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今天青州城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紧俏的秋风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人脸上。
南云没有走宽阔的主街,而是专挑那些暗巷穿行。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衫,头顶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
一路上,他催动着“敛息诀”,真气在体内流转,掩盖了他修士的灵力波动。
他在城西的贫民窟里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前停下脚步。
胡同的尽头,是一间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匠铺。
连大门都已经烂得只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生锈的门轴上。
屋顶塌了半边,几根焦黑的横梁刺向灰暗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木头腐朽的霉味。
南云侧身闪进半扇破门,脚尖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片的地上轻点,没有发出声响。
铁匠铺内部十分昏暗。借着从破漏屋顶漏下来的微弱天光,南云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里面的梅月。
她正蹲在铁匠铺角落里那个破损的风箱旁边。
今天她依然是一套到处是补丁的粗布旧衣。这衣服宽大得有些夸张,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更加瑟缩、不起眼。
但此刻她蹲在地上的姿势,却让那件原本宽大的粗布衣服在臀部和大腿处绷紧了。
布料紧紧贴合她的身体,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勾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身段,浑圆肥美的臀胯与结实有力的大腿相连,内敛却透着张力的成熟肉感。
然而,这股隐秘的肉感,被她那散乱地披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头发,以及周身那种死寂的气质彻底掩盖了下去。
她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黑炭,正低着头,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炭笔摩擦砖石,发出“沙沙”声。
听到南云进来的动静,梅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今天你迟了半盏茶。”她的声音依然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在城东绕了两圈,躲着几个城主府巡街的暗哨。”南云摘下斗笠,走到风箱旁,拉过一个倒扣的破木桶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梅月在地上画的东西。那是一幅简陋,但比例精准的青州城城西街道草图。
梅月停下手里的炭笔,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是一双常年握着淬毒匕首的手指,苍白、干练。
“这三天,我没闲着。”梅月终于抬起头,透过散乱发丝的缝隙,那双像寒泉般的幽深眼眸静静地看着南云,“我顺着名单上那个叫王大富的豪绅往下查,盯上了一条线。”
“什么线?”南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行迹可疑的中间人。”梅月用那截黑炭在草图的一个十字路口重重地点了一下,“前天半夜,丑时二刻。我守在王家后门的巷子里,看到一个穿黑灰色短打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王家角门出来。”
她顿了顿:“车上盖着破旧的草席,下面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得很结实。包裹的形状,很像是一个蜷缩起来的人。而且……”
梅月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防腐草药味,草药味下面,掩盖着血腥气。”
南云一听就明白。尸体。
在这个节骨眼上,半夜三更从世家大族的后门运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包裹,除了尸体,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你跟上去了?”南云问。
“嗯。”梅月点了点头,“那汉子极其警觉,专挑没有灯笼的暗巷走,而且反跟踪的手段很老练,一路上绕了四个大圈子。我只能远远地吊在两百步开外,靠着气味追踪。”
梅月手里的炭笔在草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最终停在了城西边缘的一个偏僻角落。
“他最后进了一处废弃的货栈。”梅月用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方框,“这地方在城西的贫民窟最深处,周围全是荒废的破屋子。货栈的规模不大,外墙的青砖都剥落了,连个招牌都没有,看起来至少停业了七八年。”
“但我凑近了观察过。”梅月抬起眼帘,看着南云,“那货栈的大门虽然破烂,但门上挂着的那把锁,是崭新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铁锁,是掺了玄铁精金打造的三阶法器锁,没有筑基期的修为或者特定的钥匙,根本轰不开。”
南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个废弃了七八年的破货栈,却用着价值不菲的三阶法器锁来锁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一点。”梅月继续说道,“货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虽然被人刻意清扫过,但我还是在砖缝里找到了一些车轮印迹。印迹极深,边缘的青苔都被压碎了。这说明,那辆独轮车经常进出这里,而且车上运载的东西,分量。”
一具尸体的重量,加上那些掩人耳目的杂物,确实能压出这样的痕迹。
南云坐在破木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影剑的剑柄。他将梅月提供的这条线索,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组。
“城西废弃货栈……”南云低声念叨着这个地点。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梅月:“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在柳树胡同的尽头,旁边还有一条干涸的臭水沟?”
