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将那张从梅月手里拿到的牛皮纸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在反复盘算着从哪里下手。
去找王家或者李家?
这些大家族底蕴深厚,宅邸里必定养着不少高阶护院,甚至可能有筑基期的客卿长老坐镇。
他贸然潜进去摸底,一旦被发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最终,南云的手指在那张牛皮纸上停了下来,点在了一个排在第五位的名字上——周有财。
周家在青州城算不上顶尖的世家,论底蕴根本比不上南家,但绝对是最有钱的几个暴发户之一。
周有财手里捏着青州城规模最大的一家药材铺,明面上做着凡人的普通草药生意,暗地里却倒腾着修士用的低阶灵草和各种妖兽材料。
这种买卖,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
尤其是跟城外的妖族聚居地,暗地里的交易绝对少不了。
那些被杀的半妖,还有昨晚死在南家后院的小兔妖,也许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沾点边。
选周家作为切入点,风险相对较小。
打定主意,南云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顺着偏僻的巷道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夕阳将青州城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停在了墙根的阴影里。
周家别院位于城北的一处幽静地段。
这里不同于闹市区,周围住的都是些富商大贾,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
周家别院的围墙修得很高,墙头上还可见一些用来防贼的铁刺。
南云没有靠近大门,而是绕了半圈,挑了一条紧挨着别院侧墙的逼仄死胡同下手。
他走到胡同深处,找了一个刚好能被旁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遮蔽的角落,背靠着墙站定。
《敛息诀》在体内运转。
南云的呼吸逐渐放缓,心跳的频率也被他压了下去,变得微弱。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与周围那木石气息融为一体。
如果不走到近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等待的过程总是枯燥难熬的。
几只秋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南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由它们在脖颈上叮出几个红点。
他的五官感知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别院里,几个丫鬟走过碎石子路时的脚步声,以及厨房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切菜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周围的几座宅院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笼,给这冷清的街道添了几分暖意。
南云在巷口蹲守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这时,别院侧墙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那声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猫的爪子轻轻踩过屋脊。但南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处墙头。
一个穿着深色粗衣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高高的墙头上翻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甚至没有借力,整个人就像一只在夜空中滑翔的猛禽,轻盈地越过高墙,在半空中舒展地翻了个身,直直地朝着南云所在的这条逼仄巷子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真气破空声,那人双脚稳稳地踩在石板上,连多余的灰尘都没有激起,膝盖微屈,完美地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南云靠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原本只是想来观察一下周家入夜后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进出,却完全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从周家别院里翻出来。
那人落地后,正准备站起身,却忽然像是有所察觉一般,猛地转过头,视线犹如两道实质般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南云藏身的那片阴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撞了个正着。
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撞见一个大活人,彼此都是一愣。
巷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只剩下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犬吠声。
但对方的反应快得离谱。
那人根本没有开口询问一句“你是谁”,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在看清阴影里有人影的那个瞬间,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那人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南云狂飙而来。
距离太近了。
南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拳头已经裹挟着锐利的劲风,直切他的面门。
那股劲风中带着极其纯粹的金灵根气息,锋利、刚猛、无坚不摧。
拳风还未到,南云脸颊就已经感觉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在切割着空气。
躲不开了。
南云的战斗本能在那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没有选择硬抗这刚猛无匹的一拳,而是脚下《青木遁》的步法瞬间踩出,腰胯硬生生向右折出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诡异角度。
那只裹挟着淡金色真气的拳头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砸了过去,凌厉的拳风刮断了他鬓角的几根头发。
“砰!”
拳头砸在南云身后的青砖墙上,直接轰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洞,碎砖块和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南云趁着对方招式用老的空隙,反手一记手刀,带着绵长浑厚的水系真气,狠狠切向对方的手腕。
水克火,但不克金,南云知道硬碰硬自己占不到便宜,他用的是卸力的巧劲,试图将对方的手臂格挡开。
但对方的战斗经验同样老辣。
那人一击不中,根本没有收回手臂,而是顺势变拳为爪,五根手指如同铁钩一般,反向扣向南云切过来的手腕。
指尖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南云手腕一翻,木系真气瞬间爆发,手臂像一条柔韧的藤蔓般滑溜地绕开了对方的擒拿,紧接着左腿猛地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直奔对方的腹部。
那人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同样抬起膝盖迎了上去。
“咚!”
