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掀翻棋盘

子时两刻。城西贫民窟最深处。

一口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弃水井旁,南云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井壁,屏住呼吸。夜风顺着破败的巷道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

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座废弃货栈静静地趴在黑暗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外墙的青砖大面积剥落,连个完整的窗户都没有。

整个货栈没有点一盏灯火,死气沉沉。

但南云的视线锁在货栈正门的方向——在那扇厚重破败的木门底部,有一道微弱的昏黄光线透了出来。

光线偶尔会晃动一下,那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挡住了光源。

里面有人留守,而且不止一个。

一阵轻微的气流扰动从头顶上方传来。南云没有抬头,手掌已经按在了青影剑的剑柄上。

梅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从旁边一栋破屋的屋檐上无声无息地滑落,稳稳停在南云身侧。

她换回了那身暗紫色夜行衣,紧身的衣料绑圆她丰腴饱满的身段,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反射出像猫眼的精光。

“前门两个,后院有三个在巡逻。半炷香换一次岗。”梅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跟我来,踩他们的视线盲区。”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身形一矮,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南云立刻运转《青木遁》,将脚步落地的声音和夜风融为一体,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着货栈外墙摸到了后侧。这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刚好成了天然的掩体。

“就是现在。”

梅月低喝一声,脚尖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砖块上一点,整个人轻盈地拔地而起,双手攀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南云紧随其后,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后院里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架子。两人借着这些掩体,像两只幽灵般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主仓库的侧门前。

侧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生铁挂锁,锁眼上没有多少锈迹,显然是经常有人开关。

梅月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长的铁丝。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锁上,手指捏着铁丝探进锁眼,动作熟练。

“咔哒、咔哒。”

金属弹子碰撞声响起。前后不过三四息的功夫,那把沉重的铁挂锁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弹开了。

梅月小心翼翼地取下锁头,轻轻推开侧门。门轴显然被人精心上了油,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屋内浓重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灰尘味,而是混合着硝石、防腐药草,以及掩盖的、干涸发腥的血气。

南云和梅月闪身进入仓库,反手将门虚掩上。

仓库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星光,南云看清了里面的陈设。

靠墙的地方堆着大量成捆的劣质毛皮,散发着难闻的膻味。

而在仓库正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只用铁皮包角的密封木箱。

这些木箱每个都有半人多高,上面没有贴任何封条或标记。

南云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抽出青影剑。他将剑刃顺着木箱的缝隙插进去,手腕轻轻发力,木箱的盖子发出“嘎吱”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伸手掀开盖子,拨开上面铺着的一层用来防潮的干草。

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南云的眼神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珍稀的走私灵药。木箱里装满的,是骨头。

这些骨头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血肉被剔得一丝不剩,但表面并没有经过任何炼器或入药的处理,呈现出一种惨白的原始色泽。

南云伸手拿起一截骨头。

那是一根肋骨,长度和弧度绝对不属于任何常见的野兽,骨质中还残留着丝丝妖力波动。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几块明显属于幼童大小的头骨和腿骨。

那个在巷子口卖草蚱蜢、头顶长着灰色长耳的小兔妖的模样,瞬间闪过南云的脑海。

这不是仓库,这就是个屠宰场和分尸点。薛城主和那些世家,好像在拿青州城的底层妖族当牲口一样收割。

“这边。”梅月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南云放下骨头,快步走过去。

梅月正蹲在一个类似于地窖入口的石板门前。石板旁边的一块青砖被她用匕首撬开了,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散落着几页边缘被撕裂的破损纸张,看起来像是从某本账册上匆忙扯下来的。

南云蹲下身,刚把那几页残纸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的内容。

“踏、踏、踏。”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仓库前门的方向传来,伴随着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去把后院那几个叫进来,提前换班,老子要喝口酒爽爽。”

巡逻的守卫提前回来了!

南云和梅月对视一眼,两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走!”

南云一把将账册残页塞进怀里,低喝一声。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窜向刚才进来的那道侧门。

几乎就在他们推开侧门冲进后院的同一瞬间,主仓库的前门被人一把推开了。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个仓库。

“谁在那边?!”

一声粗犷的暴喝炸响。

守卫反应快得惊人。

他们根本没有上前查看,而是直接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

尖锐刺耳的哨声一下撕裂了贫民窟的死寂,紧接着,货栈四周接连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翻墙!”

南云脚下《青木遁》全力爆发,真气灌注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后院那堵高墙。

梅月的速度同样极快,她就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闪电,紧紧跟在南云身侧。

两人刚冲到墙根下,后院的转角处已经扑出来三个提着钢刀的劲装汉子。

“别让他们跑了!”

其中一个领头的汉子怒吼一声,手腕一抖,一道寒光撕裂黑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正在起跳的梅月后背。

是一把淬了毒的精钢短刃!

梅月人在半空停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腰部猛地发力,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短刃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却没有完全避开。

“嗤——”

利刃切开衣服的声音刺耳。短刃在梅月的左侧大臂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带起一长串温热的血珠。

梅月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抓住我的手!”

南云已经一只脚踏上了墙头。他猛地转过身,左手死死扣住墙沿,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梅月的手腕。

入手处一片滑腻,全都是温热的鲜血。

南云咬紧牙关,右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凭借着强悍肉身力量,将梅月整个人从半空中抡了起来,一把拽上了墙头。

“放箭!”墙下的守卫大喊。

几支弩箭带着劲风射了过来。南云看都没看,右手握着青影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

“叮叮当当!”

弩箭被剑刃尽数磕飞,火星四溅。

“走!”

南云反手揽住梅月的腰,两人从两丈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了货栈后方那片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废墟里。

身后的呼喝声、狗吠声和火把的光亮紧追不舍。

南云没有顺着大路跑,而是选择那些连路都算不上的臭水沟和倒塌的断墙穿行。

梅月虽然受了伤,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咬着牙跟上南云的节奏。

两人在像迷宫一样的贫民窟里绕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借着夜色和复杂的地形,终于将那些追兵彻底甩掉。

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半点追兵的动静,南云才在一座只剩下半边屋顶的小屋里停了下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

梅月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身体顺着柱子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鲜血已经把半边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没有呼痛,只是面无表情地咬住自己那件夜行衣的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单手捏着布条的一端,准备给自己包扎。

南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熟练处理伤口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瓷瓶,又从自己的内衣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白色棉布。

他走上前,半蹲在梅月面前,将那条干净的布条递了过去。

梅月撕布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那双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南云递过来的布条,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药瓶。

她没有立刻去接。

“我干这行的时候就想过,迟早会被自己接的活拖下水。”梅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真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南云没有接她的话。

他直接拔开小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味散发开来。这是他储物袋里仅剩的中品解毒药和金疮药,对这种染毒外伤有奇效。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梅月受伤的胳膊,将药粉均匀地洒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梅月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南云动作利索地用那条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寡淡妖冶的脸。

他心里很清楚,刚才在货栈围墙上,如果梅月只是为了自保,她完全可以借着短刃的力道改变方向,把南云暴露在守卫的视线里。

但她没有。

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在看到那些装满妖族骨骼的木箱,在拿到那些账册残页之后,已经改变了。

她不只是为了活下来。还想把这盘棋,彻底掀翻。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