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卿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谢盛那小子死心塌地地留在宋家,该不会是因为看上这位宋夫人了吧?
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多礼。到本宫右手边入座便是。”
宋怜月这才直起身,提着裙摆走到李清卿右手边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定之后,她才抬头看向对面的玉舒,朝她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浅笑:“见过玉小姐。”
玉舒也笑着回应:“宋家主,又见面了。”
她的态度比白日里更加温和了几分,似乎也在暗暗替宋怜月缓解紧张。
宋怜月心里明白,这位玉大小姐是在给她递善意,但她更清楚这间厅堂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她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可紧攥的指节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宋怜月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这间厅堂里另外两个人的差距,说一句天堑也不为过。
公主之尊,玉家之贵,哪一个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能够得罪的。
片刻后,丫鬟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一道道精致的珍馐被摆上长桌,李清卿拿起桌上的一只鎏金酒壶,亲自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傲:“宋夫人,这壶酒名为‘玉京烧’,是本宫特地从京城带来的御酒。此酒以数十种灵药酿制而成,一壶便价值百金,寻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喝上一口。今日本宫特地拿来款待你,也算是给你宋家长长见识。”
宋怜月连忙站起身,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殿下厚赐,民妇愧不敢当。民妇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妇道人家,哪里值得殿下如此隆重相待。民妇平日也不善饮酒,喝些寻常的酒水便好,不敢糟蹋了殿下的御酒。”
“不善饮酒?”李清卿看了她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那更该尝尝了。本宫这壶酒可不是谁都能喝的,给你喝是看得起你,莫要推辞。”
她说完便将酒壶递给旁边的丫鬟,示意她去给宋怜月斟酒。丫鬟捧着酒壶走到宋怜月身边,拔开壶塞,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酒香气极为霸道,仅仅闻着便让人觉得有些目眩。宋怜月看着杯中澄澈透明的酒液,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虽然不太懂酒,但这股浓郁的酒香已经足以让她判断出,这杯酒绝对是烈酒,而且劲道恐怕远比她平日偶尔小酌的果酒要高得多。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在这间厅堂里,公主赐酒,她一个商贾之妇,除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李清卿微微躬身:“民妇敬殿下。”
李清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宋怜月脸上。
宋怜月将酒杯凑到唇边,闭上眼一仰头,将整杯酒灌入了喉中。
酒液入喉的一瞬间,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便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她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连眼眶都呛得通红。
那张美艳的脸涨得绯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扶着桌沿稳住身子,声音还带着呛咳的颤意:“民妇失礼,请……请殿下恕罪。”
李清卿看她这副狼狈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赞赏:“不错,本宫还以为江南的女子都是些只会吟诗作画的大家闺秀,没想到宋夫人竟这般豪爽。来,继续给宋夫人满上。”
丫鬟再次将酒杯斟满。
宋怜月看着面前那杯澄澈的烈酒,胃里还在翻江倒海,手指却已经重新握住了杯沿。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心里却在无声地祈盼这场宴席能早点结束。
玉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夏日里忽然吹过的一阵凉风,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殿下,玉京烧是给武者饮用的烈酒,酒劲霸道,便是寻常武者也未必能连饮几杯。宋家主身上没有修为,不宜喝得太急。不如让她先吃些菜,缓一缓再饮。”
宋怜月朝玉舒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玉舒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自家小姨都开口了,李清卿也不好再戏弄她。
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对宋怜月说:“也罢,你先吃点菜垫垫肚子,酒可以慢慢喝。”
宋怜月如蒙大赦,拿起筷子夹了些素菜放进碗中,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还在翻腾,但总比再灌一杯下去要好。
李清卿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在宋怜月身上转了几圈,终于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宋夫人,你可知你府上那位谢侍卫,究竟是什么来历?”
