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4】夜变

那一日,是腊月十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是月圆之夜。入夜时月亮便已高悬,又大又圆,像一只冷冷的眼悬在半空,把世子主院这方小天地照得黑白分明。

这几日赵四照常来主院燃药。

翠竹在晚膳时提了一嘴,说赵四白日里在前院劈柴,劈得特别卖力,脱了褂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晃得小丫鬟们脸红心跳。

又说赵四傍晚时分去向管事借了一小坛酒,说是天冷,夜里要御寒。

薛平当然懒得管这种小事。

“他还有酒喝呢。”翠竹撇撇嘴。

翠竹走后,我在自己屋里磨了一个时辰的柴刀。

磨到刀刃能在月光下照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冷峻而苍白,眼神空洞得像这腊月的天。

我不是想杀赵四。

我只是需要手里有件东西握着。

那夜很冷。

北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

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内侧,和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

不同的是这次我没在院门口,而是趁着赵四进屋之前便先一步藏身在了正房西窗下的那株老梅之后。

这里能更清楚地听见屋里的一切,却也更难被人发现。

赵四是戌时二刻来的。

他仍提着那只铜炉,炉里燃着文火。

但今晚他手里多了一只粗陶酒壶,壶口塞着布团。

他推门进屋时,我听见他对屋里说:“今晚天冷,小的带了壶酒,给嫂嫂暖暖身。”

翠竹很快便出来了。她打着哈欠走向耳房,路过梅树时没发现我——我屏着气,整个人贴在树干上,月光照不到这里。

正房的窗纸上跳动着昏黄的烛火。

我蹲在树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皮的裂纹。

过了不到一柱香时分,屋里传出酒壶磕在桌面上的闷响。

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嫂嫂,再饮一杯。这酒是小的小时候在家乡喝过的,不烈,暖身子正好。”

“不……我不喝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些,尾音拖得很长,像被酒洇湿的宣纸。

可过了一会她似乎又喝了。

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说太辣。

赵四笑着说辣才好,辣才暖。

之后便是她偶尔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脆,字与字之间几乎听不见界限。

我蹲在远处,分辨了许久才确认那是她的笑声——不是礼貌性地弯弯嘴角,而是她真的在笑,像是寒冬腊月的梅枝忽然抖落了满枝的雪。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自从世子出事后,她在这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绷紧的弓弦。

现在她喝醉了,忘了自己是世子夫人,忘了身旁的夫君,忘了一墙之隔便有可能窥探的眼睛。

那笑声让我的心沉到了底。

“嫂嫂这些日子辛苦了。”赵四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呼气似的尾音,像是正低着脑袋,拿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桌沿,“小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疼……疼什么?”她的语调比方才又高了半分,尾音上扬得有些飘忽,“你不过是个……是个来投靠的……”

“投靠。”赵四接过话,并不恼,“是,小的就是个泼皮。可小的这双眼不瞎。嫂嫂夜夜睡不好,日日操劳,世子躺在榻上,二房那边指不上,国公爷年纪大了,整座府都架在嫂嫂一个人肩上。可谁来架嫂嫂?”

沉默在屋里蔓延。

然后是她的声音,这次不再有那脆生生的笑。她说:“你来架?”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尾音有一点点弯。

那不是疑问,也不是嘲讽,更不是允诺。

那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了一句她很久很久没听过的话。

她拿不准该信还是不该信,只是一时不忍让它落空。

我听见赵四的凳子在地上挪了挪。接着是她的凳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嫂嫂闭眼。”赵四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得像是换了个人,“小的替嫂嫂按按头。这几日药气走阳明经,头上攒竹、阳白几穴最易积淤,按一按便清爽。”

她没有答话。但我听见了她往后靠时衣物窸窣的动静。

那之后便只有风拂过窗纸的轻响。

这样过了许久。久到我蹲在梅树下,腿早已全然失去知觉,只余一片钝重的麻。久到我以为自己今晚只是来听了一场哑剧。

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

很轻,很慢,从均匀的鼻息渐次变深,每一下都拖得很长。那是睡着前才有的呼吸。

“嫂嫂?”赵四极低声地试探。她没应。

然后是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缓缓起身,又缓缓抱起什么。脚步声很轻,不是往门口,而是往里间。

