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栩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苏晚。

她已经换掉了睡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但表情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起床的人——眉头微蹙,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但掩盖不住焦虑的复杂情绪。

她的目光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越过了林栩的肩膀,快速扫了一遍他身后的房间,然后又收回来看了看他身后卫生间半开的门,像是在确认房间里还有没有别人。

“早,”林栩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了,一大早表情这么严肃?”

苏晚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完全部。

她甚至弯腰看了一眼床底下,又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帘后面,所有动作都在不到十秒之内完成,干净利落得像是在搜查什么罪证。

“你在找什么?”林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一脸的困惑。

苏晚转过身面对着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把昨晚和前晚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细节全部说了一遍——女生娇软的呻吟、男人低沉的喘息、以及走廊里亲眼看到的那个穿着羊绒大衣的富二代男人敲开他的门,被一只戴着银镯子的白皙的手拉进了房间。

林栩听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冒了一句冷汗。

前两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每天倒头就睡,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很累很酸,像是真的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难道自己在梦里叫出声了?

但他一个男的,怎么可能发出女生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呻吟声?

就算做了春梦也不至于吧。

而且梦里他是那个女的一方,难道他还在梦里叫床叫出了声?

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尖烧了起来,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晚没有任何理由编造这些东西骗他,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开玩笑或者是大惊小怪的人。

如果她说她听到了,那就一定是真的听到了。

“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没有人来过我的房间,”林栩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语气认真,“不管是女生还是男生,至少不是我邀请的。我每天晚上十点多就睡了,完全不省人事,怎么可能约人过来?”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林栩的表情不像是说谎。她甚至觉得他脸上那种困惑和隐隐的恐慌,比自己还要真实。

“那只有一种办法了,”苏晚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看着你睡。”

林栩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不方便了,孤男寡女一间房里过夜,她还要醒着看他睡觉,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但苏晚的态度很坚决,她列举了一条又一条的理由——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访客也是她亲眼看到的,如果林栩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被搞清楚的事实。

你不是学考古的吗?

你不是信奉实证精神吗?

那我们直接用实证的方法搞清楚,你躺着睡,我看着,就这么简单。

林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他自己也非常想知道答案。

那些梦,那些每天早上醒来后残留在身体上的、无比真实的体验,那些不断变化的身体——如果这一切都不只是梦呢?

如果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睡着了之后发生呢?

“那你不能看着我睡,”他最后让步了,但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在你房间等,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再过来。我开着隔壁的房门,你那边也开着,这样有什么动静你马就能知道。”

苏晚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确实比她坐在一个男生房间里看他睡觉要合理一些,于是点头同意了。

那天晚上,林栩十点钟就上了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心里乱糟糟的。

躺在他对面的苏晚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着门,坐在床边,台灯亮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全神贯注地听着走廊对面的动静。

十点刚过,林栩的意识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开关,迅速地、不可抗拒地坠入了黑暗。

他睡着了。

不是正常的、缓慢的入睡过程,而是一种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的意识断电——前一秒他还在盯着吊灯想心事,下一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晚隔着走廊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很稳,很沉,和任何一个入睡的人没有区别。

她低头继续看书,心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只是旅馆的隔音问题,也许是隔壁其他房间的声音传过来听错了。

但在十点四十三分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呻吟声,不是喘息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密的、像是有千万只蚕同时在吐丝的窸窣声。

那声音从林栩的房间里传出来,音量极小但密度极高,像是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编织了起来。

苏晚猛地合上书站起来,快步走过走廊来到他的房间门口。

床上的林栩还在沉睡,但他的身体表面正在发生一件让苏晚大脑一片空白的事情,无数根红色的细线从他的胸口正中央涌出来,它们闪着幽暗的红光,像,是无数条极细极细的血丝从他的心脏位置破土而出。

那些丝线在他的皮肤表面蔓延、交织,正在将他的身体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苏晚的第一反应是尖叫。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旅馆走廊里炸开,尖锐得连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她扑到床边,双手抓住林栩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摇晃他:“林栩!林栩你醒醒!快醒醒!!”

