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文博楼三楼的会议室。
林栩提前十分钟到了,推开门的瞬间,咖啡和旧书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条桌上已经散落着几份打印好的田野调查报告,老教授坐在桌子一头,正低头翻看一份学生的实习总结,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林栩来了,”老教授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你们这组的开题报告我看了,选柳叶巷鬼嫁衣民俗做调查,切入点不错。”
“谢谢老师。”林栩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会议室。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手臂。
她听到林栩的名字,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人到齐之后,各组轮流汇报了实习的收获和期中论文的进展。
老教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打断提问,问题一针见血但语气永远是温和的。
轮到林栩和苏晚这一组的时候,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他们的开题报告翻到第一页。
“沿江老城柳叶巷的婚嫁民俗调查,题目是《清末民初沿江城”鬼嫁衣“传说的源流与演变》,”老教授念了一遍,点点头,“这个题目有意思,民俗学和考古学的交叉领域。你们实习的时候在柳叶巷做了不少田野调查,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口述材料系统化,然后跟文献对照。”
“老师,我们想再去做一次补充调查,”苏晚把笔放下,认真地说,“之前的调查笔记里关于鬼嫁衣的具体仪式描述不太够,尤其是嫁衣的形制、颜色、穿戴顺序这些细节,如果能找到更完整的口述材料或者老照片,会更有说服力。”
老教授嗯了一声:“这个想法很好。沿江老城明年要启动旧城改造,柳叶巷那片很多老宅都要拆,你们趁早去把资料收集完整,说不定以后这就是独一无二的记录了。”
他翻了翻名单,在纸上写了几笔:“那就你们两个一组,苏晚负责文献和口述史的整理,林栩负责建筑构件和物质文化的部分。论文合写,期末之前一人交一部分初稿给我。”
林栩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了一下。
和苏晚一组,做同一个课题,意味着接下来好几个星期他们要一起跑老城、一起泡图书馆、一起讨论论文结构。
他低头假装看报告,实际上是怕自己嘴角的弧度太明显。
散会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苏晚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追上林栩,跟他并肩走在走廊里。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历届考古系毕业生的合影,黑白照片里一张张年轻的脸从他们身边掠过。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柳叶巷?”苏晚问,仰头看他的时候额前的刘海晃了一下,“你周末有空吗?周六早上出发,一天应该够。”
“有空,”林栩说,“我查一下公交车路线,周末老城区那边限行,可能得骑共享单车过去。”
“好,我带上录音笔和相机。你带拓片工具吗?之前你说那边老宅的雕花很有价值。”
他们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分工和需要的设备。
苏晚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指比划,讲到感兴趣的地方眼睛会微微瞪大,声音也会不自觉地上扬半度。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息,闻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走到教学楼门口,苏晚朝他摆了摆手:“那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见,别睡过头了。”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林栩笑着说。
下午四点半,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操场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林栩换上球衣和球鞋,跟赵磊他们一起去篮球场。
他已经很久没打球了,论文赶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今天难得有空,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到了球场,已经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在打半场,赵磊上去交涉了几句,双方同意混合组队打全场。
林栩运了两下球找手感,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熟悉的节奏让他浑身都活了过来。
初秋的晚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运着球跑了两步,做了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轻松上篮得分。
赵磊在场边喊了一嗓子:“行啊,这么久没打手感还在。”
他们打了将近两个小时,打到日头西沉,操场的灯亮了起来。
林栩出了一身透汗,球衣后背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尖都在往下滴水。
但身体里那种痛快的疲惫感让他觉得特别踏实,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身体本身的累,不是熬夜写论文之后那种虚浮的头疼。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看夕阳下的操场,橙红色的云层在天边堆叠,几个穿着背心的男生还留在场上投篮,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男朋友的女生在看手机。
回宿舍之后,四个男生挤在那间不大的洗手间外面轮流洗澡。
赵磊先洗完了,光着上身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回头冲林栩喊:“下一个你,快点,周洋洗起来跟绣花似的,太慢了。”
林栩拿着毛巾和干净衣服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冲掉了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他闭着眼睛仰头迎着水流,热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到胸口,沿着胸膛的弧度滑下去——然后他在那个弧度的位置顿了一下,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
胸前的两团软肉在热水的刺激下微微泛红,比早上看起来更加明显了一些。
热水冲刷在上面的时候,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更加敏感,热度的感知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移开花洒,用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面轮廓。
打球之前还没这么明显的。
或者说打球之前他根本没注意看。
现在他出了一身汗,肌肉充血之后放松下来,反而让那个部位的轮廓更加突出。
他捏了捏,还是软软的,带了点弹性,大小大概比得上一个发育期的女生了。
他把浴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正在擦头发的赵磊招了招手:“赵磊,过来一下。”
赵磊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尽管今天打球的疲惫感还没完全消,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林栩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不是有点奇怪?”
