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二月二十四,午后。青州府。

颜静如收到家书的时候,正坐在偏院里给两个孩子喂奶。

守元和守柔,正月十八生的龙凤胎,如今已经满月零六天。两个孩子长得很壮实,颜静如一个人喂不过来,奶娘在旁边帮衬着。

守元吃奶的时候很安静,闭着眼睛小嘴一鼓一鼓的;守柔恰恰相反,一边吃一边小手乱抓,抓了守元的脸抓了奶娘的袖子,最后抓到了颜静如垂下来的发丝上,攥着不撒手。

仆人把信递进来的时候,颜静如正低着头。

她看到信封上\"静如吾女\"四个字,那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

父亲的字和别人不一样,他写\"静\"字的最后一横总是不写完,留半截。

这个习惯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多年。

她让奶娘把两个孩子先抱走,然后拆开信。信很短,她扫了两遍就看完了。

\"……守元、守柔满月将届,父已备金锁一对,不日遣人送至青州。汝夫君近日所行之事慎重为上……嘱其行事须留余地,余地不在兵,在理。有理则兵不孤。勿念。\"

颜静如把信折好,捏在手里。

她没有哭,颜家的女儿不轻易哭。

她只是坐着,望着窗外后院的方向。

父亲信里没有提\"妖人\"两个字,没有提\"公函\"两个字,甚至没有提\"朝廷\"。

他只说了两件事:一是给外孙外孙女备了金锁,二是嘱咐女婿\"留余地\"。

但颜静如读懂了他没写出来的东西。

父亲是济南知府。

父亲收到了关于青州府的公函。

父亲没有选择落井下石,也没有选择明哲保身,他写了回函,还写了家书。

回函是给朝廷看的,家书是给她看的。两封信合在一起,父亲站到了她这边。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的孩子,是因为她孩子的父亲。

\"有理则兵不孤。\"颜静如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父亲是读书人,一辈子信一个\"理\"字。

这句话的意思是:林正安如果占着理,他的兵就不会是孤军。

父亲的回函,就是替林正安把\"理\"这个字坐实。

她把信收进妆奁最底层,和那对龙凤胎出生时林正安送她的玉锁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颜静如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正安正伏在舆图上。她很少来书房,在济南府的时候她来过一次,那还是正月十八难产之前的事。

她不常来的原因很简单:这家里能陪夫君看舆图的人太多了,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插进去。但今天她必须来。

\"夫君。\"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妾身父亲来信了。\"

林正安抬头看她。

颜静如把信递过来,她没有把信藏起来,尽管父亲的信上写的是\"给小姐不给姑爷\"。

她不藏。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最大的财富就是没有藏着掖着。

父亲信里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她更不需要瞒着夫君。

林正安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余地不在兵,在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把信还给颜静如。

\"妾身父亲在官场二十年,从来只做一件事,不站队。\"颜静如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但他这次站了。不是站在夫君这边,是站在\'理\'这边。

夫君占着理,他就站得住。所以夫君,\"她抬起头看着林正安,眼睛里有一种和以往不同的坚定,\",夫君一定要占住这个\'理\'字。

不是为了妾身父亲,是为了所有人。那些跟着夫君的人,护卫队的人、曹大海的人、邓老汉、谭教授、还有妾身,我们所有人跟着夫君,不是因为夫君能赢,是因为夫君站在理上。理在,人就不散。\"

林正安看了她很久。颜静如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的身形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挺直。

生完龙凤胎之后她瘦了一些,但脸色好了很多。她不是所有妾室里最漂亮的那个,也不是最温柔的、最泼辣的、最聪明的。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官宦人家嫡女的那种分寸感。这种分寸感让她在任何场合都知道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说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了。\"林正安说。

颜静如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夫君,妾身父亲信里说给守元、守柔备了金锁。妾身想,等金锁到了,妾身想给夫君看。不是看金子,是看锁上刻的字。\"

\"刻的什么字?\"

\"父亲没说。但妾身猜得到。\"她说完就跨出了门槛,往偏院去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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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校场。

黄倩柔今天正式开始教弩。

二十把弩从库房里搬出来,都是济南府带回来的军用弩,弦是牛筋的,弩臂是柘木的,弩机上过油。

黄倩柔让人把校场北边的一块空地清出来,立了二十个草人靶子,每个靶子五十步远。

\"弩和枪不一样。\"黄倩柔站在靶场边上,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一把弩。

怀孕满两个月的肚子在阳光下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但她拿弩的手还是很稳,\"枪要力气,弩要稳。谁力气大谁枪快,但弩手不看力气,看手稳不稳。手不稳的人拿枪还能拼一把,拿弩就是浪费箭。\"

她从护卫队里挑了二十个人出来,不是力气最大的二十个,是手最稳的二十个。

李大牛排第一个,黄倩柔亲眼看他在劈马腿的时候手腕不抖。

剩下的十九个也都是平时练枪时姿势最稳的。

\"看好了。\"黄倩柔把弩抵在肩窝,左手托弩臂,右手扣弩机,眼睛、准星、靶心三点一线。她没有瞄准多久,大概两息,然后扣动弩机。

弩箭\"嗖\"地一声飞出去,钉在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心正中央。整支箭没入草人胸口,只剩箭尾的翎羽露在外面。