宋怜月放下筷子,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这才恭敬地回话:“回殿下,这个民妇还真不知晓。当初民妇问过他,但他不愿多说,民妇也就没有再追问了。”
李清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懒得再花时间给她讲谢盛的身世来历。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对你没什么好处。”顿了顿,她又道,“宋夫人,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宋怜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神色:“殿下请讲。”
李清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那个谢侍卫,本宫看上了。希望你能割爱,让他到我身边来效力。”
栖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宋怜月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来之前她就料到对方可能会提出这个要求,一位当朝公主,亲自登门,还单独设宴请她,除了因为谢盛,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可哪怕明知对方是公主,她也不想答应。
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随后抬起头,一脸歉意地开口:“公主殿下,您可能是误会了。谢盛并非民妇的仆人,他的去留只有他自己能决定。民妇实在做不了他的主。”
李清卿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比方才冷了些:
“这好办。你既然做不了他的主,那就直接把他赶出宋府便是。”
“他没了去处,自然就只能来本宫这里。至于你救他一命的恩情,本宫也不会让你吃亏。往后你宋氏的生意,玉家会照拂一二,权当替谢盛偿还这个因果了。”
宋怜月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李清卿,声音柔弱却字字清晰: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在黑三峡,谢盛曾从白龙教妖人手中救下民妇的性命。在民妇心里,救命之恩早已一笔勾销。前些时日清平街那一战,他又救过民妇一次。”
“所以若严格说来,是民妇欠了他恩情。”
“谢盛之所以还留在宋家,并非因为什么报恩,只是因为他在苏州无亲无故,暂时没有别的去处,不得已才屈身于宋家罢了。殿下若要民妇在这种情形下将他逐出宋府,请恕民妇做不到。”
李清卿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她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本宫是让你把他赶出去,不是让你东拉西扯说这么多废话。”
宋怜月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点,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一步也不能退。
她站起身来,拉开椅子,提起裙摆,缓缓跪在了地上,额头触地,语气卑微:“公主殿下,民妇出身寒微,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民妇从小便知道一件事,做人不能恩将仇报。谢盛于民妇有救命之恩,民妇做不出将自己的恩人逐出家门的事。”
救命之恩,又是救命之恩。
他说你救了他,你又说他救了你。
合着一个推一个,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呢!
李清卿面色晦暗,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宋怜月看了许久,忽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们还真是有趣。”
她将手中那杯玉京烧一饮而尽,把玩着空了的青瓷酒杯,笑着问道:“所以,你是在拒绝本宫?”
宋怜月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望向李清卿:“公主殿下,求您不要为难民妇。”
“为难?”李清卿忽然冷叱一声,手中的青瓷酒杯毫无预兆地砸了出去。
“砰”的一声脆响,酒杯正中宋怜月额角,碎片四溅,酒液洒了她半边脸颊。
宋怜月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也没有抬手去捂伤口。
一缕殷红的鲜血从她额角的伤口中渗出,顺着她绝美的脸颊缓缓淌下,滴落在衣襟上,流下一朵深色的血花。
她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发泄,今天不管这位公主殿下说什么,她都不会松口,更不可能把谢盛往火坑里推。
玉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李清卿已经站起身来,便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李清卿的脾气她最清楚,这个时候越是劝越是火上浇油。
李清卿走到宋怜月身前,缓缓蹲下身来。
她伸出手,捏住了宋怜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环掐进宋怜月下颌的软肉里,掐得她嘴唇都在发抖。
“宋怜月,你以为你是谁?”李清卿俯视着面前这张沾满血污却依旧不肯服软的脸,声音森冷如冰,“一个商贾之妇,最末等的贱籍,你也配拒绝本宫?”
宋怜月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下颌被掐住而有些含糊,却依旧一字一顿:“请公主殿下……恕罪。”
李清卿直接气笑了,一个两个的都来拒绝她。
谢盛也就罢了,到底背后还站着一个谢家,还有个武道天王境界的老祖宗在,她多少要顾忌几分脸面。
可眼前这个女人算什么?一个毫无背景、毫无修为的商贾妇人,也敢在她面前摆出这副坚贞不屈的模样,驳她的面子。
真当她李清卿是泥捏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好,宋夫人,你真有气节。”
话音未落,她的手忽然从宋怜月的下巴移到了脖颈上,五指收紧,狠狠掐了下去。
宋怜月的呼吸骤然被掐断,她不敢反抗,也没法反抗。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很快便憋得通红,嘴唇从绛红变成了深紫,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
“你猜,本宫今晚就算杀了你,你那个谢侍卫敢不敢来找本宫麻烦?”
