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看见的,是巨大的、像墙壁一样压倒性的某物,然后我的意识一度中断。
被热度与腥臭味唤醒后,我最初看见的是红色。左脸颊浸在某种红色的液体里。从铁一般的气味与温热感,我很快就理解到那是血。
我反射性地后退,想撑起躺平的身体,但身体完全没有抬起的迹象。我想着至少让头部抬起来,结果脸部右侧传来超乎想象的剧痛。
现在的我,左半身朝下躺着。考虑到剧痛与血,我可能受伤了。
不过,我无法起身似乎不是因为受伤。
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压在右侧,但视野不知为何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我想撑起身体,结果剧痛传来。
这就是所谓四面楚歌吗?
我现在在哪里呢?我记得今天是学校的结业式。一回到家,爸爸和妈妈就露出满脸笑容,把我直接推上车。他们说:
今天要出门去玩哦。
不管你要什么,我们都会买给你。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让我想起圣诞节快到了。
平常坐副驾驶座的妈妈今天坐在我右边,摸着我的头,爸爸则在驾驶座上羡慕地说:“真好。”
为了去有点远的购物中心,我们搭车上了国道。
——然后,我看见了墙壁。
那面墙是黑色的,有像眼睛的灯,像嘴巴的保险杆,还有挡风玻璃。是一辆卡车。
我真实地体验到“血液倒流”的感觉。恐惧占据我的身体,心脏发出低吼。
沙沙,摩擦声响起后,右边的重量消失了。
同时,有什么东西掉在前方座位和我之间。
栗色头发、白皙肌肤、粉红色毛衣、米色长裙。
平常坐副驾驶座的妈妈今天坐在我右边,摸着我的头。
——哈哈,那是我的右手。
我望向驾驶座。
在满是裂痕的挡风玻璃另一侧,有着被压扁的引擎部分,以及卡车的一部分。应该说,卡车已经进入我们这边,驾驶座完全被压扁了。
从驾驶座延伸出来的某物,上头满是鲜血,还插着玻璃碎片。
父亲在驾驶座上发出羡慕的声音。
——好羡慕。
我和母亲对上视线。
打开电视,就看到过度加油添醋的再现VTR。唯一被教导不要相信电视的我,完全变成了反媒体人。
在庭院里,前田和路易斯以让人稍微退避三舍的气势吃着狗食,即使隔着玻璃门也能清楚听见。
不过,早上7点才吃,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吃,应该很难受吧。
先说,不给午餐是正常的。狗一天吃两餐,只有早上和晚上。不知道为什么。
我叼着什么也没做的,刚出炉的吐司,正要走上二楼时,终于注意到那个。
“这是什么?”我拿起放在桌子中央的纸。一张是手掌大小的横长形,上面大大写着“东京-冈山”,还有“日出出云”。
“这是车票吧。”以时间来看,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为什么这么刚好……?”
接着,我拿起A4大小的纸。感觉和家里的影印纸一样,所以应该是影印纸吧。纸上用圆圆的字体写着令人火大的“上车”两个字。
“妈妈,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圆圆的字体是妈妈写的,但不懂她的意思。
突然,前田大吼。
随后,铃声响起。
“久等了。快点,没时间了。”
来人是个穿着五分裤,头缠头巾,好像在哪见过的大叔,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想把我拖进小货车里。当然,我抵抗了。
“等……等……等一下啦!”
我挥着手想挣脱,但大叔就是不肯放手。自称运动少年的高中生被穿五分裤头缠头巾的大叔玩弄,这画面一定很适合在茶余饭后拿来取乐吧。
“等什么?电车要开走了。”
“电车?”我停止抵抗,大叔也停止拉我。我拿出一直拿在手上的车票。“难道是这个?”
大叔眯起眼睛,脸一下靠近,一下远离,重复了好几次之后,只回答“就是这个”,就把我推进车里。
“呜哦!”我一头栽进座位,闻到炒什锦的味道。
“行李……是这个吧?嘿咻!”
砰咚!的声音响起,车身微微摇晃。大叔立刻坐进驾驶座,车身又晃了一下。
“喂喂,要系上安全带哦,不然大叔会被罚钱的。”
比起人身安全,更重视钱?我带着悲凉的心情系上安全带……不对,是被逼着系上安全带。
“话说,大叔。”
“小心咬到舌头哦~”大叔话还没说完,我就受到强烈的冲击,整个人被甩到座椅靠背上。
“啊……”
由于太过突然,我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等冷静下来后,我望向窗外,只觉得难以置信。不是“景色流动”这种肤浅的形容,而是根本无法辨识景色。
啊,路灯。啊,撑伞的人。我以为那是车子。。
啊,某种蓝色的东西。啊,某种红色的东西。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身体从靠背上一动也不动,告诉我不是那样。小货车哪能开这么快。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完全、完全、完全无视于车道这种交通规则的基础。
虽说是晚上,路上仍有车行驶。以这种荒唐的速度行驶,追上也是理所当然,对方每次都会开到对向车道超车。
简直像魔法一样,穿梭在车辆之间。我坐在魔法的小货车里,头上缠着布条。真令人作呕。
“哎呀,不要吐在我的克莉丝蒂娜身上。”
“我才不会吐呢。”在这种速度下,要是吐了,感觉会回到脸上。“话说,克莉丝蒂娜是什么?”