赵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毛先是一皱,然后浮现出一种努力憋着笑的表情。
他伸手在林栩胸口戳了一下:“我去,你这胸部怎么跟小姑娘似的?你天天窝在电脑前面码字码的?这是长胖了还是怎么着?”
周洋刚从床上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别瞎说,那叫男性乳腺发育,健身的人激素没调好也会有。你多打几场球就好了。”
“你就不能鼓励人家去医院查查?”孙逸飞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插进来,“乳腺异常发育有时候跟肝功能有关系,别光当笑话看。”
赵磊摆摆手:“哎呀能有什么大事,回头多练几组卧推,脂肪变胸肌,完美。”
林栩笑了笑,把浴室的门关上,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好吧,多运动就好。
他重新打开花洒,把热水调到最大,让水声和蒸汽填满整个小小的浴室。
水珠顺着他的皮肤滑落,流过那两个微微隆起的弧度,顺着平坦的腹部一路淌到脚底。
洗完澡之后他换上干净的T恤,感觉整个人重新变回了正常的、精力充沛的男生。
吃过晚饭,赵磊拉着他打了几局多人联机的对战游戏,周洋在旁边刷短视频,孙逸飞躺在床上看书。
宿舍里充满了键盘声、游戏音效声和时不时的笑骂声,一切都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十一点半熄灯,赵磊第一个打起了鼾,周洋和孙逸飞也很快没了动静。
林栩盖着薄被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平稳的白噪音,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好——组会顺利,课题有趣,球打得痛快,室友们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的身体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像是潮水退去时沙滩上露出的礁石,等待下一次涨潮。
凌晨一点十七分。
宿舍楼里所有的灯都灭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幽幽的光。
307宿舍里四个人都睡得很沉,赵磊的鼾声均匀而响亮,周洋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林栩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平稳。
红色的丝线准时出现了。
它们从他胸口的皮肤下面钻出来,比前几次更加密集、更加从容,像是熟练的工人在重复一项早已烂熟于心的工序。
丝线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泽。
他的身体在红线的包裹下开始变化——肩膀收窄,腰身内收,盆骨加宽,腿部的肌肉线条重新勾勒,手臂的汗毛消失,手指再一次变得纤细修长。
这一次的变化和前几次不同的是,他的头发也在变长。
原本干净利落的短发在红线的编织下像藤蔓一样生长延伸,发根处涌出更多浓密的黑发,发丝在枕头上铺散开来。
新生的长发乌黑柔亮,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长度刚好及腰,发尾带着天然的内扣弧度,额前分出了一层整齐的齐刘海,刚好盖住眉毛。
脸上的变化比前几次更加精致。
眉毛被调整成更加纤细的弧度,睫毛浓密卷翘,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挺直,嘴唇上的血色被红线重新注入,变成了一种鲜嫩的、带着水光的淡红色。
她的五官已经不再只是“像林栩的女性版本”,而是在那个基础上发展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神态和气质——带着几分娇憨,几分妩媚,和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神秘。
她睁开眼,杏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今天她身上的红线没有编织成睡裙,而是编织成了一件更复杂的衣服——一件洛丽塔风格的连衣裙。
裙身是大红色的,面料带着暗纹提花,上半身是修身的剪裁,胸口缀满了层叠的蕾丝和丝绒蝴蝶结,从腰线以下裙摆骤然蓬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和蕾丝衬裙撑起了一个饱满的伞状轮廓,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缎带,在背后打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袖口是蓬松的灯笼袖,袖边收口处各有一圈荷叶边。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蕾丝短袜,袜口卷着细密的花边,脚上穿着一双圆头的红色玛丽珍鞋,鞋面上各有一只精巧的蝴蝶结。
她走到门后的穿衣镜前,侧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理了理齐刘海的弧度,又转了一圈让裙摆飞扬起来。
蕾丝衬裙在旋转中露出白色的花边,大红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她对着镜子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拉开宿舍的门,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她在经过的时候,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开关一样,始终保持着熄灭状态。
她赤脚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只有裙摆偶尔摩擦的窸窣声。
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大红色的洛丽塔裙子映成了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她走到楼梯口,下了三层楼,推开一楼大厅的侧门,避开了门口值班室的视线,像一条游鱼一样滑入了夜色之中。
十一月的沿江城,凌晨的风带着江水的潮湿和寒意。
但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冷,走在外面的小路上,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长发在身后轻轻扬起。
