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林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天的卷子。他妈以为他在备战月考,没有打扰。
他一个字也没有发给苏婉,苏婉也没有找他。
星期一上学,他坐在教室里,目光落在黑板上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英语老师叫到他名字让他读课文,他站起来念了两句就卡住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坐下吧,下次提前预习”。
陈越在课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没怎么你昨天打球的时候投了五个三分一个都没进?”
“手冷。”
“你他妈是心冷吧。”陈越压低声音,“你跟苏婉吵架了?”
林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单词上,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周二,周三。五天过去了。
林浩每天晚上路过苏婉家门口的时候都会慢下来。他站在走廊里,有时候站十几秒,有时候站一两分钟,然后他转身掏出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他睡不着。
每天晚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全是那天她站在床边、胸口起伏、声音拔高了说“你够了”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眼眶发涩。
周四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行,太想她了。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风把窗户吹得微微响。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套上,换了鞋出了门。
他坐地铁四站,转了一趟公交,来到“甜屿蛋糕”。
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纸盒,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来了?提拉米苏?”
“嗯,整块。”
女人从后厨提出一个白色纸盒,细麻绳打蝴蝶结。林浩接过来付了钱,低头看着盒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能不能给我一张小卡片?”
女人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浅米色的空白卡片和一支细头笔递过来。
林浩接过去,趴在柜台边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纸盒侧面的缝隙里。
他拎着蛋糕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站在苏婉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这一次他听见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开了。
苏婉站在玄关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厚棉质睡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扎。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见他手里那个白色纸盒。她没有让开门口,但也没有关门。
林浩把蛋糕盒递过去。
苏婉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纸盒,细麻绳的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接过去,把蛋糕盒放在鞋柜上,没有打开,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林浩换了鞋走进去。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缩进沙发角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浩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了,膝盖对着她的方向。他坐直了,后背没有靠进靠垫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
“姐,”他开口,声音因为几天没怎么说话而带着一点沙哑,“对不起。”
苏婉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蜷起的膝盖上的睡裙褶皱,手指在布料边缘慢慢捻着。
林浩看着她没有抬头的侧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那天我不该那样说话。我不是想管你,我就是——我就是害怕。我知道你跟别人吃饭没什么,跟同事见个面也没什么,但我就会想很多。”
苏婉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对蜜糖色的眼睛边缘有一点湿意,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你想什么?”她问。
林浩看着她,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想别人比我好,想你会不要我了。”
苏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没有说“你想多了”,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等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这很幼稚,”林浩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管你,我也不是想管你。我只是……不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看着他。他坐在沙发边缘,后腰没有靠进椅背里,整个人微微前倾着,像一只做错了事蹲在角落不敢动的狗。
她起身把鞋柜上那个白色纸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她拆开麻绳,掀开盒盖,里面那块提拉米苏端端正正地躺着。
在蛋糕盒盖的内侧,夹着一张折好的浅米色卡片。
她把它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林浩的字迹,比平时写得工整一些:
“姐,对不起。
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害怕你不跟我说话。
这几天你没跟我说话,我好难过。
你能不能,也把我当成可以商量的人?
我不是小孩子。”
苏婉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住了。她的眼睫在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把卡片折好放回盒盖里,抬眼看他。
“这几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
林浩抬起头来看她。
“我觉得你没说错,”苏婉说,“我确实习惯什么都不说。以前一个人习惯了,觉得说出来也没人听,不如自己消化。后来跟你在一起,我也没有改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稳:“我那天不该那样说话。我确实不喜欢被别人控制,所以你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在管我,我就想反击。”
林浩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停。
“后来赵远给我发消息,”她说,“我说最近没空,让他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点:“他不是什么关系好的人,就是以前同事。”她低下头,手指在提拉米苏盒子的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我会跟你说。”
林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缩在沙发角里,抱着膝盖,手里的提拉米苏盒子放在大腿上,头发散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一号。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但他忍着没有让它漫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在沙发角里仰头看着他,没有躲。
他弯下腰,伸手把她轻轻抱住了。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低头的时候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好想你。这五天我每天都想找你,但我怕你还在生气。”
苏婉在他怀里没有动。
她的手从他身侧抬起来,手指攥住他毛衣侧边的布料,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我没生气……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浩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那层棉质睡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低下头,嘴唇覆上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他没有急着往里探,只是把下唇轻轻含住,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上唇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她仰着头,手从他毛衣侧边慢慢滑上来,经过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发根里。
她轻轻往下拉了一下,把他带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完全交叠在一起。
他感觉到她张开了嘴,舌尖探出来扫过他下唇的内侧,那一小片湿润的触感让他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他吻得更深了。
舌尖探进去的时候碰到她的舌面,温热的、软的,她的舌尖迎上来缠住他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温热潮湿。
他的手指按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贴着她发根的皮肤。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他们谁也没有急着退开,就那么贴在沙发上,她蜷在沙发角里仰着头,他弯着腰低着头,以一个不算舒服的姿势吻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浩的腰开始发酸。
她先退开的。
嘴唇离开的时候扯出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
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湿润的,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回来了。
“你腰不酸吗?”她问。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
“有一点。”林浩傻笑。
“傻子。”苏婉笑了笑。
他揉了揉后腰,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在沙发靠垫里,肩膀挨着肩膀。
她把蛋糕盒打开了,拆开附带的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慢慢嚼着咽下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把叉子递到他嘴边:“吃一口。”
林浩低头咬住那一小块提拉米苏,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
“姐,”他说,“下次你跟谁吃饭,我不问了。你想跟我说就说,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苏婉偏过头来看他:“那你不是会自己胡思乱想吗?”
“我会。”林浩诚实地说,“但是我会自己消化。你要是愿意跟我分享,我会开心,不愿意跟我分享,我也会接受。”
苏婉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是有一点红,眼眶边缘那一点湿意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然后抬起眼来,说:“以后我会跟你说的。不是因为你要求,是因为我想让你安心。”
林浩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