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浩刚进校门就被一只手拽住了书包带子。
他回过头,周小雨站在他身后,马尾辫扎得比平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他书包的肩带没松开。
她个子矮,仰着头看他,脸因为走得急泛着一层薄红,鼻尖上沁着汗。
“林浩。”她叫了他一声。
“……早。”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林浩被她问得一愣。他确实划掉了她两条消息,他看了,没回,想着回头再说,然后就忘了。
“……忘了。”他说。
周小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两个酒窝陷下去,眼睛弯成月牙。但此刻她没笑,脸绷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你最近怎么回事?”她问,“上课走神,打球提前走,消息也不回。你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马尾辫从肩膀滑到胸前,她抬手把它拨回脑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了?”
林浩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认识周小雨两年了,她是班里最热心的姑娘,谁作业没写她帮着抄,谁值日忘做了她顶上去。
她给他带过多少回早饭他记不清,绿豆汤、蛋挞、包子、茶叶蛋,装在保温袋里塞进他手里就跑。
“没有。”他说,“……真忘了。”
周小雨抬起头。她眼眶没红,但鼻尖比刚才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那你现在回。”
林浩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他俩的对话框。
两条已读没回的消息并排躺着,绿色气泡后面空荡荡的,没有回复。
他低头打了几个字:“昨天有事情,没看手机。作业写了。”
周小雨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松了一点,但还是绷着一根弦。
“那你下次别已读不回。”她说。
“知道了。”
“还有,”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后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一起打羽毛球。”
“行。”
周小雨终于弯了一下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然后又绷回去了。
她快步往教学楼走,马尾辫甩来甩去,步伐比平时快,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林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越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你完了。”
“什么?”
“你把人家姑娘伤了。”陈越叼着半个包子凑过来,“周小雨那小脾气,能憋到周一才来找你已经算能忍了。你周六周日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你连消息都不回?”陈越用肩膀撞他,“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林浩没接话。两个人并排往楼上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瓷砖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上午三节课林浩又没怎么听。陈越在斜后方踹他椅子腿,他回头,陈越用口型说了句“你又走神”。
下午放学他没打球,和陈越一起骑车回家。陈越今天特别积极,书包里塞了两本练习册一路哼着歌,链条蹬得哗啦响。
“你高兴什么?”林浩问。
“好久没去你家了。”陈越歪着车把绕了个S形,“上次去还是你生日,吃火锅,你妈调的那个麻酱贼香。”
“今天我妈不回来吃饭。”
“没事,我吃泡面都行。”陈越加速骑到他前面,回头喊了一句,“主要是去看你那个邻居姐姐。”
林浩车把一歪,差点蹭到路边的树。
“你他妈——”
“我就看一眼!”陈越哈哈大笑,“看看什么天仙能让你连周小雨的微信都不回。”
林浩没说话,脚下蹬得快了。
两个人一路追着夕阳骑回小区,上了四楼,林浩掏钥匙开门。
他爸出差又走了,他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晚上跟同事吃饭,冰箱里有菜,自己热。
陈越把书包甩在沙发上,人往沙发里一瘫,脚翘到茶几边上:“你家空调开得真足,爽。”
林浩拧开冰箱拿了两瓶冰水扔给他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几口。他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对面苏婉家的门响了。
然后,玄关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苏婉拎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
她就穿了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薄针织衫,底下是白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楼道里光线暗,但她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灰扑扑的背景里被突然提亮了一样。
她看见林浩家门半敞着,偏头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浩的视线。
“回来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嗯。”
苏婉的余光扫过沙发上半躺着的那个人——陈越整个人已经坐直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没在意,拎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了两声,背影在楼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门关上。
陈越转过头来看林浩。他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半张着,手里那瓶水差点没拿稳。
“……就她?”
林浩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就她给你补课?”陈越把水瓶往茶几上一砸,“你他妈跟我说这叫什么?这叫邻居姐姐?”
“她就是我邻居——”
“你少来。”陈越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楼道里已经没人了,他又退回来,“林浩,你他妈眼光真好。”
“什么?”
“周小雨跟人家能比吗?”陈越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得像是中了彩票又丢了,“人家那气质,那长相,那身材——”他比划了一下腰部的位置,“你天天跟这么个人关在一个屋里补课,你他妈还能正常写作业?”
林浩被他连珠炮似的话堵得接不上来。他端起水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陈越凑过来,“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进展不进展的,就是补课——”
“补课你妹。”陈越掰着手指头,“第一,你两天不回周小雨消息。第二,你以前五点下课打球能打到七点,现在四十分钟就收摊走人。第三——”
他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林浩。
“你妈说你前几天端着粥去人家家里了?”
林浩的耳朵红了。
……老妈怎么到处跟别人讲!
“操!”陈越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林浩你他妈真的上道了!”
“我没——”
“你还没什么?”陈越揪着他胳膊不松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就那个姐姐,苏什么来着——”
“苏婉。”
“苏婉。你到底什么感觉?你跟我说清楚,不说不准走。”
林浩被他拽着胳膊按在沙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些零碎的、细小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楼道里擦肩而过时闻到的那股甜香;她坐在书桌旁边凑过来讲题时发梢扫在他小臂上的触感;她病中那张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陈越看他不说话,换了种问法:“行,我不问你喜不喜欢。你就告诉我,她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林浩张了张嘴。
“……邻居。”
陈越翻了个白眼。
“给我补课的姐姐。”
“还有呢?”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陈越没催他,就坐在旁边等着。
“……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住,有时候——”林浩停了一下,把手里那个空水瓶捏得嘎吱响,“有时候有点心疼。”
陈越挑了挑眉。
“心疼什么?”
“就是她不舒服的时候没人管,发烧了也没人知道。”
“所以你给她端粥送药?”
“……嗯。”
“那你是因为她好看才心疼的,还是因为她是个女的,还是因为——”
“我不——”林浩打断他,但又卡住了。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水瓶的瓶盖。
“我不太清楚。但前天她开门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没化妆,头发乱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平时她总是——怎么说呢,好看得很。但那天她不好看。可我还是想在那儿待着。”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怪。
陈越看着他,表情慢慢从八卦变成了认真。他把腿放下来坐正了,用一种林浩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神色开口:“你就是喜欢她。”
“……”
林浩没否认。
陈越靠回沙发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林浩,你这事儿麻烦了。”
“我知道。”
“人家比你大九岁,说不定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
“你妈你爸能同意?”
林浩低着头没说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外面梧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他手指还捏着那个空水瓶,塑料壳被捏得变了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可能只是想让她好。”他说,“没想过以后。”
陈越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林浩的后背,力道比他平时轻多了。
“行吧。”陈越说,“那你先让她好着。”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吹,茶几上那两瓶水已经空了一瓶。
陈越忽然开口:“但你得跟周小雨说明白。”
林浩“嗯”了一声。
“你别吊着人家。她天天给你带早饭,你心里有别人,你告诉她。”
林浩没接话。他知道陈越说的对。他知道有些事情得面对。但此刻他就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等着明天晚上八点。
那是补习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