林栩在她的摇晃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意识像是从深海底部被暴力地拖上了水面,模糊而沉重。

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惊恐的面容,和她脸上被红光映照出的诡异颜色。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那些红线,无数根红线从自己体内钻出来,正在他身上疯狂地编织。

“这什么——”他的声音被恐惧掐断了。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去扯那些丝线,但手指穿过线网的时候什么都抓不住,那些红线像是气体的又像是液体的,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完全不理会他的挣扎。

“帮我把这些东西弄掉!”他朝苏晚喊,声音变了调。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扯胸口的线团,那些红线看似轻薄柔软,却根本拉不断也扯不开。

他越挣扎,红线反而出来得越多,编织得越快。

他像是一只掉进了蜘蛛网的飞蛾,越是扑腾,丝线缠绕得越紧。

苏晚也伸手去扯那些红线,她的手指碰到红线的瞬间,那些丝线却像是有生命一样避开了她的触碰,绕开她的手指从另一个方向继续编织。

它们不攻击苏晚,也不缠住她的手,只是用一种温柔的、流畅的力道将她的手从林栩身边推开。

而林栩的挣扎同样毫无作用,红线根本不与他的力量对抗,它们只是绕开他抓扯的部位,从别的方向继续涌出,继续编织。

他每一次用力撕扯都只会让下一波红线更加迅速地从他体内钻出来,像是在催促它们、喂养它们。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红色丝线在自己身体上方几十厘米的位置汇聚,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架精密的纺织机。

红线一根一根地交织,从模糊的一团红雾逐渐收束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先是头部,一个椭圆形的、比正常人头略小一些的轮廓;然后是肩膀,纤细的、微微下垂的弧线;接着是腰身,极细极细,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完美曲线;最后是四肢,修长柔软的手臂和双腿在空气中一根根地被编织成型。

那个女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从无到有地被红线“织”了出来。

她悬浮在林栩身体上方,像是一个红色的幽灵,又像是一件尚未完成的丝绸人偶。

她的五官是被绣上去的——眉毛是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一笔勾勒,睫毛是几十根细如发丝的线头簇拥而成,嘴唇是两片深红色的丝绸贴上去再收紧边缘。

她的整个身体都是半透明的,光线可以穿透她的轮廓,在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红色阴影。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真正的、带着光泽的杏眼,和梦里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也和林栩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自己变成女人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和仰面躺在床上的林栩对视了一瞬间。

林栩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那个悬浮在他上方的、半透明的丝织女人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种温柔至极却让人头皮炸裂的笑。

然后她落了下来。

不是坠落,而是像一层薄纱一样缓缓地降落,裙摆在空中展开,整个身体由立体压扁成平面,再由平面重新附着成立体——这个过程太精密太流畅了,苏晚站在床边,看到那个丝织的女人像一张被剪成人形的丝绸画一样,先是覆盖了林栩的脸,然后是他的脖子,然后是他的胸膛、腹部、四肢。

每一寸红色的丝绸贴上他的皮肤之后就会立刻收缩贴合,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住他的身体。

最让苏晚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幕——那张丝织的脸覆盖上林栩的脸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那张丝绸脸上的嘴唇分开了,里面伸出了一条同样是丝线编织的、柔软的舌头,那条舌头分开了林栩因为恐惧而紧咬的牙关,覆在他的舌头上,像是一只手套套上另一只手套那样,严丝合缝地和他口腔里的舌头贴合在了一起。

林栩的尖叫被直接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床上的“他”动了——不对,是“她”动了。

林栩的身体在红线的包裹下重新开始了变形,骨骼的轮廓被重新捏塑,肌肉的线条被重新勾勒,皮肤下的脂肪被重新分布。

但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沉睡,他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感受着自己的肩膀在往内收,腰身在变细,胸口在变鼓,手指在变长——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那个存在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条大红色的纱裙,裙身是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红纱,领口开得很低,胸口饱满的弧度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的细链,链子上坠着细小的铃铛,她起身的时候铃铛发出了轻微的脆响。

她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乌黑顺滑,额前整齐的齐刘海对着镜子修剪过。

她用那双杏眼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视线落在了苏晚身上。

苏晚站在床边,背靠着墙壁,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卫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直直地盯着床上的那个女人,盯着那张和林栩有五六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那个女人侧过头,用一种小女孩观察小动物的眼神看着苏晚,然后开口了。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但这个声音是从林栩的声带上发出来的——不对,是林栩的声带被她的声带覆盖之后,重新组合出来的声音。

“男生嘛,我也喜欢你。你看得上我,我也挺喜欢你的。”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两个闺蜜在宿舍里闲聊八卦,但那双杏眼里闪烁的光芒却是苏晚从没有见过的——那里面有一种古老的、幽深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

她甚至朝苏晚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不带任何恶意,却让苏晚的后背贴着的墙壁都似乎变冷了。

“不过呢,我还是更喜欢男生。”

她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撩了一下肩上的长发,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侧耳听了听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微笑着转回头看向苏晚。

“晚上我男朋友要过来。所以,可以请你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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