绿身影径直穿过人群,快步朝她走来。

兰尼斯特小姐。

他看着她的眉眼,近乎专注,我特意来与你道别。

上一次宴会,我很抱歉。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你,心中一直难安。今日临行,我一定要亲自向你致歉。

少女睫羽轻垂,面色平淡无波,语气疏离,早已过去,爵士不必放在心上。

洛拉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那便祝你北上一路顺遂。

多谢。

薇洛走向马车,洛拉斯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带着骑士惯有的殷勤,心底却掺杂着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薇洛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玛姬上前,隔开了洛拉斯,扶着小姐登上马车。

厚重的木门闭合,将他隔在了外面。

马车缓缓汇入出行的洪流,渐渐行远。

洛拉斯依旧站在喧闹纷乱的庭院之中,周遭车马人声往来穿梭,他却恍若未觉。

心绪纷乱难解,失落、歉疚、矛盾,沉沉压在心底。他就那样伫立原地,目光遥遥追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这一路行途,全然随劳勃国王的性子肆意辗转。

国王厌烦沿途领主城堡的繁文缛节,不爱精致华美的贵族宅邸,偏偏钟情旷野扎营。

白日围猎比武、纵马嬉闹,夜里燃起盛大篝火,纵酒高歌,还公然召妓。

各地领主纷纷投其所好,献酒献乐、献美人,奉承讨好,营地夜夜喧闹不休。

薇洛日常多伴在瑟曦王后身侧,陪着弥塞拉与年幼的托曼,待在王后的轮宫与营帐之内,避开外界喧嚣。

队伍沿着国王大道一路向北,直至行至滦河城。

弗雷家族的家主瓦德·弗雷是个年迈丑陋的老朽,面皮松垮褶皱,五官扭曲刻薄,一双浑浊小眼满是算计与趋炎附势。

他极尽卑微谄媚,佝偻着身子寸步不离国王左右,不停举杯吹捧、阿谀奉承,唾沫横飞,姿态丑陋又可笑,拼尽全力讨好劳勃,只想借着王室巡行攀附权贵、抬高弗雷家族低微的门第。

满厅人俯首恭顺,气氛嘈杂又庸俗。

薇洛冷眼旁观整场荒唐的盛宴,低头安静的吃饭。

劳勃搂着美人,被层层奉承捧得心情大涨,烈酒一杯接一杯入喉,酒意翻涌,粗莽暴戾的本性渐渐压过理智。

瑟曦端坐高位,金发红裙,容颜冷艳矜贵。自入席起她便沉默寡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厌弃与冷霜,她终于忍不住劝诫,国王少喝点酒。

劳勃半倚在座位上,酒气浓重,脸颊涨得通红,声音不算嘶吼,但足够让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瑟曦。永远摆着这副冷冰冰的面孔!

国王重重把酒杯掼在桌面上,酒液泼洒出来。

我被迫娶了你,兰尼斯特的千金。王冠需要这场婚姻,可我的心呢,我心爱的人呢………

他的语气带着嘲弄,目光毫不留情地刮过她。

和你同处一室,于我而言都是煎熬。

他越说越放纵,完全无视满厅噤声的宾客。

别用那副眼神瞪我,贱人!老狮子的骄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酒意上头的国王,当众出口辱骂王后,字句粗鄙、刻薄、毫不留情。

瑟曦面上依旧没有失态,没有争辩,没有落泪,可眼底的骄傲与体面被当众碾碎,只剩刺骨的屈辱与寒凉。

方才吵闹的大厅,现在死寂如僵。

所有谈笑声、杯盏声、奉承声骤然断绝。

老弗雷举着酒杯僵在原地,众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劝解。

薇洛坐在席位之上,心脏沉沉下坠,听到那句老狮子的瞬间,她真的想拍案而起,大骂那头高位上的肥猪。

几十岁的人了,孩子都十几岁了,还真爱……

恶心谁呢,搞得就跟兰尼斯特家族高攀他似得。

她年龄小也读过史书。

当年推翻坦格利安的统治时,王权不稳,是他拜拉席恩必须和兰尼斯特联姻,才能登上铁王座。

这头死肥猪既没当好丈夫,也没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薇洛在心中吐槽,但还是要解决眼下的困境,为王后,为兰尼斯特家族,也为在场的宾客。

眼下没有人留意一个少女的动静,她悄无声息地从座位上起身,矮着身子,沿着长桌的阴影绕到大厅后侧乐师所在的舞台后方。

鲁特琴手、吹笛的乐工正手足无措地抱着乐器,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演奏。

《熊与美丽的少女》会吗?少女压低声线,乐师们神色一愣,转瞬便领会了少女的用意。

轻快跳脱的旋律骤然冲破死寂,戏谑热闹的调子流淌开来,长笛紧跟着扬起,诙谐欢快的曲调回荡在沉闷的大厅之内。

突如其来、带着几分粗野趣味的歌谣,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

劳勃被乐声打断了满腔怒火,醉意朦胧地转过头,方才眼底翻涌的戾气被轻快的旋律冲淡大半。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洪亮的嗓音穿透歌唱,好!这才像话!奏下去,都快活起来!

一句呼喊,解开了所有人身上的枷锁。

压抑的冰层轰然碎裂,席间响起附和的笑声,又恢复了热闹。

瑟曦看了劳勃一眼,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提起裙裾,走出了灯火摇曳的大厅。

薇洛给了乐师二十个金龙币,也离开了宴会。

夜风寒凉,吹散了厅内浑浊的酒气。

侍女们远远守在廊下,不敢靠近半步。

瑟曦独自一人立在幽暗的回廊尽头,背对着所有光亮,方才强撑的端庄仪态彻底卸下,露出疲惫与脆弱。

薇洛走到她身侧,安静陪伴。

良久,瑟曦才哑声开口,我一直想不通……我的婚姻,为何会落得这般结局。

她抬眼望着沉沉夜色,字句皆是落空的期许,他年轻时,何等英武盖世,推翻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暴政,是全境敬仰的英雄,是所有维斯特洛少女的梦中情人。

我当年嫁他时,也曾偷偷期盼过温柔、敬重,哪怕一丝真心。

她唇角漫上极苦涩的笑意,直到新婚夜,在我们的婚床上,他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薇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尽量维持着得体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她有些后悔过来了。

十七年了,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有。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啬予我,爱更是从来不曾存在。

而现在他借着北上名义去见那该死的女人。

薇洛头脑风暴中,不是去接新首相嘛,毕竟在众人眼里,劳勃与北境公爵是好兄弟,早年一起打天下的。

纵使她心里再好奇,也不敢多问。

不过就以她所掌握的信息,劳勃在君临就有二十多个私生子。

如果不是教会和法律,强制要求实行一夫一妻制,估计维斯特洛就要有多位王后了。

是我失言了。瑟曦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懊悔,不该在你这样年纪尚小的孩子面前,讲这么多阴暗的心事。

晚风拂动她的长发,她稍稍侧过身子,时辰尚且还早。

远处宴会厅灯火通明的方向,遥遥能隐约听见乐曲与喧闹隔着高墙飘过来,回宴席上去吧。

薇洛摇了摇头,堂姐,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

你会板棋吗?

一句话,勾起了瑟曦的兴致,我的房间就有。

晚风静谧,夜色温柔。

两人并肩缓步,一同往王室寝殿走去。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