两人的膝盖在逼仄的巷子里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荡开,将地上的青苔和落叶尽数掀飞。
南云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百炼精钢。对方的肉身强度简直强得离谱,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类修士。
借着反震的力道,两人同时向后滑退了三四步,拉开了距离。
短短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两人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已经过了四五招。
没有绚丽的法术对轰,全是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
每一招都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南云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左腿,眼神变得凝重。
他不仅察觉到了对方那极度纯粹、锋利无匹的金灵根真气,更在那拳脚碰撞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隐藏在真气之下的特殊气息。
那是一股狂野、凌厉、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妖气。
这人,是个拥有极高妖族血脉的半妖,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化形大妖!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人没有继续追击。他站在离南云几步远的地方,缓缓站直了身体。
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南云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模样。
这人极其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九岁上下的年纪,但个子却出奇的高,比南云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的肩膀宽阔,身板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孤松。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高耸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眸,瞳孔的形状有些异于常人,极其锐利、专注,就像是高空中盘旋的猛禽锁定了猎物。
被这双眼睛盯着,南云有一种浑身上下都被看穿、被利刃刮过的错觉。
他的肤色偏深,是那种健康的麦色。
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束冠,而是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
夜风吹过,高马尾的尾端随风飘动,像是一柄拖曳在半空中的刀锋。
纯粹的金灵根气息在他周身凝而不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还带着血腥味的凶兵。
“你是谁?”那人率先开了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敌意,“大半夜躲在周家墙根底下,你想干什么?”
南云掏出了握紧青影剑,没有立刻回答。
他快速评估着双方的实力。
对方的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境界比他高出一截,而且那种特殊的妖族血脉让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
如果真要拼个死活,南云就算底牌尽出,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但对方既然停手了,说明他也不想在这个地方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个过路的散修。”南云将青影剑的剑锋微微下压,表明自己暂时没有动手的意图,语气平静地回答,“最近城里不太平,连着死了好几个半妖。我受人所托,在查那些抛尸案。查到周家药铺有些线索,就过来看看。”
他没有隐瞒自己查案的目的,因为他直觉这个拥有妖族血脉的年轻人,出现在周家别院,多半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听到“抛尸案”三个字,那人的褐色眼眸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盯着南云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受人所托?查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信任,“你们这些人类修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会去管几个底层半妖的死活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高大的身躯带来强大压迫感:“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说辞。这青州城里的水有多浑,你们人类比谁都清楚。那些死掉的妖族,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药引子和炼器材料罢了。”
南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
他知道妖族对人类修士有成见,毕竟几千年来,人类猎杀妖族取丹炼宝的事情屡见不鲜。
但他今晚确实是来查案的,被对方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嘲讽,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信不信由你。”南云冷冷地回敬了一句,“我既然敢查,就不怕惹麻烦。倒是你,大半夜翻周家别院的墙,难道也是来『做客』的?”
那人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他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似乎要把这张脸死死刻在脑子里。
“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扔下这句冷硬的警告,根本不给南云继续追问的机会。
只见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旱地拔葱般冲天而起。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巨大鹏鸟,脚尖在两侧的青砖墙上借力连点两下,眨眼间便跃上了高高的屋顶。
几个起落之后,那道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层层叠叠的屋脊之中,再也找寻不到半点踪迹。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被他刚才那一记重踏踩碎的青石板,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
南云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
他抬起左手,用力揉了揉刚才与对方膝盖碰撞的地方。
虽然有木系真气护体,但那股强悍的撞击力依然让他的小腿骨隐隐作痛,整条腿都有些发麻。
这个人的实力很强,而且那种纯粹的金灵根与妖族血脉融合的气息,极其罕见。
在青州城这种地方,这样的年轻高手绝对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那双锐利如刀的褐色眼眸,和那张冷硬不羁的脸,深深地印在了南云的脑海里。
南云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家别院那高高的围墙。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人,绝对也是在查那条线。
那人既然从周家别院里翻出来,说明他已经在里面探查过一番了。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如此警惕和充满敌意。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拥有顶级妖族血脉的神秘高手。
所有的人,似乎都围绕着这起连环杀人案打转。而南家,偏偏被钉在了风暴的中心。
南云紧了紧手里的青影剑,将那股隐隐作痛的麻木感强行压下去。
他没有再继续潜入周家别院的打算,既然那个神秘人已经打草惊蛇,里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再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贴着墙根,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条死胡同。
夜风更凉了。南云走在回南家老宅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让迷云又厚了一层。
哎,这事是真他妈地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