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Mement-Mori”

醒来后,陌生的天花板让我感到不知所措。周围全是白色,这种不自然的感觉让我感到恐惧。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明白这里是病房,而自己正躺在床上。

然后,我想起自己遭遇的事故。

我想起了母亲的眼睛,以及父亲的手臂。

——右眼看不见。

我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碰触右眼的位置,感觉到布的触感。是绷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不想叫喊,声音却冲口而出。从腹部深处,把内脏、喉咙挤开,黑色粘稠的叫声溢出。

护士像FBI一样闯入,压制住我,注射药物后,我的意识再度飞离。

下次醒来时,是朝阳缓缓升起的时间带,没有灯光的黑暗中,朦胧浮现的白色房间,有与刚才不同的恐怖。

确认脑袋冷静几分后,我战战兢兢地触摸右眼。

触感没有改变。我压抑涌上来的冲动,深呼吸。

右眼看不见。这个事实,对昨天为止自由自在生活的我来说,是可说是世界末日的绝望。

没错,自由自在生活。

母亲总是真诚地倾听我的烦恼,有时笑着安慰我,有时斥责我,有时为我哭泣。

父亲比母亲,比任何人都更爱我。我感冒时他会请假照顾我,我被欺负时他会怒气冲冲地去找对方,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我。

父母对我来说是宝物。他们说我是宝物,但其实相反,对我来说,父母才是宝物。

此外,我还有另一个家庭。虽然有点怪,但很温柔的伯父和伯母,总是很有精神的姐姐。

还有很疼我的哥哥。

我可以断言,没有人比我更幸运。

现在没有人比我更幸运。

我抱着自己的身体,抱着自己的膝盖坐着。

过去的我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不可能看见的右眼,映着那场惨剧。无论左眼是张开还是闭上,那幅景象都绝对不会消失。

“好可怕……妈妈,爸爸……”

泪水从左眼扑簌簌地落下,我将脸埋进床单里。

“救救我……哥哥……”

砰!沉重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刹那间,那场惨剧不只映入眼帘,还渗入全身。我发出“咿!”的微弱惨叫,更用力地抱紧自己。这时——

“胡桃。”

恐惧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温柔地敲醒。

“……哥哥?”我抬起头。

满脸通红、眼眶泛泪、气喘吁吁,我视为兄长般仰慕的人物——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斋藤宪辅。

状况远超乎我的预料。如果我的预料是燕子的低空飞行,现实就是航天飞机。两者方向根本不同。

我冲进胡桃的病房后,胡桃就大哭大叫地扑进我怀里。我勉强接住她,但脑袋完全当机了。

她穿着长袖的医院服,底下穿什么我无从得知,但露出的手臂和脖子上看得见几块瘀青。最引人注目的,是缠在她脸上的绷带。

从额头到稍微低一点的位置,有两条绷带,一条是绕了一圈,另一条是斜斜地贴在脸上。后者的问题比较大,完全遮住了右眼。

这代表右眼受伤了。单纯失明了。单纯失明了,所以能轻易想象出最糟的情况。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呆呆地站在胡桃身边。胡桃把脸埋在我身上,不时喊着“哥哥”、“好可怕哦”之类的话,哭个不停。

不到五分钟,医生就来了。

是刚才被我推开的那位头发斑白的中年医生。

我原本以为会被骂,但医生却说“我需要解释状况,所以请我准备房间”,态度恳切有礼。

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点了点头。正要跟着医生离开时,胡桃抓住我外套的下摆。“……不要。”

我看了看医生,医生缓缓摇头。说当然也是当然,但对现在的胡桃太残忍了。

我转过身来,紧紧抱住胡桃。她的身体瘦小,个子矮小,让人担心她是不是营养不良。我一边注意不要让绷带松开,一边抚摸她的头。

“没事的,你很快就会恢复。”

“可是……”

“没事的,没事的。”

我反复安抚,胡桃才终于不再不安,答应我。我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离开房间。

“我在外面等。”

不管我说多少次,她都只会给我这个回答,我只好让步。

不管我态度强硬还是低声下气,她就是不肯听我的“一起来”。

“你很温柔呢。不过,你不用顾虑我。”

温柔?顾虑?

