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风已经带了狠劲，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摇动。暖气还没来，房间里阴冷。
林浩坐在苏婉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选择题写到第三道，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苏婉坐在床沿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林浩写完第四道选择题，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侧过头，余光扫到苏婉的屏幕——她正在回消息，聊天窗口的头像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短发，戴眼镜，穿着衬衫坐在办公桌前，人模人样的。
对话框里有一行字，他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不太清，但最后那句话他认出来了。
“好，那等你过来，我请你吃饭。”
林浩的笔在指尖停住了。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那个头像，然后转回头，目光落在卷面上。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墨渍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写。他又抬起头来，声音尽量放平：“姐，刚跟你聊天的是谁啊？”
苏婉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随口回了一句：“同事，聊项目。”
“哦。”林浩低头看着卷面，过了一会儿又问，“哪个同事啊？”
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北京那边的，以前在一个公司。怎么了？”
“没怎么，”林浩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无意义的线，“他周末要来这边出差？”
苏婉偏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在床头，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你看见了？”
“嗯。”林浩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说要请你吃饭，你说好。”
苏婉看着他的表情，那个目光没有生气也没有躲闪，就是一种很平的审视。
她开口：“就是以前的同事，好久没见了，他过来出差顺便吃顿饭。怎么了？”
林浩把笔放下了，转过来面对着她。
他坐在椅子上，膝盖对着床沿，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就是……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苏婉歪了一下头：“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吗？”
“我说的是之前。”林浩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有一点紧，“他昨天就给你发消息了吧？你昨天没说。”
苏婉的手指在开衫的边沿上轻轻捻了一下：“昨天还没定，今天才定的。”
“那你今天也可以跟我说一声。”
“我现在就在跟你说。”
“你已经答应他了。”林浩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婉看着他，那对蜜糖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看不太明白的光——不是生气，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她把腿从床沿上放下来，坐直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林浩，你是在告诉我，我跟谁吃饭、什么时候吃饭、吃什么饭，都要提前跟你报备？”
“我没说报备，”林浩的耳朵开始红了，“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的事。”林浩的声音带着委屈，“我不想什么事都是自己看见了才问，问了你也只说一半。”
苏婉看着他。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廓蔓延到脖子根，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觉得这样没问题。”
“那下次呢？”林浩的声音更紧了，“下次是不是还得我自己看见，才知道你在跟谁吃饭？”
苏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是在管我吗？”
“我不是在管你——”
“那你是什么？”
林浩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我只是关心你”这种话——因为他心里清楚，他不仅是在关心，他是在不安。
他害怕她跟别人走得近，害怕她跟那个北京来的同事见面的时候聊得开心，害怕她觉得别人比他有意思。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因为握紧而微微泛白。
“……我就是觉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的事情，我总是不知道。”
苏婉没有说话。她靠在床头，抱着手臂，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
“林浩，”她开口，“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以前在北京待了三年，我有朋友、有同事、有认识的人。他们来找我，我见他们，这是很正常的事。我不可能因为跟你在一起了，就把所有社交都断掉。”
“我没让你断掉。”林浩抬起头来看她，眼眶有一点发热，“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说一声。不是报备，不是批准，就是——跟我说一声。发条消息，‘我今天跟谁吃饭’，几个字也行。我不会拦你，你跟我说了我就不问了。”
“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是因为我自己看见的。”
苏婉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耳朵红透、眼眶微红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搔了一下，但那一瞬间她没有让它软化。
她低下头，手指在开衫的下摆上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好，那我跟你说。”她的声音更平稳了，“那个同事叫赵远，以前在一个组，关系一般。他周四到，说要请我吃饭，我答应了。地点还没定，大概是在市中心那边，吃完了我就回来。”
林浩听着她说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都很合理，但他心里的那股闷气没有散。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答应？”
苏婉看着他：“……什么？”
“你跟他关系一般，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
苏婉被这个问题问得停了一下。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人家开口了，我不好拒绝。”
“那你可以说没空。”
“我没空吗？”
“你说你不想去，不行吗？”
苏婉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声音也更凶了：“林浩，我跟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吃顿饭，我为什么要拒绝。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林浩站在椅子旁边，后腰抵着桌沿，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眼眶那一圈已经红了。
“我就是觉得，”林浩开口，声音已经开始抖了，“你跟别人吃饭也不告诉我，那我到底算什么？”
苏婉闭了一下眼。
她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她睁开眼睛，声音拔高了半度：“林浩，我二十六了，我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和人际往来。我今天跟谁吃饭、明天跟谁喝咖啡，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拿出来跟你交代清楚，你不是我妈。”
“我没让你交代清楚——我就让你说一声！”
“我说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是因为你被我看见了！你被我看见了才说的！”
“你够了！”她声音拔高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把手机给你看？我把所有聊天记录都给你翻一遍？你是不是要我每次出门都先打一份报告给你批？”
林浩被她吼得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后背撞上了桌沿，桌角的硬棱硌着他的腰侧，他感觉到那片皮肤被硌得发疼，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苏婉，她的脸是红的，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像烧了一层薄薄的火，胸口在剧烈起伏，开衫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歪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苏婉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一点余震，“我有朋友，有同事，有以前认识的人。我会跟他们吃饭、聊天、来往，你要是接受不了，那我也没有办法。”
林浩站在桌沿旁边，后腰抵着桌角的硬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我没有接受不了。我就是想……如果你愿意跟我说，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自己消化。”
苏婉看着他。他的眼眶彻底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她看到他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林浩……”她的声音软了，那一瞬间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他的胳膊。
但他退了一步。
他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指，然后弯腰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动作有点狼狈。
他没有看她，把外套团在手里，声音闷闷的：“我先回去了。”
“林浩——”
他换鞋的时候他弯腰的姿势很僵，鞋带系了两下没系好，最后只是把脚塞进去踩着后跟就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婉站在原地。她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对着刚才他站过的位置。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垂下眼睛，看见地板上有一滴深色的小圆点，是泪。
她盯着那一点痕迹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楼道一片漆黑。
林浩站在自家门前，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手指僵了好一会儿才插进锁孔。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不在家，客厅空荡荡的，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
他把外套团成一团扔在沙发上，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子，第三道选择题的墨点还洇在那里，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眼眶浮肿，鼻尖发红。
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水，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把卷子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没有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