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陈越坐在周小雨对面，手里捏着笔，面前的数学卷子已经停留在同一道题上超过十分钟了。
他其实不是来学习的。
十分钟前他从图书馆外边的玻璃，远远看见她趴在桌上，胳膊叠成枕头，脸埋在臂弯里，马尾辫从肩膀垂下来搭在桌沿。
他的脚步自己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
然后她翻了个身，换了一边脸继续睡，露出一小截被压红的脸颊和嘴角，那里有一道口水印子。
陈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痒得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手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轻轻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空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翻开数学卷子。
他坐在那里，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
那天下午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肩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她抬起头，看见陈越正坐在旁边低头做题，耳朵有点红。
“你外套。”周小雨把外套递过去，声音还带着刚醒时那种软软的鼻音。
陈越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他飞快地缩回去，比接球还快：“你睡着的时候空调有点冷……我就随便搭了一下。”
周小雨看着他泛红的耳根，那对眼睛弯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继续低头做题。但陈越的余光一直飘在她脸上。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陈越躺在床上给林浩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又跟她去图书馆了。”
林浩回得很快：“你约的？”
“没约，刚好遇见。”
“然后呢？”
陈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打字：“没然后。她做题，我做题。图书馆闭馆的时候我们走到公交站，她上公交之前回头跟我说了句‘明天还来吗’，我说‘来’。然后她就走了。”
他发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林浩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那头传来林浩带着笑的声音：“你俩这是要去图书馆约会啊？”
“约你个头，就是一起学习。”
“好好好，学习。”
“……”陈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上。
…………
周小雨确实每天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本来就有这个习惯，只是以前一个人，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
最开始她觉得有点不习惯，陈越坐在对面的时候存在感太强了，他又高又宽，把靠窗那片光挡了大半。
他低头写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笔帽敲桌面，频率断断续续的。
她忍了三天，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别敲笔？”
陈越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正在敲桌沿的笔：“……哦，对不起。”
从那以后他就不敲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周小雨发现他开始带两瓶水来。一瓶放在自己这边，一瓶推到她手边，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三个字：“给你喝。”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笔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低下头继续写题，假装没看见对面那个人的耳朵又红了。
到第七天，周小雨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被陈越叫住了。
“周小雨。”
她回头。
陈越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背着书包。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个……”他把纸条递过来，“下周六游乐场有夜场，门票半价……你有没有空？”
周小雨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门票，然后抬头看着他。陈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周小雨的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门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几点？”
“啊？”陈越愣了一下。
“我说，几点。”
“七、七点半。夜场七点半开始。”
“好。”
陈越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回宿舍楼门口，马尾辫在她脑后甩了一下，消失在楼道口的灯光里。
他站在路灯底下，呆呆地站了好几秒，才猛地攥了一下拳头，“哈”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给林浩发了条消息：“我约到她了！下周六游乐场！”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林浩看着那串感叹号，笑了笑，又回了一句：“表白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越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有点虚：“……表白的话，怎么表比较好？你那次怎么表的？”
“我那次没怎么表，”林浩说，“就自然而然在一起的。”
“靠，你那是运气好。”
“要不你买束花，晚上摩天轮上就说了。”
陈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买花”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锁了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
周六晚上七点二十分，陈越站在游乐场入口旁边的路灯底下，手里抱着一束花。
那是一束白玫瑰，不大不小，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带。
周小雨远远走过来的时候，他先看见了她穿的那条裙子——白色的，裙摆刚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比以前扎马尾的样子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手里的花上，停住了。
“……你还买了花？”
陈越把花递过去，动作有点僵：“嗯……给你。”
周小雨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挺好看的。”
两个人进了游乐场，夜场的灯全亮了，旋转木马上面的彩灯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摩天轮在夜色里缓缓转着。
陈越走在周小雨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束花的距离。
他的手指几次想往她的方向伸，每次都在半路收回来了。
周小雨注意到了。
在排摩天轮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身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摩天轮上，但余光明显在飘向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白玫瑰，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陈越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回去，就那么僵在原地。
周小雨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若无其事地抱着花继续排队。
陈越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那只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烫了一下。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场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她趴在窗边往下看。他看着她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周小雨。”
她回过头来，那对眼睛在摩天轮窄小的座舱里亮晶晶的。
陈越看着她的眼睛，把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都忘干净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喜欢你。”
周小雨看着他。
外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坐在狭窄座舱的另一头，手里攥着自己校服外套的边角，但那对眼睛是亮的，认真的，没有一点躲闪。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嘴角弯起来：“你选在摩天轮上表白，就不怕我不答应，剩下的半圈多尴尬？”
陈越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喉咙卡了一半：“那……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小雨低下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白玫瑰的花瓣。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以后去图书馆还敲笔吗？”
“不敲了。”
“去图书馆还带两瓶水吗？”
“带。”
“还看我在旁边趴着睡吗？”
陈越的耳朵烧起来了：“……看。”
周小雨笑了。
她站起来，在逼仄的座舱里挪了一下位置，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她把那束花放在膝盖上，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说：“那行吧。”
陈越坐在她旁边，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过了一会儿，他犹豫着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开，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里。
…………
周一早上，林浩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陈越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他在傻笑。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老子今天心情不错”的笑，而是一种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整个人从内而外冒着粉红色泡泡的笑。
林浩把书包放下，看了他一眼：“成了？”
陈越抬起头来，那笑更大了：“成了。”
“周六晚上？”
“摩天轮上，她答应了。”
林浩看着他好哥们儿那副从里到外都在冒傻气的样子，嘴角也弯起来。他伸手用力拍了拍陈越的肩膀：“恭喜。”
“谢谢！”
两个人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
陈越说：“以前看你喜欢苏婉的时候，觉得你好傻。”
林浩偏头看他：“现在呢？”
陈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摇动的梧桐树顶上。他想了想，然后说：“现在觉得挺幸福的。”
林浩没有接话。他拍了拍陈越的后脑勺，力道不重，然后翻开自己的课本，低头开始默单词。陈越坐在旁边，也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