护卫队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这个姿势,\"黄倩柔把弩放下,指着自己的肩窝、手肘、手腕三个点,\"三点一条线。肩窝顶着弩托,手肘夹紧,手腕别歪。瞄准的时候不要屏气,屏气会抖。正常呼吸,在呼气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记住了。\"

二十个人照着做。

第一轮射出去,二十支箭,中了三支,还有七支脱靶飞到靶子后面的泥地里。

黄倩柔一个个纠正姿势。

李大牛第一个找到了感觉,他手长,臂展够,弩托顶在肩窝上很稳。

第二轮他射中了靶心偏下一寸。

\"李大牛,好。明天练第三轮的时候你当组长。\"黄倩柔说。

李大牛咧嘴笑了,但马上收住,因为黄倩柔的眼神扫过来。

\"笑什么。才中了一箭。弩手要的是十箭九中。接着练。\"

校场上弩箭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初春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靶子后面的尘土吹得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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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六。清晨。

连蓉和明月同时出月子了。

按习俗,出月子这一天要烧香、要拜谢床公床母、要用艾草煮水擦身。

于婉晴一大早就让人在连蓉和明月的房门外各放了一盆艾草水。

艾草的苦香气从房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清晨的露水味。

连蓉先洗的。

她把艾草水一瓢一瓢浇在身上,水是温的,艾草的味道让她想起南沂县的田埂。

她擦得很仔细,把一个月没好好洗的身子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

产后一个月,她的身体比孕前丰腴了一圈,腰身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小腹软软的一层,乳房因为哺乳胀得饱满。

妊娠纹比上次淡了一些,但还在。她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肚子,软软的。

\"这副身子,又得重新开始了。\"她自言自语。

不是抱怨。

是接受。

每次生完孩子,身体都会变一个样。

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生完守安她整个人都是肿的。

这次恢复得比上次好,皮肤没那么松了,肚子的线条也在慢慢回来。

明月洗得比连蓉快。她浇了几瓢艾草水,擦干,然后对着镜子抹了一点茉莉花油,这是她怀孕前就用的,一个月没碰了。

她把茉莉花油抹在耳后、手腕、和乳沟的位置。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不是媚笑,是那种\"终于又活过来了\"的笑。

\"蓉姐,\"明月隔着墙喊,\"你好了没?\"

\"好了。催什么。\"

\"不是催,是商量。咱俩之前说的一起去找夫君,今天去不去?\"

连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衫子,头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子挽着。

她的脸在晨光下很干净,不是漂亮,是干净。

一种坐完月子之后由内而外的清爽。

\"去。\"她说,\"但不是现在。晚上。今晚咱俩一起去。\"

明月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散在肩上,耳后和手腕上的茉莉花油香在晨风里飘着。

她的气色比连蓉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今晚。说定了。谁反悔谁是,\"

\"小狗。\"连蓉接了一句。这是她们在南沂县时互相说过的话,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记得。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那堵敲了一个月墙的薄墙,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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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书房。

连蓉和明月是一起进的房门。

林正安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门口。连蓉在左,明月在右。

两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衫子,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连蓉是那种下定决心之后反而平静了的表情,明月是那种跃跃欲试又有点紧张的表情。

\"夫君。\"连蓉先开口,\"妾身和明月,同一天出的月子。婉晴的排班表上,妾身和明月永远挨着。以前在南沂县,妾身和明月也是一起进的林家的门。所以今晚,妾身和明月一起来了。\"

明月在连蓉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林正安的脸,她的眼神和其他妾室不同。其他妾室看林正安的时候,多多少少带着敬重或者依赖。

明月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勾人的东西,不是刻意,是她的本性。被调教过的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天生就比别人多一分内容。

\"夫君,妾身想你想了一个月了。\"明月说。她比连蓉直接得多,也大胆得多。

连蓉斜了她一眼,那种\"你收敛点\"的眼神。明月吐了吐舌头。

林正安把她们让进屋里。

三个人的局面,这是第一次。

连蓉和明月在床上的性格完全不同,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这个家里最早跟着林正安的女人之一,都经历过南沂县的贫寒岁月。

连蓉先在床沿坐下了。

她的坐姿很正,不是黄玲儿那种柔和的正,是连蓉特有的那种板正。

她这个人一辈子就板正,做妾也板正,当娘也板正。

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眼睛看着林正安。

\"夫君,妾身今晚来,不是为了跟明月抢。妾身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她的声音很稳,\"上次,不,是很多次了。妾身心里一直有个结。

妾身是他人之妻,后来跟了夫君。这个身份,让妾身每次侍寝的时候心里都有个疙瘩。生完守安之后,妾身以为这个疙瘩解开了。但后来发现没完全解开。那个疙瘩的名字不叫\'对不起\',叫\'不配\'。\"

她抬起头看着林正安,眼睛很清。

\"妾身觉得自己不配和别的姐妹一样大大方方地侍寝。别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跟了夫君,妾身不是。所以妾身每次都在床上放不开。但是今天,妾身想通了。想通的办法很简单,妾身问了明月一个问题。\"

明月接过话。她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连蓉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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