“那是叔叔的爱车,和太太同名。”
“是环球社的车吗?”
“环球……?不对不对,是克莉丝蒂娜。”看来无法对话。
就算想冷静思考,脑袋却无法运转,无法思考。G真不是盖的。
就算想得到提示,对方是魔法之国出身,无法对话。
这是什么状况?
今天是结业式,吃完午餐后马上有社团活动。
我并非正式队员,只能像平常一样在无聊的社团活动里辅助,然后回家后发现神秘的车票,被魔法师绑架。
太超现实了。
我看着一直拿在右手上的车票。除了“东京-冈山”、“日出出云”以外,还写着“卧铺票”、“包厢”等字眼。
既然是车票,就是用来搭乘交通工具的东西,从“卧铺”这个词来看,应该是电车吧。也就是开往冈山的夜行列车吗?
说到冈山,就会想到降水量少、备中松山城、桃子和葡萄、吉备津神社等等,虽然有很多东西,但在我家,黑崎家是第一个想到的。
黑崎是我母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如今她成了母亲唯一的血亲。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们从以前感情就很好,虽然距离遥远,但黑崎一家人经常来我家拜访。
至于斋藤一家,印象中只去过一次。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
“尿裤子了吗?”
“不,我没事。”
“太好了~”
“我知道了,所以请看前面。”克莉丝汀娜和电线杆劈腿了——我小声补充,然后失去意识。
“快起来,快起来。”
“嗯……”每当我被摇晃一次,就闻到更浓的炒牛蒡的味道。
睡眼惺忪的双眼最先捕捉到的是颜色像明太子酱的嘴唇。令人作呕。
“呜呜……”我用力打开门,毫不客气地吐了出来。明明中午没吃任何东西,却吐得吓人。
“哎呀,你在车上忍得那么久,真了不起。”
大叔似乎因为爱车没有弄脏而感到很开心,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看着我抓着铁丝网,不断将铁丝网拉回原位。
“抵达目的地之后,助手席前面就会出现袋子,这样的系统如何?”
“哦,这或许不错。”
“开玩笑的吧?”过不久,货斗上是不是会装上火箭引擎呢?
环顾四周,可以理解这里就是停车场。由于夹在两栋高耸的大楼之间,光线昏暗,空间也小得只能停四辆车。
从建筑物的缝隙间,可以看见车辆络绎不绝地穿梭于轰隆隆的声响中。更远处则有几栋高得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大楼。
“这里是哪里啊?”
“来,快点。”大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接跳上车斗,把一个大运动包丢给我。
我慌忙接下,发现是集训时买的。
“我看到玄关有放,就拿来了。这样没错吧?”
“对了”,是指我的东西吗?我搞不太懂,但还是往里面看,里面放着我不记得自己有带去的家居服和牙刷。
我大概了解状况了。
“叔叔,你该不会是爸爸的朋友吧?”
“对啊,刚才突然接到电话,所以就来了。”
我终于了解事情的全貌。
简单来说,这是双亲的体贴,他们希望我这个独自度过寒假的寂寞小孩,至少能在等同于家人的黑崎家度过快乐的时光。
这样一来,我就能理解他们特地让我搭特急列车的理由了。
说不定双亲之后也会过来,姐姐也可能已经来了。不过,他们认定我没有行程,让我觉得有点寂寞。
爸爸不知道是有什么样的关系,有很多奇怪的朋友。这个叔叔也是吧,物以类聚。只有爸爸会找来这种怪人。
“好了,快点快点,电车要开了。”
既然知道原因,就不要想太多。社团活动就说是葬礼之类的吧,我要好好享受寒假。
我一边往车站跑,一边想象叔叔的太太到底有多可怕。
千钧一发,我上车后还没找到座位,电车就出发了。
说到夜间列车,不知为何有种悲伤的印象,但这个出云号不一样。不,说不定最近的列车都是这样,但我只坐过这个,所以没得比。
内部装潢连细节都十分用心,比一般廉价的旅馆好上许多。
有淋浴间,虽然时间有限,但也有贩卖部。
还有谈话室、吸烟室,其中甚至有双人床的双人房。
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房间。虽然有亲切的导览图,但第二次来果然比较强。
以前只有一次的家族旅行,就是搭这个出云号。由于当时年纪还小,记忆模糊,只记得当时非常兴奋。
或许是因为这样,明明还有九小时以上,我却兴奋得睡不着。
我漫无目的地前往谈话室,发现里头有位男性。我兴奋地向他打招呼,对方则毫不畏惧地回应我:“你好。”
男性被突如其来的访客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回了我一句“你好”。他看起来有点警戒,是因为我穿着制服吗?