她没有走有监控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在巷子里穿行,像是早就规划好路线一样,拐了两个弯,走上了一条稍微宽敞一些的街道。
这条街靠近学校附近的商业区,两边是些咖啡馆、小酒吧和精品店,白天很热闹,但凌晨两点已经基本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
在一间已经打烊的酒吧门口,一个男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上一条银色的项链。
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一瓶喝了小半的威士忌,手里握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他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侧分,但此刻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刘海垂在额前。
他的脸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尾泛着红,眼神涣散,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正处于那种既不清醒也没有完全醉倒的、最容易情绪失控的状态。
他的手机亮着屏幕,掉在脚边的地上。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女生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栏里——“我们不合适,别找我了”。
富二代。
林栩不认识他,但这条街上经常能看到几个开豪车的大学生,其中就有这个人——叫陈珩,隔壁商学院的大四生,据说家里在沿江城做房地产,具体多有钱没人说得清楚,但光是他平时开的那辆保时捷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陈珩抬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恍惚间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面前,先是看到一双红色的圆头玛丽珍鞋,然后是白色的蕾丝袜、蓬松的红色裙摆。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大红色洛丽塔裙的女孩,正低着头看他。
夜风吹过,她的长发和裙摆同时飘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路灯光线昏暗地照在她脸上,照出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齐刘海下一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温柔的杏眼、以及嘴唇上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红。
陈珩手里握着的玻璃杯差点掉了。
他见过很多漂亮女生,但眼前这个女孩的漂亮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熟悉的类型。
她的美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像从昭和时代的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又像是某个精致到失真的手办忽然活了过来。
“你……”陈珩张了张嘴,声音因为酒精变得沙哑含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和他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的裙子在台阶上铺开来,像一朵大红色的花。
她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温和。
“你不开心。”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像糯米团子里裹着的一小粒蜜枣。
陈珩苦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很明显吗?”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注视很奇怪,不像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距离感,更像是一个认识了你很久的人,在等着你主动开口。
陈珩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这个女孩的眼神太温柔,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涌上来。
或者说不是倾诉欲,而是他需要一个出口,而这个坐在他身边的陌生女孩,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成了一个完美的容器。
“我女朋友,算是女朋友吧,反正我是这么以为的,”他看着酒杯里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声音低沉,“今天下午给我发的消息,说不合适。合适不合适,谈了快一年了才说不合适?她就是……她就是有新欢了,我知道,我他妈都知道。上周有人看到她跟法学院一个男的在西餐厅吃饭,我没问,我等着她跟我说,结果等来一条微信。”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仰头全部灌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地上。
玻璃杯和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但没碎。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过的。
女孩一直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侧脸。
等他说完了,她才轻声说:“伤心的话,说出来会好一点。你是个好人,只是遇到了错的人。”
陈珩侧过头看她。
