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堂内,烛影森森。
香翎冷冷地注视着谢盛的背影,周身罡气暗暗提起,四品宗师境的威压含而不发,压得满厅烛火齐齐倾斜。
她只待李清卿一声令下,便要将那桀骜不驯的少年毙于掌下。
然而,直到谢盛抱着宋怜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李清卿也没有下令。
她独坐在主位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怔怔出神。
那双眼里没有恼怒,没有杀意,反而漾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光彩。
“殿下。”香翎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里压着不甘,“人已经走了。”
李清卿这才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无碍,让他们走。”
香翎很是不解。她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由头,正想好好收拾他一顿,可自家殿下的心思她又一次看不懂了。
明明方才还掐着那宋夫人的脖子要杀人,转眼就轻飘飘地放人走了?
李清卿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空了的青瓷酒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方才谢盛眼中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侍卫对主母的忠诚,绝不该是那副模样,那分明像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人伤害时才会有的眼神。
而那位宋夫人,为了一个护卫竟敢硬扛当朝公主的威压,这份胆量,同样不似寻常主仆之情。
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李清卿没记错的话,那位宋夫人的丈夫如今还健在吧?听说身上还有功名,是个举人。
先前谢盛那副桀骜不驯的态度,不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勾起了她更深的兴趣。
这样的烈马驯起来才够滋味。
一想到有朝一日将那少年彻底掌控在手,调教成俯首帖耳的忠犬,她便忍不住浑身一阵战栗。
“殿下。”
香翎看着自家殿下面色潮红、不自觉地夹紧双腿的模样,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视线。
跟了李清卿这么些年,她太了解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了……殿下这是又犯病了。
玉府大门外,夜色如墨。
谢盛抱着怀中的人儿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脚步又快又稳。
宋怜月用手勾着他的脖子,螓首安静地贴在他胸膛上,乖顺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拂过衣袂的猎猎声响。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怀中传来一声轻柔的低语:“放我下来吧。”
谢盛没有说话。他的手依旧稳稳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几分,大步朝前走去。
宋怜月抬起头,借着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看清了少年此刻的神情。
那张惯常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容。眉眼低垂,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两根纤长的手指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故作不悦地训道:“表情这么严肃做什么?板着个脸给谁看呀。”
谢盛脚步一顿,垂下目光。
那张柔弱而又狼狈的脸依然美艳至极,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半边面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去,玉颈上那道明显的掐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明明受了委屈,可她的唇角却弯弯地翘着,那双湿润的凤眸里漾着柔光,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谢盛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手臂无声地收紧,将她往怀中拢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喑哑:“夫人,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宋怜月听着他这声道歉,伸出双手将他的苦瓜脸强行捏成一个滑稽的笑脸,然后用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想听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莫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哪有就这样拱手让人的道理。”
指腹微凉,贴在唇上像一片温软的玉。
刚才独面公主时,她是真的走到了生死边缘,本以为自己今晚走不出玉府了,毕竟当时公主是真的想杀了她。
好在最后关头,谢盛赶到了,强行将她带出玉府,否则那位肆无忌惮的公主,可不会心慈手软。
谢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再次按住。
“行了,这事就这么让它过去。”
她收回手指,从他怀中微微挣了挣,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你不要钻牛角尖,给自己添堵。”
哪怕宋怜月表现得很豁达,但谢盛没法就这么放下。
夫人是因为他才受的委屈和伤害,这笔账他必须牢牢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他要让李清卿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眼下明明该被安慰的人是夫人,结果反倒是她在开解自己。
谢盛心中百感交集,又是烦闷又是愧疚。
他不想让夫人看出自己还在耿耿于怀,便故意张嘴,将她没来得及收回的那根食指含进了嘴里,舌尖裹上去轻轻吮了一下。
宋怜月笑颜一滞,随即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吃我手指做什么?吐出来!”
谢盛冲她眨眨眼睛,又吸了一口,舌尖在她指腹上舔过,这才慢条斯理地松了口,满脸无辜。
“夫人一直将手指放在我嘴边,我还以为是在暗示我呢。”
宋怜月狠狠剜了他一眼,将湿漉漉的手指往他衣襟上蹭了蹭,啐道:“没个正行。还有,你不会打算就这么抱着我走回府吧?”
“有何不可?”
谢盛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夫人把脸埋进我胸口就好,别人瞧不见你是谁。”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从他们身侧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好奇的脸。
宋怜月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缩,攥着他衣襟的手收得死紧,一边用手肘抵他的胸口一边低声嗔道:“别闹了,快放我下来。万一被熟人瞧见,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
谢盛见状,也没再坚持,走到先前系马的老槐树下,弯腰将她稳稳放在地上。
宋怜月扶着他的手臂站定,脚下还有些虚浮,身子微微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谢盛解下缰绳,回头看她:“夫人会骑马吗?”