里间。那是世子躺着的里间。

我在梅树下攥紧了柴刀。

里间与这里只隔一道木墙。

木墙上有一扇小门,此刻那门开着。

赵四抱着她进了里间,脚步声最终在世子榻边停住。

我听见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也很沉,是她后背落在床褥上的闷响。

而就在她身旁不到一尺之处,便躺着世子。

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与她方才睡去前的呼吸一模一样。

“嫂嫂?”赵四又试探了一句。她仍未应。耳中只有她与世子两道呼吸一轻一重地交织着,像是某个诅咒的回声。

然后我听见赵四开始脱她的衣裳。

那声音极轻,不是扯,不是撕,是一层一层地解开。

外衫、中衣、里衣,她的每一件衣物都像是受了潮的宣纸,在赵四指尖被一层一层地揭开。

每剥下一层,我的心便被攥紧一分。

她在梦中轻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很柔,尾音向上飘,像一片羽毛落在烛火上,还没触到便已被自己的热度灼成灰烬。然后她又睡沉了。

赵四又弄了半晌,床榻终于发出第一声“吱呀”。

不是翻身,不是挪动。

是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后,那根旧床梁无可奈何的呻吟。

我听见他缓缓将她翻了过去——衣物与床褥的摩擦声像钝刀拉过粗布。

然后他慢慢压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哼。

至少最初的几下,她没有。

我只听见赵四粗重的喘息和床榻越来越频繁的晃动。

但很快她便醒了。

醒在她夫君的榻上,醒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她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噩梦正压在自己身上。

接着是慌忙的低语——声音太碎,隔着厚墙我只听见“你……”“别……”“他……”这几个单字。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往后退,但退到一半便被赵四的动作撞得粉碎。

然后,“别”——这一次拖得很长,却断在半截,像一根终于被抻到极限的丝弦。

赵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低而稳,像安抚一只惊马的轻声:“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然后是她的呜咽。

那呜咽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随即我便听见了熟悉的、细细的水声——她那条深藏的软肉,在她拼命想要抵抗的时候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绞住了闯入之物。

那细微水声只有我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但赵四显然也感觉到了。

因为他在那之后低低笑了一声,哑着嗓子说:“嫂嫂嘴上说不,里头可不是这样。”

她没有回答。

或说她的回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床榻的“吱呀”声已开始变得规律,从慢到快,从轻到重。

那声音和她压抑着的一声声闷哼叠在一起,从她夫君的榻上,穿透木墙,刺进我蹲着的窗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里攥着那把柴刀,指节已因用力过度而失了血色。但我没有动。我只是听着。

听她终于在某一次较重的撞击下失声说了一句:“轻些……孩子……”

孩子。她腹中已有孩子。她不敢说那是谁的。我也听不出她在求谁。

接着是赵四黏稠的笑语:“嫂嫂这会儿倒知道疼了……可也不能是小的一个人出力啊,嫂嫂也……对,就这样……嫂嫂从前就是这么伺候世子的?难怪世子日日……”

她竟真的依了。

床榻在这一刻换了节奏。

床板的吱呀声并不急促,而是每一响都拖得深长。

间隔里夹杂着她轻微的喘息,和一种低而湿黏的声响——那是她配合着赵四的动作,自己微微抬起腰又缓缓落下时,紧实圆臀压在床褥上那层层迭迭的摩挲。

赵四在教她。

不是强迫,不是逼迫。

他只是把手放在某处,她便知道该往哪里动。

这只是他们间无数个夜晚磨合出来的默契,还是从一开始便刻在她身体上的本能?

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间房里,在她沉睡的夫君身边,她正一丝不挂地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用自己的臀腰,套着那根不属于她夫君的东西。

月已偏西。梅枝的影落在窗纸上,被风一吹便碎成无数细碎的墨点。我蹲在树下,膝盖已全然失去了知觉。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不行……不行了……啊!”那是她拼命咽又咽不回去的一声尖细的高音。尾音撞在床帷上折返回来,被她自己咬成了漫长的闷哼。

然后,她哭了。

那哭声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碾成了粉末。然后她哽着嗓子说:“你……你不准射……听见没……不许……”

赵四喘着笑了一声:“来不及了,嫂嫂。”

她的哭声在那瞬间陡然拔高,又被她死死咬住。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两道喘息。

一道是赵四,低沉而满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风里的残烛。

我在那死寂中站起身。

腿已没了知觉,我踉跄了一下,手扶在梅树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我的掌心。

我听见赵四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这次声音极轻,但却清清楚楚。

他说:“嫂嫂最好怀上。小的种,比世子不差。”

她没回话。

我转身走了。那夜我劈了一整夜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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