路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影成两把小扇子。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地安慰,而是真的在为他的遭遇感到惋惜。
那种真诚让喝醉了的陈珩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下,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只手在路灯下白得像一块羊脂玉,手指纤长柔软,指甲盖是健康的粉色,没有任何美甲。
她的腕骨很细,细得让人担心用力一握就会碎掉。
“地上凉,坐久了会生病的。”她说。语气自然得像一个老友在关心他。
陈珩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女孩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软还要凉,触感像是握住了一团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
她轻轻一拽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站直之后比女孩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正好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浓密的齐刘海。
那股桂花香更近了,近得像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
“我家就在附近,”陈珩指了指身后那栋高档公寓楼,那里是学校附近最贵的住宅区,很多不愿意住宿舍的富家子弟都在那里租房,“你……要不要上去坐坐?外面太冷了。”
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珩的家在公寓楼的顶层,是一套复式结构的套房。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一个装修极其考究的空间——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大理石的茶几,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沿江城的夜景。
客厅角落里摆着一架雅马哈的三角钢琴,电视墙旁边是一个红酒柜,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不同年份的红酒。
女孩站在门口,脱掉了红色的玛丽珍鞋,露出一双穿着白色蕾丝袜的脚。
她的脚踩在浅灰色的长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地走进客厅,裙摆在身后拖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陈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大红色的洛丽塔连衣裙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下更加鲜艳夺目,裙摆的蕾丝层层叠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那个巨大的蝴蝶结束在她的腰后,让她的腰身显得更加纤细。
她走到落地窗前停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上闪着细小的光点。
“你家好漂亮。”她转过身对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真诚的赞美,那种真诚让陈珩心里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融化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酒精还在血管里运行,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她仰起头回望着他,杏眼里映着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
然后他俯下身去吻她。
她没有躲。
她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桂花的甜香,被吻住的时候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抓紧,只是轻轻地放着,像是把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了对方。
陈珩的手臂收紧了,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那腰细得他的手臂几乎能绕半圈——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手指陷进她乌黑的长发里。
那个吻从轻到重,从试探到深入,他的唇舌急切地撬开她的牙齿,找到了她的舌尖。
她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软绵绵的,像是小猫被人摸到了下巴。
他们在落地窗前吻了很久。
城市的灯光在窗外安静地亮着,江水在远处无声地流淌。
洛丽塔裙的蝴蝶结被压得微微变了形,蓬松的裙摆挤在两个人之间。
陈珩觉得头晕。
不是酒精导致的头晕,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核心向外蔓延的眩晕感。
但他不想停下来,这个女孩的嘴唇太柔软了,她身上的桂花香太好闻了,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太契合了,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他没有发现,在他的嘴唇和她的嘴唇接触的每一秒里,他的脸色都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他原本健康的肤色正在逐层褪去光泽,眼下的青色逐渐加深,嘴唇的血色也在悄然流失,就像赵磊他们那个晚上经历的一样——只是这一次更加持久、更加深入。
女孩的杏眼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红光。
她的手从陈珩的胸口慢慢向上滑,滑过他的锁骨,攀上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吻得更深。
他们在沙发上继续着那个吻。