——不对,我只是……

我走进房内,关上房门。

房间深处的墙壁是一大片玻璃,可以清楚看见逐渐苏醒的城镇。

房内有张大桌子,以及围绕桌子的椅子,应该是会议室吧。

沿着左侧墙壁,有简易厨房般的设备,可以看见水龙头和瓦斯炉。

不过,会议室的设备没必要连同白色化吧?我开始眼花缭乱了……

“喝咖啡可以吗?”我点头。

我拿起瓦斯炉附近的咖啡机,开始倒进两个杯子里。“哎呀,已经冷掉了。你不喜欢喝冷掉的咖啡吗?”

我摇摇头,开始烦躁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不喜欢喝冷掉的咖啡,所以就不喝了。”医生笑出声来。我忍无可忍了。

“给我适可而止!你或许有心情开玩笑,但我可没有啊!!”

尽管我全力大喊,医生的表情却毫无变化,递出咖啡。

“你才该适可而止。”

我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正要伸出手的瞬间,医生指向水龙头。“看吧,没关系,看吧。”

我疑惑地看向他指的方向,大吃一惊。

一个肩膀起伏喘气,满脸通红,充血的眼睛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粗眉毛皱在一起的男人瞪着我。啊,是我。

医生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我捂着脸,叹了一口气。镜子里只映着一个没用的男人。

冷静下来的脑袋,毫不留情地将事实砸进我的脑中。

车祸发生在黑崎一家开车移动时。在国道上行驶的途中,开在对向车道的大型卡车撞向他们一家。

卡车斜向冲向驾驶座。如果只是撞上去,说不定谁也不会死,说不定可以救到人。医生如此感叹。

国道是双车道,因为位置较高,所以两侧车道外侧都建了墙。

开在左侧的叔叔他们的车被卡车撞到,就这样被夹在墙中间。

墙没有崩塌,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驾驶座被冲击力压扁,掉落的建材压到天花板,打破天窗。碎片混入了胡桃的右眼。

“有治好的可能吗?”我忍住晕眩,手撑在桌上,勉强支撑身体。

“不是零。”我手臂失去力气,靠在桌上。

——你很温柔呢。

不是。

——你很体贴……

不是,不是的。

我只是,害怕。害怕必须独自承受这个事实。

医生问我:“你还好吗?”我逞强地说:“我没事。”我使尽全力,站了起来。

医生为了让患者抱持希望,会用一些话术。

例如对不治之症说:“虽然很花时间,但一定会好起来。”对药物副作用说:“这是药发挥效果的证据。”对胡桃来说,就是让她抱持希望,但不是零。

我又一阵晕眩。

“接下来是关于出院,我想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快。”

“真的吗?”

“是的,取出玻璃碎片的手术本身没有问题。你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只要经过精密检查,你本人愿意的话,可以以定期回诊为条件出院。”

我感觉到一道微小的光芒照在我身上。“谢谢。”

“哎呀,和一开始差好多哦。”医生低头笑着这么说。我实在拿这种大人没辙,就各种意义而言。

我打算回胡桃的病房,医生又指指镜子。虽然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有个没出息的男人站在那里。

“去洗个脸吧。你那张脸,会害那孩子不安的。”

的确。胡桃刚才不安的表情,就是这个缘故吧。

“来来来,王子殿下要振作一点。”医生拍拍我洗脸的背,我真的拿他没辙。

我想起父亲。

病房再度笼罩于寂静之中。没有开灯,所以还是一样昏暗,右眼也看不见。

尽管如此,我的心仍被五彩缤纷地装饰着。

哥哥来了。光是这样,太阳就在我世界里升起。

——那么温柔的母亲已经死了,那么爱我的父亲也死了,原本以为是家人的大姑和大姑父也没来,姐姐也是。

——可是。

“哥哥来了。”

他那么拼命地赶来。

眼睛充血,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穿的是制服,说不定是听到消息后就急忙飞来的。

——呵呵呵。

我不禁笑出声来。

总是那么疼我的哥哥。

总是那么爱我的哥哥。

“我最喜欢哥哥了。”

仿佛被春天的太阳照耀般,身体暖起来的我,无意识地将手指伸向自己最热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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