李清卿俯在她耳边,声音柔得像是在说一句情话,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此刻宋怜月根本说不出话,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作为大唐帝国最顶级的权贵阶层,一位当朝公主杀一个小家族的家主,确实不痛不痒。
谁会为了一介商贾的性命来给公主定罪?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谢家谢盛,求见公主殿下!”
听到这道声音,李清卿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她松开了掐在宋怜月脖颈上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宋怜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哟,你家小侍卫还真找上门来了。”
宋怜月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脸上的血痕和鬓角的汗水混在一起,将她那张脸衬得凄美至极。
李清卿走回主位上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渍,这才朝香翎扬了扬下巴:“香翎,去把人带进来。”
谢盛在玉府门外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宋怜月出来。他站在老槐树下,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夜色越来越深,他心里那股不安也越来越浓。
等了许久,大门依旧纹丝不动。他终于按捺不住,直接报了谢家的名号,这才得以进入玉府。
玉家虽然在江南一带是当之无愧的世家之首,但比起京城的谢家反而还逊色不少,谢家在京城只能算二流世家,玉家若去了京城,恐怕只能算个三流世家。
大唐真正强大的世家,基本都在京城。
片刻之后,香翎走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谢盛一眼,目光冷冰冰的,语气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谢公子,别来无恙。”
香翎推开厅门,示意他进去。
跨进栖梧堂的瞬间,谢盛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宋怜月,她的发髻歪斜,几缕青丝散乱地贴在沾满血污的脸颊上。
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将她半边衣襟都洇成了暗红色。
天蓝色的长裙上溅满了酒渍和血迹,身旁的地面上散落着青瓷酒杯的碎片。
她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盛心脏隐隐抽痛,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和碎片,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这一刻,他恨不得把姒莲直接从天星盘里放出来,将她们全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抹暴戾死死压了下去,快步走到厅中,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谢盛,参见公主殿下。”
李清卿靠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重新斟满的酒杯,一脸玩味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白天他站在自己面前伶牙俐齿、桀骜不驯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现在倒知道跪了。
“又见面了,谢公子。”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讥诮的笑意,“说吧,找本宫何事?”
谢盛抬起头,目光从宋怜月身上掠过,又落在李清卿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殿下,今日在下出言无状,多有得罪,是谢某鼠目寸光,不知好歹。殿下要如何责罚,谢某绝无怨言。只是宋夫人与此事毫无关系,求殿下不要为难她。”
“为难?”李清卿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表情,“谢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本宫好心好意设宴款待宋夫人,不过是喝多了酒失手摔了个杯子,不小心溅到了她。本宫还正打算让人送她回府呢,谢公子就闯进来了,倒像是本宫把她怎么样了一般。”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盛:“其实吧,本宫手底下有没有你,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本宫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不给的东西,本宫就越想拿到手。因为只有亲手抢过来的东西,才最有滋味。”
谢盛看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但他只是平静地问道:“殿下要怎样,才肯放过宋夫人?”
李清卿放下酒杯,偏着头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扫了好几遍。
她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又恶劣:
“本宫改主意了。本宫现在不想让你进公主府做幕僚了。本宫要你做我的狗。”
谢盛眼睛死死盯着李清卿,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下,他连表面的恭谨都懒得装了。
“抱歉,我没有给人当狗的喜好。”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再理会主位上的李清卿,直接朝宋怜月走去。
他走到宋怜月身边,弯下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宋怜月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咬着下唇,娇躯轻颤,却一句话也没说。
谢盛抬起袖子,动作极轻极慢地擦掉了她脸颊上的血痕,然后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随后转过身不理会身后众人,径直朝厅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李清卿的声音,带着警告意味:“谢盛,你今日若敢踏出这道门,可要想清楚后果。”
谢盛脚步不停,强压火气开口。
“我现在就要带她回去。”
“殿下若想杀了我们,随时可以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