女孩坐在他腿上,裙摆在沙发面上铺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陈珩吻到几乎缺氧,每一次他想要偏开换气,她就会追过来重新咬住他的嘴唇,温柔地、执着地把他拉回来加深这个吻。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画着圈,每画一圈,陈珩的呼吸就更慢一些,身体就更软一些,像是被注射了某种高效的镇静剂。
最后他靠在沙发上不动了。
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平稳但极其微弱,脸上带着一种沉醉的、幸福的笑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力的同时又被注入了同等的愉悦。
他活着,只是睡着了——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暂时关掉了意识的开关。
女孩从他身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皮肤很凉,像是刚从冷风里走回来的人。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很轻的、礼节性的吻,然后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裙摆,用手指重新系了系腰后的蝴蝶结。
她走到玄关穿好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
她的表情里没有留恋也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像是吃了一道还不错的甜品,但分量太少,没能尽兴。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凌晨四点十七分。
宿舍楼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穿着红色洛丽塔裙的女孩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
她踩着楼梯回到三楼,推门进入307宿舍。
宿舍里三个男生依然睡得很沉,鼾声此起彼伏。
她走到林栩的床边,站了片刻,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妩媚的、不属于这间男生宿舍的脸,在林栩的床单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影子。
然后她躺了下去。
红色丝线重新出现,迅速地将那一身洛丽塔裙编织分解,将她的长发收回,将她的身体轮廓重新塑造成男生的形状。
衣物纤维重新变成了林栩睡前穿的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
不到一分钟,床上重新变回了那个大二男生,侧身朝墙,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但是林栩在做梦。
不是之前那种被人抱着的温柔的梦,而是一个更激烈的、更深入的梦。
他又成了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躺在一张挂着帐幔的雕花大床上。
那个男人压在他身上,和他唇舌交缠。
男人的吻又深又急,带着一种强势的占有欲,舌头扫过他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牙齿轻轻咬着他的下唇,把他的嘴唇吮吸得又红又肿。
女人的身体在男人身下软成了一滩水,她的手臂缠在男人脖子上,指尖揪着他的衣领,两条腿不自觉地缠上了男人的腰。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的踏实感,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自己脸上带来的酥麻,能感觉到他的吻从嘴唇一路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颈侧,每一个落下的地方都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焰。
她被吻到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细碎的轻哼,那种声音娇媚得连她自己听了都脸红。
但她控制不住,快感太强烈了,那个吻太炽热了,男人的唇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又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让她快乐得头皮发麻,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又松开。
整个人是被含在嘴里的蜜糖,在温热的口腔里一点一点融化。
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林栩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没有去按闹钟。
他的眼神是迷离的,瞳孔散开,视线像是透过天花板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嘴唇上还残留着梦里被吻住的触感,湿润的、温热的、带着侵略性的触碰,那种真实的体感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甚至以为自己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脸上的毛细血管全部舒张开来,脸颊泛着一层薄红,一种慵懒的、甜丝丝的、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满足感包裹着他的全身,像是被泡在一池温度刚好的热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服地舒张。
闹钟响了第二遍他才伸手把它按掉。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继续躺了几分钟,慢慢地等那种舒服的感觉褪去。
等意识从梦境里完全抽离,等理智重新占据大脑的制高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燥的、正常的男生嘴唇,没有被吻肿,没有湿润的触感。他把手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好吧。
他心想。
又来了。
这次甚至不是被抱着,这次是实打实的舌吻,在梦里被一个男人压在床上吻到整个人都要融化掉。
而他的反应是什么?
