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春寒料峭。
院里的梅树早已落尽残花,枝头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风仍冷,但已不是腊月里那种刺骨的寒,而是带着潮湿泥土气的凉,黏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二少爷的病仍不见起色。
太医换了新方子,这回添了两味极名贵的药材,国公爷亲自批的条子,从库房里支了银钱去采买。
乔氏日夜守在二少爷榻前,人眼见地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削,颧骨突了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清亮的,像她还未出阁时的模样。
她仍让赵四来书房。
不是每日,隔一日来一次便算勤了。
赵四也不急,他理案,磨墨,替她泡茶,偶尔站在她身后看她练字。
他站得比从前更近些,近到她写字时肩膀一动便擦着了他的胳膊。
她从不说破,只是每次被碰到便停下笔,等片刻,才继续写。
那一日,是二月十五夜里。
我在书房对面的耳房外扫地。
其实地早已扫干净了,我只是需要一个待在那里的理由。
书房里点着灯,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
她一手支着额,另一手悬腕运笔,一笔一画都极为缓慢,像是在描摹什么不能出错的花样。
赵四在她身侧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开口:“二少奶奶今儿写的什么?”
“……心经。”
“心经?”他顿了顿,“教小的念念?”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才要学。你教小的念一句,小的跟着念。”他这话接得极顺,语气也老实得近乎单纯,像真只是想来识字的。
乔氏停住笔,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真的给他念了一句——也许多日来的相处已让她忘记了戒备。
她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念得很轻,每字之间隔得很开,像在给孩子启蒙。
他跟着她念,发音含混,念到“五蕴”时咬错了字,念成了“乌云”。
她皱了皱眉,搁下笔,转头纠正他。
就在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赵四的手忽然覆上了她握笔的那只手。
“二少奶奶的字写得真好,手也这样绵。”
那只手不是伺候笔墨的力度,不是碰,是合——是把她的手整只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慢慢揉着指节。
隔着极薄的宣纸与极静的夜,我都能听见砚台上搁着的小楷笔撞到墨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乔氏愣住了。
不是被吓得愣住,是懵。
她的脸在那瞬间变得煞白,然后迅速涨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她猛地想抽手,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你放手。”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绷着二房少奶奶的身份。他没放。
“二少奶奶这几日瘦了不少,手上都捏不出肉了。二少爷病着,二少奶奶也跟着熬,小的看着心里疼。”
“你!大胆!”乔氏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书架上,“你走——现在就走——”
赵四也慢慢站起来。
他比乔氏高出一个头,站得近时,影子能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已不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所扮演的温顺。
“二少奶奶让小的走,小的走便是了。只是走前想提醒二少奶奶一件事。”
“什么事!”乔氏的声音仍高,却已有些色厉内荏。
“世子夫人那房里的事,想必二少奶奶已经知道了吧。怎么,不嫌人多嘴杂?”
乔氏的脸在这一刻由红转白。赵四看着她的反应,没有步步紧逼。相反,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给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小的嘴严。这么久以来,一个字没往外说过。不过么——”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古怪,“这嘴严不严,也看二少奶奶。二少奶奶对小的好,小的嘴巴就烙死了,烂在肚子里。二少奶奶若赶小的走,小的出了这府门,喝了酒,可就不知道能不能管住嘴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老实。
“二少奶奶想想,世子夫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时候接生婆一来,稳婆一问,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与其烧到外头去,不如烂在咱这小院子里。只要二少奶奶愿意帮衬着遮掩——”
“我为何要……”乔氏的声音哽住了。她大概想问“我为何要帮你”,但她没有问完。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世子夫人待二少奶奶好。”赵四替她把话说完,一字一字都像是早准备好了,“二少奶奶这些日子夜夜睡不着,眼圈快熬黑了,一半是为二少爷,另一半怕是担心世子夫人吧。小的不走,世子夫人的事儿就乱不到二房这边来。这口锅小的替她背着,二少奶奶替小的瞒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府里不传出闲言碎语,二少爷安心养病,未出世的娃也有个‘世子遗腹子’的名分。不好么?”
乔氏没有回答。
她站在书案后,一手扶着案沿,指甲在木纹上划着细微的响声,划了许久才停。
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再让赵四走。
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只是拿起那支小楷笔,重新蘸了墨,在纸上继续写。
笔尖落下时,手在微微颤抖,墨痕在宣纸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
赵四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后,又开始磨墨。墨条转得很慢,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匀得几近安详。
“上回那些太深了,再给小的念一段浅的罢。”
“你还想听?”
“二少奶奶念的,小的都爱听。”
她没有拒绝。
她翻开另一页经书,慢慢念出第二段。
声音仍轻,仍湿,像这初春的夜风拂过冰融的池面。
她们妯娌二人,一个在那头以身子为筹码,一个在这头以笔墨为绳索。
今夜之后,这张网便将缠住她们两个人,谁也挣脱不开了——因为她们已站在了彼此的身边,成了共同的秘密同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