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的精神图景千疮百孔，巨大的创口布满肉块。
空气中游离散乱的狂暴能量被简悦吸收干净后，这个破败的图景终于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
肉块翻卷、蠕动，露出了隐藏在深处大大小小的疤痕和扭曲的增生。
仿佛经历过无数撕裂与愈合。
“啾”
鸟叫？
简悦微微一愣。
触须抖了抖，探寻声音，朝着巨大创口深处探去。
穿过层层撕裂，一片血肉模糊的深处，她发现了生命。
一只游隼。
它大半身体与周围暗红色的肉块融为一体，翅膀上漂亮的深灰色羽毛掉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口。
它虚弱的伏趴在肉块上，双眼半闭。
察觉到他人的到来，它强打精神，微微抬头，发出一声细弱短促的鸣叫。
这是霍安的精神体。
水母精神体飘到游隼上方，下垂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抚摸它暴露在外的身体，沿着和肉块的交融处游走探寻。
她尝试将它剥离。
“唳！”
使力的瞬间，游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丝细细的血线从它嫩黄嘴角溢出，精神空间剧烈震荡，无数记忆碎片从肉块中溢出，上浮，像是一个个气泡，升至半空，然后猛然炸开。
一股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简悦迅速松开，上浮的气泡也跟着停下，然后缓缓下落，再度融入地面。
一个稍小一些的记忆泡泡贴着她身侧落下，简悦伸出触须，轻轻一碰。
一段记忆猛地注入脑海。
她仿佛变成了记忆里的主角，趴在一栋楼顶，面容遮掩，眼前架着一把闪着寒意的狙击枪。
十字准星的视野中，红点瞄准了几百米的顶层天台，落在踏出天台的男人的额头上。
扣动扳机，轻轻地一声闷响，枪托后坐力撞击肩窝，带来细微疼痛。
视野中，子弹正中对面男人的头颅，炸出一串血花。
迅速收枪，抹除痕迹，他像一只幽灵融入阴影中，离开前最后的一瞥落在对面天台的女性身上。
那个女性，是她自己。
简悦从记忆中脱离，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杀了伊卡洛斯的人，是霍安。
她心跳变快，迅速环视四周，绝大多数的记忆泡泡已经融回地面。
触须几次捞空，赶在最后一个即将慢悠悠接触地面的那一刻，终于接住。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变为了室内，周围的装饰有些熟悉，是她第一次进入霍安精神图景时奢华却有些昏暗的屋子。
她的视角再次变成了霍安。
此时的他坐在床上，一袋药液挂在侧上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浅淡的紫色。
药液安静的顺着静脉注射流入左臂，霍安静静地靠在床头，柔软的毯子搭在腿上，一动不动，像是在休息。
简悦第一次知道，霍安居然这么能忍。
药液进入体内带来的疼痛，让她的理智摇摇欲坠。
要不是只是一段记忆，要是她但凡能对这个身体有一点操控，她的尖叫恐怕都要把肺里的每一丝空气榨干。
霍安的身体远没有他表现得那样平静。
她能感到身体的肌肉因为疼痛痉挛，贴近皮肤表面的血管凸起，胀痛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自己”的右臂也扎入了针管，血液顺着软管流出，注入一旁的仪器。
仪器屏幕的数值正在疯狂上涨，最后发出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指示灯猛然变绿。
嗡鸣从仪器内部传出，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血液被源源不断的抽出，注入一旁的软袋。
简悦逐渐感到身体发麻，发冷，原本尚有血色的手臂逐渐变得惨白。
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呼吸逐渐变得微弱，心跳开始失速。
“滴滴滴！”
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指示灯变红，抽血泵停止了运作。
“自己”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眼前一片昏黑，耳边的一切仿佛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带着嗡嗡的杂音。
似乎有几个人靠近，抽满血的软袋被取下。
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数值非常好，药剂净化程度很高。如果保持这种质量，您只要再使用三次，就能突破，晋升为A级。”