是幸福。
是快乐。
是想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渴望。
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依然好得不像话,皮肤白里透红,比昨天又透亮了几分。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说不定我真的是gay,”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室友,“或者双性恋。或者……别的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反驳。
但那个反驳的声音没有出现。
现代社会嘛,同性恋双性恋都很正常,他看过相关的科普,知道性取向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选择,知道很多人都是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发现自己的取向。
如果真的对男生有感觉,那大概是他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一部分自己,最近被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鬼故事,也许是别的——重新唤醒了。
也可能是潜在的双性恋,之前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开心,证明他对女生是有感觉的,只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对男生也可以产生感觉。
两个都不排斥,不是什么大事。
他脱掉T恤准备换衣服,T恤从头上脱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僵住了。
又大了。
这一次是毫无争议的、没有任何借口的变大。
胸前的隆起明显比昨天高了不止一点,原本只是微微隆起的弧线现在已经有了清晰的边界和形状。
之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是发胖长肉,但现在这两个柔软的凸起已经超出了“赘肉”能解释的范畴。
它们对称地分布在他的胸腔前方,底部从胸骨中线向两侧延伸,轮廓是饱满的半圆形,皮肤在这个位置上比以前更薄更细腻,能隐约看到下面浅蓝色的毛细血管。
他侧过身照镜子,侧面看那个弧度已经不是“小丘”了,而是两座轮廓分明的小山丘,柔软而有弹性地微微垂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用手托了一下。
分量比以前更沉了,手掌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柔软中带着韧性的腺体组织的触感,不是一块简单的脂肪,而是有结构的、有重量的、实打实的软组织。
他放下手的时候,乳房在胸腔上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够他看清楚——那不是肌肉的震动,是软组织的晃动。
这绝对不是什么男性乳腺发育的程度了。
他虽然不是医学生,但基本的人体常识还是有的——一个正常男生的胸部不可能长成这样,除非是激素水平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两分钟,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让他害怕。
然后他果断拿起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了离学校最近的三甲医院,挂了一个当天上午内分泌科的号。
上午九点,沿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内分泌科诊室。
林栩坐在诊室里的圆凳上,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背心。
接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张,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专业而镇定。
但当林栩脱掉背心露出胸部的时候,张医生的眉毛还是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有变化的?”张医生问,手指戴上一次性手套,示意他抬起手臂。
“大概一个月前?”林栩回忆了一下,“一开始只是觉得胸口有点软,以为长胖了,没太注意。但是最近一个多星期变化特别快,几乎每天都不一样。”
“有没有疼痛或者胀痛的感觉?”
“不碰不疼,用力按的话有一点点酸胀感,不是很强烈。”
张医生示意他抬起手臂,开始检查。
她的手法很专业,从外侧向中心按压,确认有无硬块和异常增生。
检查完之后她摘下手套,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表情比检查前稍微严肃了一些。
“外观上看是乳腺组织的增生,不是单纯的脂肪堆积,”张医生说,推了推眼镜,“你这年龄的男性出现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尤其是双侧对称发育的情况。另外你提到皮肤变白、体毛减少,这些也需要关注,可能是内分泌系统的问题。”
她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先抽血查一下性激素六项,另外做一个乳腺彩超看看内部组织结构。还有一个——我建议你加做一个染色体核型分析,这个结果出来的时间最长,要等一周左右。”
“染色体?”林栩握着那张检查单,手心微微出汗。
“你描述的变化速度和范围超出了普通的内分泌失调,”张医生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医学事实,“我们需要排除一些可能性,比如染色体的异常、或者是某些激素分泌性肿瘤。不是吓你,肿瘤的可能性很低,但按照标准流程,我们需要用排除法把所有可能性都筛一遍。”
林栩点了点头,拿着检查单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推着推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先去彩超室做了乳腺彩超,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胸口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技师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黑白影像,探头在他胸口来回滑动,偶尔会在某个位置停下,定格截图保存。
然后是抽血。
针管刺进肘窝的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三个不同颜色的试管里。
化验单上列着六项激素指标和一项染色体核型分析,每一项后面都印着“待检测”的红字。
护士拔掉针头,在他肘窝上贴了一块医用胶带,告诉他棉球按压五分钟,一周后拿全部结果。
林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沿江城的天空今天格外的蓝,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紫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动。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但他心里却凉飕飕的。
男生胸部长到B罩杯,皮肤白到自己都认不出,体毛大片消失,对男人的身体产生从未有过的向往——他把这些事实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摊开,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激素检查结果不正常,那还算好,至少说明是身体出了毛病,该吃药吃药该治疗治疗。
如果结果正常,反而麻烦——医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剩下的可能性是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了一条新闻标题,大概是某个猎奇网站上看到的:“男子被鬼上身胸部发育”——他赶紧掐掉了这个念头。别自己吓自己。
他把检查单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深吸了一口医院外面带着花香的空气,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