梅月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点了点头:“是。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这三天,查了名单上排第五的那个周有财。”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摸排到的信息全盘托出,“周家在青州城开着最大的药材铺,明面上做草药生意,暗地里却倒腾妖兽材料,跟城外的妖族聚居地一直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南云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尘,在梅月画的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我花了几十块下品灵石,从黑市的包打听那里买到了一个消息。你说的那个废弃货栈,早年间其实是一家皮货商行的仓库。而那家皮货商行,就是周有财和另外几个商贾合资开的。”
梅月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
“但最关键的不是周有财。”南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破败的铁匠铺里回荡,带着让人心寒的冷意,“那家皮货商行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但地契却一直没有转手。黑市的人告诉我,那家商行明面上的老板是周有财他们,但实际上,里面占了六成最大干股的人,是薛城主。”
梅月手里的半截炭笔“啪”地一声,被她捏断了。
薛城主。
那个在议事厅里,穿着暗金色锦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堆笑、和气生财,对虎钊的愤怒不断和稀泥的青州城主。
“不仅如此,还有一件事。”南云看着梅月,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块拼图,“我姐姐前天去了南家主脉的宅邸,拜访了南言家主。在南言的书房里,她无意中看到了一张写废了的字条。”
南云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极其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倾斜的天平图案。
“那个字条的背面,盖着这个印记。和我父亲书房里那封泛黄信封上的旧印,一模一样。”南云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梅月,“也就是你誊抄的那份名单上,唯独标注在我父亲名字旁边的那个记号。”
铁匠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顺着破漏的屋顶灌进来,发出类似于野兽呜咽般的声响。
梅月看着地上那个倾斜的天平图案,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她虽然是个底层刺客,但能在黑市里活到现在,脑子绝对不笨。
这两条线索,一条指向了青州城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薛城主,另一条则指向了青州城实力最强的世家之首南言。
“这潭水,比我们最初以为的,要深得多。”梅月的声音变得干涩。
南云站起身,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薛城主借着周家皮货商行的废弃货栈做掩护,在暗地里处理那些半妖的尸体,或者说,他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南云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而南言家主,作为青州城的世家领袖,他绝对知情。那个天平印记,很可能代表着某种制衡、某种契约,甚至是某种审判。”
他转过头看向梅月:“那些恐吓信,那些名单,也许就是那些顶层人一种什么手段或计划。而我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卷进了这风云之中。”
梅月靠在风箱上,双手抱在胸前,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
“薛城主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不干净。”梅月得出了结论,“他手底下养着城主府的精锐卫队,如果那个货栈真的是他的秘密据点,里面的防卫绝对森严。”
南云走到梅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坐在这里猜,永远猜不出真相。”南云的语气坚决,“我想亲自去一趟那个货栈。看看那扇三阶法器锁的后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破旧的灰布衣服再次贴合在她的身上,胸前被黑色束胸紧紧勒住的两团饱满软肉,在衣料下撑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上下打量了南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青影剑上停留了片刻。
“你疯了。”梅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虽然炼气大圆满,但在青州城,炼气期就不在少数。那个货栈现在绝对是个马蜂窝,薛城主既然敢把东西运到那里,周围就一定布满了暗哨。你连警戒的部署都不清楚,怎么进去?强闯吗?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隐匿功法。”南云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而是冷静地分析道,“只要有阴影和草木的地方,我就能隐匿气息。而且,我不打算强闯,我只需要进去看一眼,拿到确凿的证据。”
他直视着梅月的眼睛:“南家现在就在悬崖边上,我父亲什么都不肯说,南言家主又是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如果不主动出击,等真正的主谋把屠刀伸向我们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梅月沉默了。
她与南云坚定的眼神对视,似乎在评估这个合作者的价值和疯狂程度。
作为黎宗的刺客,她最讨厌的就是计划外的变数和冲动行事。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南云说得对。
他们现在就像是两只被困在黑屋子里的老鼠,如果不敢去试探那扇透着血腥味的门,迟早会被黑暗里的大手发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可以。”梅月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寡淡。
南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梅月往前走了一步,冷厉气息从她那具看似贫弱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语气变得严厉:“但你必须听我的。绝对不能贸然行动。”
她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着地上那个代表货栈的方框:“那地方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里面的深浅完全不知道。你给我一天的时间。”
“一天?”南云皱眉。
“对,一天。”梅月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一天的时间,去摸清那个货栈周围暗哨的分布,查清楚他们巡逻换防的规律和时间差。我还要找出一条能够避开所有视线、安全潜入的夜间路线。”
她看着南云,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在没有拿到我给你的路线图之前,你就算急得发疯,也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如果你敢自己一个人跑过去送死,打草惊蛇,我们的合作立刻作废。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给城主府,换我自己的命。听懂了吗?”
南云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女人,嘴角反而勾起了笑意。
“成交。”他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铁匠铺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黑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整个青州城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巨大的阴影之中。
梅月转过身,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黑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云在黑暗的铁匠铺里独自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经被梅月离开时用脚尖抹乱的炭笔痕迹,深深吸了口气。
他将青影剑重新挂回腰间,拉低了斗笠的边缘,转身走出了这间破败的铁匠铺。
夜风吹得他长衫的下摆丝丝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