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清晨,街巷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爆竹碎屑,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南素微起得很早。
她起床后,穿着一套得体的素色交领衣裙。
布料是寻常的细棉,没有任何繁复纹路,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不显眼的兰花。
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平常的世家温婉闺秀。
她手里提着一个雕花的食盒,里面装着陈素筠昨晚亲手烤制的几样酥皮月饼。
这是她和南云回到青州城后,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南家主脉。
南家主脉的宅邸位于城东,占地极广。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门楣上的“南府”二字金光闪闪,比南云家那个三进的老宅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
南素微递上拜帖,说明了来意。
门房不敢怠慢这位在流云宗修行的旁支小姐,连忙将她迎了进去,一路领着穿过几道雕梁画栋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前。
“家主在书房等您,大小姐请进。”下人恭敬地弯着腰,退了出去。
南素微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气味迎面扑来。
这间书房出乎意料的简朴。
没有那些暴发户喜欢摆弄的奇珍异兽标本,也没有什么彰显财力的字画古董。
四面墙上全是顶到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旧典籍。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笔墨纸砚。
南言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翻看。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道袍。
半百的年纪,和之前议事厅见到的样子一样,身材清瘦,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书的老先生,而不是一个金丹后期、掌控着青州城顶尖势力的世家家主。
听到脚步声,南言放下手里的古籍,抬起头。
“微儿来了。坐吧。”他的声音温和,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
南素微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家主,这是我娘亲手做的一些月饼,让我带过来给您尝尝。”
“弟妹有心了。”南言微微颔首,走到圈椅旁坐下。
有侍女端上两杯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南言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固有的疏离:“在流云宗修行,一切可还顺利?听说云儿这次大比立了功,成了真传弟子,这是我南家的幸事。”
“劳家主挂念,一切都好。”南素微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云儿也是运气好,得了些机缘。宗门里规矩多,竞争也大,我们姐弟俩只能互相照应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南言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你们能互相扶持,很好。”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南言的态度始终滴水不漏,既有着长辈的关怀,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聊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南素微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地将话头引向了别处。
“说起来,这次回青州,感觉城里的气氛比两年前紧张了不少。”南素微放下茶杯,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昨晚出门逛街,听好些商贩在私下议论,说是城西那边接连发现了好几具妖族的尸体,死状都挺惨的,闹得人心惶惶。”
她抬起眼帘,看着南言的眼睛:“家主,这青州城,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
南言握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世道不太平,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南言的语气依然温和,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青州城鱼龙混杂,散修、妖族、商贾聚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这些事,城主府自会去操心。”
他看向南素微,眼神深邃平静:“你们既然是回来探亲的,就好好在家里陪陪父母。外面的风雨再大,只要不乱走动,也淋不到你们头上。多留点心便是。”
这句话说得端正,把所有的试探都软绵绵地挡了回去。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却又隐隐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南素微知道,从这只老狐狸嘴里,是不可能套出什么实质性的话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微儿明白了,多谢家主提点。”
就在她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一阵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书案上压着的一张废弃字条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
那字条原本是被一块青玉镇纸压在底下的,显然是写废了准备揉掉的草稿,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撕裂痕迹。
风吹起纸角的那一瞬间,南素微的视线不自觉地扫了过去。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停滞。
在那张废纸翘起的背面边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轮廓。
虽然只露出了一小半,但那特殊的朱砂颜色,以及那倾斜的、像是被刻意磨损过的线条……
一个微微倾斜的天平。
和昨晚南云在老宅书房那封泛黄信封上看到的旧印,还有梅月誊抄的名单上,南怀瑾名字旁边的那个记号,几乎一模一样。
南素微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视线没有在那张废纸上多停留半息的时间。
她自然地转过头,顺着刚才的话茬,微笑着站起身:“那微儿就不多打扰家主清修了,等过几日得空,再和云儿一起来给您请安。”
“去吧,路上慢些。”南言坐在椅子上,微微颔首。
直到走出南家主脉的大门,走上喧闹的街道,南素微才轻松了一点。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南言,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儒雅温和的家主,他的书案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代表着连环杀戮和死亡名单的特殊印记?
他昨晚在议事厅里对虎钊的挑衅无动于衷,今天对自己试探的滴水不漏,好像有了一线线索。
他不是不知道,也许他本身,也恰好身处在这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南素微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赶回了南家老宅。
一进门,她就径直走向南云的房间。
南云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七号禁地带出来的阵钉,眉头紧锁地思考着昨晚和那个金翅大鹏血脉的妖族交手的细节。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南素微的脸色不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主脉那边出事了?”南云站起身,顺手关严了房门。
南素微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将刚才在南言书房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南云。
“那个印记,我绝不会看错。”南素微的语气极其肯定,“暗红色的朱砂,倾斜的天平,磨损的边缘。和老头子书房里的那封信,还有梅月名单上的记号,完全吻合。”
南云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南素微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南言……”南云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议事厅里,南言看向南素微时那种复杂而震惊的眼神。
巧合吗?
修仙界哪有那么多巧合。
老头子南怀瑾只是个炼气期的旁支家主,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他凭什么能收到那封带有天平印记的信?
而且在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还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现在,这个印记又出现在了主脉家主南言的书案上。
南云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线。
老头子南怀瑾隐瞒的“旧事”,南言书房里的废纸,连环死亡的半妖,还有那张催命的名单。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南家内部,指向了那个隐藏在天平印记背后的秘密。
“姐姐,这几天你尽量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南云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家主既然是个滴水不漏的人,那张带印记的废纸出现在他的书案上,要么是他真的疏忽了,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要么,就是南言故意露出来,试探南素微的。
不论怎样,南言家主和那封泛黄的信封之间,一定存在着联系。
好在是有线索拼图了,是时候开始拼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