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检查结果的那一周,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麦芽糖,黏稠而缓慢。
林栩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胸口,确认有没有发生新的变化。
好在变化似乎暂时停住了——乳房还是维持在B罩杯左右的大小,没有再继续增大,皮肤也没有继续变白,除了偶尔会做一个比之前更加离谱的梦之外,一切似乎都暂时稳定了下来。
十一月的沿江已经开始降温了,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寒气,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这样的天气有一个好处——所有人都开始穿厚衣服了。
林栩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几件宽松的卫衣,都是大一的时候买的,当时特意买大了一号图个舒服,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深灰色的套头卫衣往身上一罩,胸前那两团软肉在宽松布料的遮盖下几乎看不出来,再背一个双肩包挡在胸前,走在路上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别人注意不到,不代表他自己感觉不到。
走路的时候,胸口的重量会随着步伐轻微地上下晃动,那种沉甸甸的下坠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身体的变化。
以前胸前是平坦的,走路就是走路,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下楼梯的时候晃动尤其明显,每踩一级台阶,胸口就跟着轻轻颠一下,卫衣的布料摩擦着那个位置的皮肤,带来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触感。
他不得不微微含着胸走路,或者把书包的背带调短一点,让书包挡在胸前作为一个缓冲。
最不舒服的是他习惯侧睡,但现在的胸口有了体积和重量,侧躺的时候两团软肉会往中间挤,产生一种被压迫的不适感。
仰躺倒是还好,但仰躺的时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脯不是平的,而是有两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被子盖在上面遮不住那种柔软的凸起。
他知道运动内衣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固定、减震、防摩擦,但一个男生走进内衣店的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他头皮发麻。
网上买倒是可以,但快递送到学校快递点的时候,包裹上会写着商品名称,取快递的时候被熟人看到怎么办?
算了,再撑几天。
好在除了身体上的不适之外,生活里还有让人开心的事情。
周六早上,林栩和苏晚约在校门口碰头,一起去柳叶巷做补充调查。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倚在公交站牌上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苏晚骑着一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从校园里骑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小皮鞋,看上去既舒服又好看。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脸上带着笑。
“早啊!”她把车停好,从车筐里拎出一个帆布袋,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我带了三明治和热咖啡,路上吃。”
“你怎么每次都准备得这么周到。”林栩接过她递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口,里面夹着火腿、生菜和煎蛋,还抹了一点点沙拉酱,面包是烤过的,边缘微微焦黄。
他本来不太饿,但吃了一口之后忽然觉得胃口大开,三口两口就把整个三明治消灭了。
“你吃慢点,别噎着。”苏晚递给他咖啡,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色环。
林栩接过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有点凉,但触感很柔软。
“你的手好凉。”林栩说。
苏晚把手指缩回风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我冬天就这样,手脚冰凉的,我妈说是气虚。”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林栩靠着窗户,苏晚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偶尔会因为公交车的晃动碰在一起。
每次碰到的时候,苏晚都没有特意挪开,林栩也就假装没注意到,让那些短暂的、轻微的触碰在两人之间安静地发生。
到了柳叶巷,他们按计划挨家挨户地走访,找附近的老居民做口述史的补充采集。
柳叶巷是一条极窄的老巷子,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边的老宅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的砖雕虽然残破,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精美的纹样。
苏晚拿着录音笔,用当地方言跟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聊天。
她的方言说得不太标准,磕磕巴巴的,但老奶奶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得直笑,很耐心地纠正她的发音,然后给她讲了很多关于鬼嫁衣的细节——嫁衣的颜色要用正红,不能偏粉也不能偏紫;凤冠上必须要有十二只凤凰,少一只都不吉利;穿戴的时候要先穿裙子再穿上衣,顺序不能反。
林栩站在旁边用相机拍照,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他的镜头不自觉地会从雕花窗棂上偏开,落在那个坐在老奶奶面前认真听故事的女生身上。
苏晚听故事的时候会微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说话的人,时不时点点头,那副专注的模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调查持续了一整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林栩和苏晚收拾好设备,准备找地方吃晚饭。
他们在老城区找到了一家本地菜馆子,开在一栋民国时期的骑楼下面,门脸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空气中飘着红烧肉和炒时蔬的香气。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几个本地菜。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清炒菜心、一盆酸菜鱼,还有两碗米饭。
苏晚把酸菜鱼里的鱼片一片一片地夹到林栩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的事,说“你多吃点,跑了一天了”。
林栩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鱼片,心里暖了一下。
他低头吃肉的时候,苏晚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审视的意味,然后她忽然开口了:“林栩,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栩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苏晚的声音很柔和,不像是在追问,更像是在关心,“就是有时候你会突然不说话,然后整个人就陷进去了,表情也是那种很重很重的心事压在心里的感觉。是不是论文压力大?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林栩垂下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倒是够敏锐的。
但他不可能把真实原因告诉她,不可能说“我最近正在长胸,怀疑自己激素出了问题或者撞了鬼”。
他正想着该怎么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苏晚今天的穿着上。
碎花连衣裙配棕色小皮鞋,卡其色的风衣搭在旁边椅背上。
裙子是小雏菊的图案,白色的小花零星地散在藏蓝色的底布上,裙摆刚好到小腿肚,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把小雏菊花纹的裙摆和她的腰线完美地分割开。
整体搭配很和谐,颜色和材质的呼应都恰到好处,既符合她的气质又不会过于刻意。
“喂?”苏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他,表情有点疑惑,“你盯着我的裙子看了半天了,我裙子上有脏东西吗?”