初次见面时,他看起来有点像小梅,但那张柔弱又包容一切的笑容,连身为男性的我看了都心跳加速。
他的眼睛被遮在长到盖住眼睛的黑发下,但仔细一看,他的眼睛颜色偏暗。他的五官虽然称不上端正,但还算得上美形。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
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后,他自称佐藤。我脑中瞬间浮现佐藤登志男的名字,但佐藤这个姓氏的人数高达五万,应该没有关系吧。
最重要的是,登志男长得不美形。
他也只报了姓氏,所以我也只报了斋藤。他笑着说:“我们长得好像呢。”
或许是因为在夜间列车上,我们互相聊起彼此的身世,不知不觉间日期就变了。我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日期就变了。
我正想差不多该告辞时,突然有位女性现身。
她将黑色长发在头部两侧绑成一束,自称天色。
从她和佐藤先生的对话听来,两人似乎认识,甚至关系更亲密。她那圆润的大眼睛和笑容十分可爱。
虽然觉得打扰人家不太好,但既然她都开口了,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结果,我完全没睡,就这么来到冈山站的月台。看着关上的车门,笑容依旧的天宁先生和看起来比刚见面时憔悴一些的佐藤先生向我挥手道别。
我目送两人离去后,走向验票口。
在那之后过了七小时多一点。
天宁先生的麦克风表演实在精彩。
他那不让对话中断的连珠炮式发问、激发听众干劲的问法,以及不让人感到无聊的巧妙话术。
真希望他能担任主持,改革最近有点低迷的综艺节目。
我半睡半醒地穿过验票口,看见一个明显异于他人的黑衣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理小平头,戴着黑色太阳眼镜。虽然最好别和他扯上关系,但他从刚才就拿着相机,不时朝我这边瞄。
最后,黑衣男子推开人群来到我身边。“您是斋藤宪辅先生吧?”
“呃,是的。”
黑衣男子说着,再度拨开人群前进。
我跟着他来到车站前的圆环,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告诉司机目的地,但跟在后头的我,因为其他车辆的声音而听不清楚。
在驶离的出租车中,我因为这股尴尬的气氛而不知所措。
我缩起身子靠在车门上,茫然地想着“这个人也是爸爸的朋友吧”,但又带着确信的自信。然而——
“这次真是遗憾。”
黑衣男子突然开口,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与他四目相交,他歪着头说:“您不知道吗?”
“完全听不懂。”刚才瞥见的报摊上,早报上写着『美国大总统,就任前的期待何在?』,但黑衣男子不可能对高中生提起这个话题。
“令尊有联络吗?”
“联络……啊,昨天手机就没电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黑衣男子的语气虽然客气,眼神却明显对我感到失望。
这也没办法啊,我的手机是只要收两封简讯,电池就会变成2的破铜烂铁,而且今天还有结业式这种无聊的活动。
黑衣男子开口说“其实”的时候,出租车停了下来,只有我的车门被打开。
“……您应该亲自确认。”黑衣男子这么说着,把一张纸条交给我。上面只写着302。“请过去吧。”
出租车停在停车场。
我最先看到的是有点脏的白色墙壁,抬头一看,才知道这里是医院。
我很少带着愉快的心情或兴奋的心情来到医院。
胸口有点难受。
我推开说“这种时间没有会客服务”的白发医生。
等不及电梯的我冲上楼梯。虽然4楼的高度不高,但已经足以让我喘不过气。
我没有调整呼吸,继续奔跑。302号房的号码虽然小,却离得很远,当我抵达的时候,可能已经喘到快要换气过度了。
我用手扶着门调整呼吸。吸气,吐气。抬起头。
门牌上写着“黑崎胡桃”。
咻!才刚听到这个声音,我就开始无法呼吸,跪倒在地。真的变成过度换气了,这个白痴。
“宪辅先生!”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就看到黑衣人跑过来。我到底绕了多远的路啊。
他抓住我的手,用双手捂住我的嘴,然后黑衣人又把手盖在上面,完全遮住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隙。
不到一分钟,我的呼吸就恢复平静了。刚才那招,是跟塑料袋罩住原理一样的吗?
“谢谢。”
虽然我体质上比别人容易过度换气,但还是太丢脸了。虽然不安与冲击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是太丢脸了……
“不,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门牌。
再看一次,上面写的文字还是没变。
“黑崎来海”。
他在外面等。
我留下黑衣人,走进病房。下定决心拉开的门很轻,感觉好像白跑了一趟。
纯白的空间。墙壁、天花板、床铺、用品。看着这间宽敞的单人房,我心想“大概比我的房间还大吧”,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
大床的枕边堆起一座小山。她正以体育课的坐姿将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栗色长发。
胸口感受到仿佛会再度陷入过度换气症状的紧缩感,我忍耐着开口:“来吧。”
栗色头发摇晃,抬起头来。
虽然已经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但她的脸蛋看起来还很稚嫩。身材纤细娇小,而且全家人的发色都是亚麻色。
——然后……
“……哥哥?”
好久不见的堂妹脸上缠着绷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