宋怜月摇了摇头,生在宋家,她从小到大出行坐的都是马车,一次都不曾骑过马。
“那便只好委屈夫人了。”
谢盛说着,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了马背。
宋怜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惊呼声还没出口,人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她吓得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谢盛的手臂从她腰间环过,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这个姿势比方才的拦腰抱起还要暧昧。
他的左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右手握着缰绳,少年有力的心跳透过几层衣料清晰地传来。
炙热的雄性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宋怜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耳根悄悄地烫了起来。
她自己都没察觉,那些原本泾渭分明的边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推开他,而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混小子当真可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她吓了一跳。
“夫人坐稳了。”
谢盛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廓,激得她颈侧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姿势有多不妥,咬着下唇刚想说点什么,谢盛已经先开了口:“快到宋府的时候,我会下去给夫人牵马。”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宋怜月心头微微松了口气,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他的冒犯。
骏马缓缓起步,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速度不快,但马背终究比不得马车平稳,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颠簸着。
宋怜月从没骑过马,身子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歪倒,好在谢盛的手臂一直稳稳地护在她腰间,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只是随着马背每一次细微的颠簸,她的身子便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
那两瓣圆润饱满的肉臀隔着衣料轻轻蹭过他的胯间,臀瓣的每一下摇曳磕碰,都让身后的少年呼吸变得更重一分。
谢盛身体有些僵硬,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默默将腰胯往后挪了挪。
换作平时,如此良机,他大概早就趁机占些便宜了,说不准还会直接上手感受。
可今晚不行。
夫人刚才经历了那种事,他摸不准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强撑着安慰他。
谢盛不想在这会因为这种事,给她添堵。
为了避免发生反应,他默默往后挪了挪,刚退开半寸,宋怜月便察觉到了。
她回过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往后退做什么?”
谢盛清了清嗓子,随口扯了个谎:“这样骑马更顺手些。”
宋怜月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随即转回头去,命令道:“往前坐一点。靠那么远,我没有安全感。”
谢盛干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准备隐晦地提醒她。
“夫人,其实我……”
“别废话。”
宋怜月的手往后一伸,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语气不容置喙,“要么往前坐,要么现在就下去给我牵马。”
谢盛怔了怔,旋即无声地笑了。
夫人心里估计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姿势不妥,可她依然让他往前坐。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告诉他,她不在乎。
谢盛没有再坚持,依言将腰胯重新贴了上去,大腿内侧再度夹住肉感十足的丰腴美臀,温热绵软的触感再度萦绕在胯间。
他俯下身,凑到宋怜月耳畔轻声道:
“夫人,谢谢你。”
宋怜月身子缩了缩,用手肘往后轻轻撞了他一下,“专心骑马。”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马蹄声和远处隐约的更声交织在一起。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一开始,宋怜月心中还有些担心他趁机会动手动脚,但这次身后的少年却格外的守规矩。
他的手很本分地环在她腹前,身后连一次细微地顶胯动作都没出现过。
宋怜月逐渐放松下来,心里莫名甜丝丝的,螓首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任由那份被呵护的旖旎之感在心底蔓延。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便是自己夫君,也从未让她觉得如此踏实。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可她却尤为贪恋。
距离宋府只剩下最后一条街的时候,谢盛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他兑现了承诺,没有让任何人在宋府门前瞧见他们的亲密姿态。
宋怜月独自坐在马背上,夜风拂过她滚烫的面颊,撩起几缕散落在耳畔的碎发。
她低头看着身前那个牵着马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宋府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
兰儿和翠儿一直守在门口,远远望见谢盛牵马走来,连忙提裙迎了上去。
“夫人!”翠儿眼尖,第一个看见马背上宋怜月的样子,小脸顿时变了色,“您的脸……”
宋怜月在谢盛的搀扶下翻身下马,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她抬手摸了摸额角已半凝的伤口,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事,小伤。”
她没有多作解释,率先跨进了宋府大门。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进入内宅的厢房,宋怜月才抬手拔掉头上那支歪歪斜斜的鎏金雀发钗,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后,遮住了颈侧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兰儿,去把浴桶搬来。翠儿,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她的语气平静,仪态端庄一如往常。
两个丫鬟各自领命离去,厢房里便只剩下了谢盛和宋怜月两人。
谢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有些茫然地问:“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宋怜月将发钗随手搁在妆奁台上,头也没回地指了指墙角那个雕花矮柜:“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谢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找到了药箱,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和药包,他低头看了看那一堆瓶瓶罐罐,有些无从下手:“用哪种药?”
宋怜月走过来,弯腰在药箱里翻找了一阵,取出两个瓷瓶和一卷纱布,放在桌上。
不消片刻,兰儿搬着浴桶走进厢房。
翠儿带着一众丫鬟们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鱼贯而入,将热水一桶接一桶地倒进浴桶,又往水面撒了几把干花瓣。
氤氲的水汽带着花香弥漫开来,将整间厢房熏得暖融融的。
兰儿直起身,看了一眼还杵在旁边的谢盛,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两个瓷瓶,上前一步对宋怜月说:“夫人,奴婢帮您上药。”
“不用了。”宋怜月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就是方才骑马摔了一下,不碍事。你们下去歇着吧,一会我还有事要交代谢盛。”
翠儿没有多想,毕竟方才她确实看见夫人是骑马回来的。
但兰儿却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夫人颈侧那些指痕,绝不可能是摔出来的。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宋怜月福了一礼,便拉着翠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烛火在寂静中轻轻摇曳。
宋怜月独自坐在床沿,低着头,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有种莫名的孤独感,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美人雕像。
谢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想走过去,把这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不是为了什么旖旎的心思,就是单纯地想抱一下她。
宋怜月抬起头,正对上他凝望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瞬,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深秋里最后一朵未被寒风吹落的花,带着几分倦意,又带着几分轻松。
“过来。”她轻声说。
“去把毛巾用热水浸透,帮我擦脸。”
谢盛走到浴桶边,将毛巾浸入热水中浸透,拧得半干,随后走回她面前。
宋怜月微微仰起头,闭上了双眼。
烛光下,她仰着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温婉动人的脸,红唇微微闭合,唇瓣上残留着白日里点的胭脂,色泽红艳艳的,十分诱人。
玉颈修长白皙,那青紫色的指痕让她显得愈加凄婉。
这副姿态,就像是在索吻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