林栩心里一紧,赶紧收回目光,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干脆顺着她的问题说了下去:“不是,我是觉得你今天这一身穿搭挺好看的。卡其配藏蓝,棕色的皮带和鞋子颜色呼应,小碎花又不喧宾夺主,整体协调性很好。”
这段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太专业了。
苏晚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玩味,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光芒:“林栩,你居然真的懂穿搭?这不是随便夸夸吧?你刚才说的那些,皮带和鞋子颜色呼应什么的……很多男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
“这个,稍微有一点点研究。”林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
他总不能说,这些知识是从梦里学来的——梦里他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在绣楼里待嫁的时候,丫鬟们每天给他换好几套衣裳,哪套配哪双鞋,哪条帕子搭哪朵簪花。
“那你下次给我参谋参谋,”苏晚把筷子放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衣柜里好几件衣服买回来就没穿过,不知道怎么搭配。下次我拍照片给你看,你帮我提提意见。”
“行。”林栩说。
苏晚还在笑,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一层薄薄的水汽,透明度很高。
她伸手在林栩肩膀上拍了一下:“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专属穿搭顾问。”
林栩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心里那块绷得紧紧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至少在这个瞬间,坐在老城区的菜馆子里,面前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对面是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女生,他觉得一切好像都还在正轨上。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需要去沿江城的远郊走访一个据说是当年大户人家后裔的老人。
老人住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来回要好几个小时,当天往返太赶,苏晚提议在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一晚。
林栩也觉得这样比较合理,两人就在村口的一家家庭旅馆订了两个单间,房间紧挨着,门对门。
旅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墙,木质地板,每个房间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窗帘是浅蓝色的棉布,被阳光晒得有一点点褪色。
唯一不太好的是隔音比较一般,隔壁房间说话声音大一点的话,这边隐约能听到。
白天跑了一整天,又是采访又是拍照又是做拓片,林栩回到房间的时候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去公共淋浴间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倒在床上准备睡觉。
头刚沾上枕头的时候他还在想明天采访的问题要怎么设计,结果不到三十秒意识就断片了。
而在隔壁房间,苏晚还开着台灯,坐在书桌前整理白天的采访录音。
她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入电脑,戴上耳机,开始逐字逐句地转录内容。
老奶奶的口音很重,很多词汇需要反复听才能辨认,这是田野调查里最耗时也最考验耐心的环节。
苏晚做得很认真,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夜里清脆而有节奏。
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一种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墙那边传了过来。
苏晚最先注意到的是床板轻微的响动,那种有规律的、缓慢的节奏,像是有人正在床上翻身。
她没太在意,继续敲键盘。
但接着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猫叫一样的,软绵绵的,带着某种黏腻的尾调。
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喉音,很明显,也很暧昧。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林栩带女生回来了?
她脸微微一红,第一个反应是这个。
单身男生带人回来过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但人不可貌相。
她戴上耳机试图继续工作,不去听那些让人尴尬的声音。
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次苏晚刚好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拿出门卡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步伐不急不慢,很从容地走向了林栩的房间。
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五官轮廓很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从气质到穿着都透露出一种家境优渥的感觉。
很帅气的男人,但绝不是林栩。
苏晚拿着门卡停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在林栩房间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出来,攀上了那个男人的手臂,把他拉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苏晚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而林栩是不戴任何首饰的。
门关上了。很快,那种让人脸红的声音又从墙那边传了过来——但这一次苏晚没有再脸红,她靠在门板上,脑子里正在快速地运转。
事情不对。
如果林栩是带了女朋友来住,那完全不需要背着她偷偷摸摸的——她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和谁交往是自由。
但问题是这两天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女生进出他的房间,除了那个一直在她视线范围内的老年女房东,就只有那个神秘的富二代男性访客。
而且昨晚她听到的声音里面,是有一个女生的声音的,她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娇软的、细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黏腻呻吟。
哪里来的女生?
