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林浩听见玄关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
他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听见声音翻身坐起来,套了件T恤走出去。
他爸拎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一脸风尘仆仆的倦色。
“爸。”
“醒了?”林建国换拖鞋,把行李箱推进玄关角落,“你妈呢?”
“买菜去了。”
林建国点点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今年四十五,个子跟林浩差不多高,但肩膀没儿子宽,身材偏瘦,头发鬓角有零星的白。
做会计做了二十来年,身上有种常年伏案的沉稳劲儿,说话不急不缓,走路也没什么声响。
“上周那个单子临时加了一堆账,”他放下水杯揉着后颈,“本来周三能回来的,拖到昨天半夜。”
“哦。”
林建国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弯腰解皮鞋的鞋带。
他动作慢吞吞的,后背微微弓着,明显累狠了。
林浩看了他爸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吃了没?”
“飞机上吃了点。”
“厨房有粥,我热一下。”
林建国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林浩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半盒皮蛋瘦肉粥。
他爹昨天不在家不知道,这粥是他昨天从苏婉家端回来的那桶剩下的。
他拧开煤气灶热上,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林建国坐在餐桌前看着儿子端过来的粥和蛋,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热个粥而已。”
林建国没说什么,低头吃起来。
他吃相斯文,粥喝得很慢,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碗沿上。
林浩坐在对面刷手机,屏幕上是和苏婉的聊天对话框。
“这两天家里有什么事没有?”林建国问。
“没有。”
“你学习呢?补习上得怎么样?”
“还行。”
林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
林浩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对上他爸的目光,又移回去。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粥碗的热气升腾起来,在晨光里变成一缕淡淡的雾。
“那个苏阿姨家的姐姐,”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蛋,“她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好好学。”林建国低下头继续喝粥,“人家愿意花时间教你,是情分。”
林浩“嗯”了一声。
吃完饭林建国去洗澡,林浩把碗收了,站在厨房里犹豫了一会儿。
苏婉昨天晚上没发烧了吧?
他想起昨天下午她靠在床头,脸色惨白的把手里那杯感冒灵喝得干干净净。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昨天他妈买的,个头大颜色红,还带着水珠。
“爸,我出去一下。”他冲着浴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水声哗啦哗啦,他爸隔着门板回了句:“去哪儿?”
“楼下买个东西。”
林浩没等他爸再问,拎着草莓换了鞋出了门。
站在苏婉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昨天紧张。
昨天是应急,脑子里没想那么多,看见她发烧就直接冲进去了。
今天是清醒的,手里拎着草莓,站在走廊里,心跳比平时快几拍。
他抬手敲门。
这次门开得很快。
防盗链摘了,门直接打开。
苏婉站在玄关里,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袖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角那片浮肿也消了大半。
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但比昨天整洁多了,头发梳顺了,衣服也换了件平整的。
她看见他手里的草莓盒子,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
“你又来。”
“顺路。”林浩把草莓递过去,“我妈买的,太多了吃不完。”
苏婉没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他,那对蜜糖色的眼睛清明了许多,里面映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
“你过来,就为了送草莓?”
“……”
苏婉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草莓盒子。她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背,温的,不烫了。林浩心里那颗石头落下去一半。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浩换了鞋走进去。苏婉家的客厅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茶几上放着电脑和一叠打印纸,旁边是一杯凉掉的茶。
“你在工作?”
“嗯,有个文案今天要改完。”苏婉把草莓盒子放进冰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作业带了吗?”
“没,今天又不用补习。”
“那你来干嘛。”
林浩站在客厅中央,一时间确实没想好自己来干嘛。他总不能说“我想看看你好不好”——怪怪的。他挠了挠后脑勺:“你吃药了吗?”
“早上吃了。”
“烧退了?”
“退了。”苏婉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把电脑抱到膝盖上,噼里啪啦打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抬眼看他,“你坐啊,站着干什么。”
林浩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
苏婉继续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专注的样子和辅导他做题时很像,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键盘上动作很快。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打了一段,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林浩注意到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还是有点软,偶尔会停下来揉一下太阳穴。
“你是不是还没全好。”他说。
“快了。”
“那你还工作。”
苏婉抬眼看他,表情有点无奈:“有截止日期。”
林浩站起来,走到厨房。
他记得她家的布局,昨天来过一回已经记住了碗柜和冰箱的位置。
他烧了一壶水,把她那杯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放在她手边。
苏婉看着那杯茶,又看着他,没说话。
“你写你的。”林浩坐回沙发上,“我坐会儿就走。”
苏婉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垂下眼睛继续打字。
过了十几分钟她停下来保存文档合上电脑,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掉了一桩心事。
她偏头看向林浩。林浩正在看手机,侧脸对着她,下颌线条收紧,鼻梁挺直。
“林浩。”
“嗯?”
“你昨天为什么不走?”
林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锁了屏,偏过头来看着她。
苏婉靠在沙发里,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素着脸,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冷,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人在家发烧。”他说。
“所以呢?”
“万一烧到四十度,没人知道,很危险。”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淡。
“你平时对谁都这样?”
林浩被她问得一愣:“什么?”
“随便谁来你家敲门你都会给送粥送药?”
“……不会。”
苏婉没再追问。
她把电脑放到茶几上,抱着膝盖缩进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热茶的白汽上。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棉质裤子的布料被晒得泛起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你回去吧,别让你爸妈担心。”她说。
林浩站起来。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苏婉从沙发上欠起身,叫了他一声。
“林浩。”
他回头。
“草莓,”她指了指冰箱的方向,“谢谢。”
“不客气。”
“后天的补习,”她顿了顿,“照常。”
林浩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婉已经重新靠回沙发里,抱着膝盖,素着脸,低马尾松松地垂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对蜜糖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八点?”他问。
“嗯,八点。”
林浩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这小子,不对劲。
…………
他回到家,他爸已经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林建国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他空着的双手上,然后又移回来。
“买的东西呢?”
“……没买着。”
林建国放下手机:“你对门那个苏姐,感冒好了?”
林浩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爸你怎么知道她感冒了?”
“你妈微信上说了。”林建国拿起手机晃了晃,“她说你昨天端了粥过去了。你今天刚刚又去了吧。”
林浩没说话,把球鞋放进鞋柜里。
“人家教你是情分,但不代表你要天天上赶着去。”他爸的语气不重,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也十七了,分寸自己把握。”
林浩“嗯”了一声。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重新低头看手机。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浩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两句话。
一句是他爸的“分寸自己把握”,一句是苏婉最后那句“后天的补习,照常”——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点点,和昨天那句冷冰冰的“你回去吧”完全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婉发来的:“草莓很甜。”
下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但林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傻。但手机那头没有再回,屏幕就停在那条对话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