一声轻笑，带着明显的愉悦。
“多久能到S级？”
“这个……需要看情况。”声音有些犹豫，“霍安先生经过多次过滤后，精神力已经受损，等级出现下滑趋势。而目前研究表明，接受方的等级受制于净化方的等级。一旦他跌落S级，就无法支持您达到目标等级了。”
“是吗。”
那人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无比的遗憾。
“好好照顾他，毕竟他可是家族里唯一的S级。”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唯一的少年天才啊……没生在主支，可惜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室内恢复寂静。
简悦感觉“自己”已经几乎彻底昏迷，就算如此，狂暴的力量一点点破坏精神图景所带来的痛楚，依然没有丝毫减轻。
不知是不是痛苦太过真实，简悦忽然找回了一丝自己的力量。
她毫不犹豫的操纵精神力，在霍安千疮百孔的体内展开，将那些残暴肆虐的能量迅速吸收。
啪！
记忆泡泡碎裂，简悦猛然挣脱梦境，回到了霍安的精神图景。
她漂浮在半空，伞帽微微鼓动，俯视着下方身躯不断颤抖的游隼。
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场景。
记忆中霍安的感受和许久之前梦境里哥哥的痛苦到发狂的模样逐渐重叠。
接收方……净化方……
她查过霍安的等级，是A-，可记忆里，他曾经是S级。
霍家把霍安作为净化器，硬生生的毁掉了一位少年天才。
哥哥曾经和她相依为命，顾家却在不闻不问的许多年后，忽然把他接走。
现在她终于确认了，那绝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她从霍安的记忆中，窥见了当初顾行川的经历。
简悦觉得自己的心都拧了起来，疼的发慌。
如果当初顾家的继承人没有出事，如果哥哥没有当上家主，那他是不是也会像霍安这样，等级跌落，精神图景变得畸形而丑陋？
简悦不敢再想下去。
“啾……”
一声低低的鸣叫打断了她的思绪，简悦看着气若游丝的游隼，想为它做点什么。
她再次伸出触须，轻轻抚摸游隼残破的羽翼。
这个可怜的小鸟，快要枯竭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行拉扯，思索片刻，她将刚才吸收的，还未来得及彻底消化却不再狂躁能量，顺着触须，反哺入游隼体内。
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它的春雨。
随着纯净能量的注入，游隼的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羽毛覆盖了光裸的肌肤。
它的叫声越来越清脆，翅膀扇动，最后终于攒够力量，猛地一挣！
“唰”
它如一道闪电冲向半空，展翅盘旋了数圈，最后落在水母浅蓝色的伞帽顶部，收起利爪，温顺而安静的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与此同时，下方那些千疮百孔的肉块，伤口也开始迅速愈合。
最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肉块表面光滑如新，安静的贴着墙壁微微起伏，仿佛正在呼吸。
游隼优雅地梳理着身体，棕灰相间的羽毛泛着漂亮健康的光泽。
简悦漂浮在半空中，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和这一只游隼，产生了一种隐秘而深刻的联结。
和哨兵与向导之间的“精神烙印”不同。
是一种更原始，更野性，也更傲慢的……绝对支配。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笃定的感觉，只要她开口，就算让霍安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种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异样的……令人兴奋。
简悦收回发散的思维，接着这种绝对的掌控力，开始仔细审视霍安的身体。
两个不和谐的异物，犹如清水中的墨汁，极度显眼。
第一个，是附在他体内心脏附近的非生命体。
简悦的意识将它锁定，心念微动。
【消除。】
那个东西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二个，是深埋在他大脑的异物。
那是一股活着的力量，蛰伏在深处，阴冷、隐秘，带着一股微妙的恶意。
简悦思索片刻，终于想起这熟悉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表彰大会，天台，杀手伊卡洛斯。
他死时精神体融化那一刻产生的精神波动，和这个东西散发的恶意一模一样。
审判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