第二天早上,苏晚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
她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敲门问清楚,但最终还是先回去继续工作。
她决定再观察一晚,如果明天还这样,她就必须找林栩问清楚。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房间里面——林栩正在做梦。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紧密、更加炽热、更像真实的梦。
梦里,她又变成了那个穿着月白色寝衣的女人。
但这一次不是在闺房里,也不是在洒满阳光的正厅,而是在那张挂着大红帐幔的婚床上。
帐幔放下来了,红色的纱帐像是一层薄雾一样围住了整张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床头的铜烛台上点着两根龙凤花烛,烛光透过红纱映进来,把整个床铺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暧昧的橘红色。
她仰躺在床上,长发散在鸳鸯戏水的大红枕头上,寝衣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片白得耀眼的肩膀和锁骨。
男人压在她身上,比之前两个梦境里更加健壮,更加真实,他的五官在烛光下清晰得不像是在做梦——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图书馆里那个被他亲到发呆的男生、和公寓楼里那个被亲晕过去的富二代,都不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有某种相似的气质,像是一根丝线上串着的三颗不同颜色的珠子。
男人的手探进了她的寝衣,掌心是滚烫的,贴着腰间滑过去的时候像是烙铁一样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印记。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腿蜷起来蹭着床单,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发出一声软绵绵的轻哼。
然后男人低下头吻她。
那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温柔里面带着强势,耐心里面藏着克制,他的唇舌舔舐着她的嘴角,再探进她的口腔,勾住她的舌尖慢慢地吸吮。
她被他亲得整个人都酥了,手臂软软地抬起来抱住他的背,指尖抓着他寝衣的布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男人的唇从她的嘴唇滑到了下巴,又从下巴滑到了脖子,在颈侧最细嫩的那块皮肤上用了点力,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她的腰不自觉地向上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但她不觉得痛,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水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张尖叫。
寝衣被推上去了。
帐幔里的气温似乎在持续升高,龙凤花烛的火焰在两个人的呼吸中无声摇动。
男人的手一路向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郑重的、虔诚的温柔,像是在打开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他的嘴唇跟着他的手指一路往下,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前,在心脏跳动最剧烈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
她的身体在他的唇舌和手掌下完全打开了,像是一朵花被温暖的春风吹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
她的小腿缠上了男人的腰,脚背绷直,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十根手指揪着枕头,把枕头的边角都揪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的嘴唇间流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单纯的呻吟了,而是连成了一段一段的、带着哭腔和笑意的、破碎又甜腻的曲调。
她嘴里不停地在叫一个称呼,叫了很多遍,每次都带着不一样的语气——有时候是撒娇,有时候是催促,有时候是幸福的叹息。
“夫君……”
她叫的是这个称呼。
男人的动作很温柔,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
但那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把她整个人的意识都击碎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被含在嘴里的蜜糖,在温热的口腔里一点一点融化,变成了被捧在掌心里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到了他的皮肤上,再被他的体温蒸发成水汽,弥漫在红纱帐幔里。
最后她整个人缩在男人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男人的手抚着她的后背,手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快感的余韵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大脑,她闭着眼睛,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慵懒的、迷迷糊糊的笑容。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受到男人皮肤上的汗意,能闻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烟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沾满了细细的汗珠,双腿之间的床单有一点点潮湿。
真实到她在梦里想——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死亡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她闭着眼睛往男人怀里拱了拱,带着鼻音轻轻哼了一声,男人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
她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重新被睡意吞没,意识慢慢模糊,像是沉进了一片深红色的、温暖的海洋。
早上醒来的时候,林栩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
吊灯的灯泡是暖黄色的,外面罩着一个乳白色的玻璃罩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他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身体疲惫的那种软,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慵懒的、满足的柔软感,像是有人把他全身的骨骼一根一根地拆下来,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然后又一根一根地装回去,每一根骨头的每一个关节都泡透了。
四肢百骸里还流淌着一种暖洋洋的酥麻余韵,小腹深处的肌肉微微酸胀,像是真的经历了什么剧烈的运动,而那种运动的证据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他甚至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的触感——对方手掌的温度、唇舌的力度、进入时的温柔与克制、最后那一刻天旋地转的白光。
他不想醒过来。
他闭着眼睛又赖了好几分钟,贪恋着身体里那种正在缓慢消退的舒适感,像是在冬天的早晨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他觉得羞耻——不是那种“我做了个春梦好尴尬”的普通的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核心身份认同的羞耻。
在梦里,他以一个女人的身体和一个男人做了爱,而他不仅没有抗拒,还在那个过程里体验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完全彻底的幸福和满足。
他低头往被子里看了一眼。
裤子是干净的,没有梦遗——梦里是女性的身体,自然不会以男性的方式结束。
但双腿之间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错觉,大腿内侧的皮肤异常敏感,被被子摩擦的时候都会有细微的酥麻。
而他的胸口……他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得不正常,嘴唇是鲜嫩的红色,像是被谁用力吻过,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中缓过来。
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梦里的那个称呼还在他耳边回响。
夫君。
不是“老公”,不是“亲爱的”,不是任何现代汉语里的称呼,而是带着浓厚旧式色彩的“夫君”。
他自己平时连古装剧都不怎么看,如果不是梦里亲耳听到自己叫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知道这个词。
冷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撑着水池边沿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梦里那些细节、那些情感、那种强烈到不真实的归属感和幸福感,不像是普通的大脑随机生成的梦境。
梦是现实的残渣,是白天的记忆碎片在睡着之后被大脑胡乱拼接的产物。
但问题在于,他在梦里所经历的一切——旧式的婚床、龙凤花烛、红纱帐幔、还有一个叫他“娘子”的男人——这种生活经历在他的现实中从不存在。
除非那根本不是梦。除非那是某个人的记忆。除非……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咚咚咚,三声清脆的叩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