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8】冰消

正月将尽时,她的肚子已显了形。

不是那种尚可拿厚衣遮掩的微微隆起,而是一定能看出孕相的弧度。

府中上下到底还是传开了——世子有后了。

国公爷难得露了笑,亲口吩咐库房多拨一份补品到主院。

二房的几位婶娘轮流来道贺,连久不问事的老太君都差人送来一匹锦缎,说是给未出世的重孙做襁褓。

她一一谢过,神色温婉而端庄。

但我看得见,每收下一份贺礼,她眼底那层薄冰便裂开一道更深的纹。

这府中上下的每一句恭喜,对她而言都是烙在心底的一声磬响。

那一日,我去主院送药时,屋里只有她一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缎面柔软得像是能自己从她指缝里滑出去。

她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没有察觉我已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夫人,药。”我低声说。

她回过神来,将那件小衣裳迅速塞进针线筐里,用一块布盖上。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放那吧。”她别过脸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两株老梅,花期早已过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是谁用枯墨在宣纸上画的几道败笔。

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她等了片刻,终于转回头看我。“还有事?”

“赵四近来常去二房那边。”

她握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若不细看便不会注意。

“他去二房做什么?”她问得也极轻,像是自己的声带已不敢在这话题上太用力。

“说是给二少奶奶送柴。前日送了两次,昨日送了三次。今天还没去,但时辰尚早。”我平铺直叙,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没有说话。手慢慢攥紧了那方帕子。

“那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哪一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夜我从马厩旁柴房离开后,第二日曾在院中碰见她,我对她说过一句话。

那时她刚从主院出来,脸色很白,我问她,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夫人说没什么地方用得着我。”我答。

“现在有了。”她的声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帮我盯着他。若是他……若是他对二房那边有丝毫冒犯……”

她嗫嚅着没说完。她知道即便她说完,我也未必能做什么。我只是个庶子,是个连族谱都没入的二狗子。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无人可说。

“我知道。”我说。然后我转身出门。

跨出门槛时,背后忽然传来她极轻极快的一句:“多谢你。”三个字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的风,却被二月的北风一下吹散在院里。

我没有回头。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赵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时去的,送了担柴。

乔氏在院里绣花,他放下柴后不走,站着与她说话。

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看见乔氏起初还礼貌地点头,后来脸色渐渐变了,站起来往屋里走。

赵四在她身后笑,笑得很轻,随即也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乔氏忽然来访。

她来得匆忙,连丫鬟都没带,进院的时候发丝有些乱,脸色也不太好。

我正好在院门口扫地,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转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里么”,便径直进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扫着地,听妯娌二人在屋里说话。

起初声音很低,后来乔氏的声音陡地拔高了些,压不下去的羞愤:“那人今日……今日竟敢对我说……说那些浑话!他说……他说大嫂你……”

“说什么?”是她。

“……说大嫂你也是他的……”乔氏的声音哽了一霎,“我不敢听下去,转身便走了。大嫂,这泼皮究竟什么来路?为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禀了国公爷,将他打出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走到窗前,从窗缝往里望了一眼。屋里烛光昏黄,她坐在世子榻边。乔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乔氏。

“他说的。”她一字一顿,“是真的。”屋里静得只剩烛花炸开的轻响。

乔氏瞠着眼,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嫂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避,没有躲。那张端庄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坦然的绝望,像是一具已在悬崖上挂了太久的人,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乔氏的绣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握紧扫帚,转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去主院。

我去了马厩旁赵四住的下人房。

他没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床下那个陶罐还在原处。

我想了想,将陶罐取出来,倒出里面剩下的药膏,全部刮进一只破碗里。

然后我将那只碗端到井边,浇上灯油,点了火。

药膏在火中滋滋地烧着,冒出一股腥甜的黑烟。

我站在井边,看着那股烟被夜风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乔氏主动去找了赵四。

她不是在院子里碰见赵四,她是径直去了马厩。那时赵四正在井边冲澡。赵四见她来了,光着膀子没急着穿衣,反而慢慢地擦着身上的水。

“二少奶奶,早啊。找小的有事?”

乔氏站在几步开外,脸色仍苍白,但下巴抬得比他更高。“你离大嫂远些。”她说。赵四挑了挑眉,没答话。

“你若要钱,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赵四低头笑了笑,将擦身的布巾甩上肩。

“二少奶奶出手比大少奶奶大方多了。不过么,走了我还怎么——”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两位嫂嫂?”

乔氏的脸从白转红。

她扬起手便要打,赵四连眼都没眨,只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二少奶奶的手只要落下来,世子夫人和我的事,明儿就传遍整个京城。二少奶奶自己掂量。”

那个耳光终究没有落下去。

乔氏的手僵在半空,几息后缓缓放了下去。

她转身便走,走过我身边时目不斜视,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她那年不过二十出头,嫁进府里才两年,夫君体弱多病,她独自撑着二房的门面,本以为还能靠大嫂遮风挡雨,如今却发现自己敬重的那把伞,早已被另一阵风吹得翻了骨。

二月初八,二少爷的病忽然重了。

他是二房长子的嫡子,自幼便体弱,入冬以来便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这次发作来得又急又凶,乔氏连请了三位大夫,抓了十几副药,煎了喂下去全吐出来。

第五日,大夫走后,她坐在书房窗前发呆。

桌上摊着开了一半的方子,是她方才照太医的旧案誊写了一半,墨迹尚新。

她没有哭。

只是坐着。

这时赵四来了。

他不是来送柴,也不是来狎昵。

他提了一壶茶。

热水是他自己在厨房烧的,茶叶是他自掏腰包在府外的茶铺买的,不是什么好茶,但滚烫。

他将茶壶放在桌上,问她:“怎么不叫丫鬟伺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赶他走。

他将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斟满。“天冷,喝口热茶。世子夫人通医术,二少爷这病不会有大碍。”

她坐着没动。过了许久,她轻声说:“大嫂说,让我别怕。”

“那你怕么?”

她没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乔氏第一次没有拒绝赵四的存在。

也是赵四第一次没有用他的那些淫词浪语,甚至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她对面,在她沉默的时候替她续茶。

我该觉得宽慰——至少他没有对乔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改邪归正。

这只是换了种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果然,又过了几日,乔氏主动去找赵四。

不是去马厩,是让人传话请他去书房。

说是书房案几腿松了,让他帮忙修一修。

赵四到了书房,三下两下便修好了案几。

乔氏道了谢,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时忽然问:“二少奶奶每日在书房做什么?”

“看书。练字。”

“字?可惜了,小的不识字。二少奶奶写几个给小的看看?”

她犹豫了一晃神,但还是在砚台上慢慢研墨,取了一支小楷,铺开一张素笺。

她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迹清秀端丽。

赵四在案旁低头看了一会,赞道:“二少奶奶真是读书人。写得真好。”

“你又看不懂。”乔氏脸上微微一红。

“看不懂,但是美。”他说这话时,没有用“好看”,用的是“美”。

乔氏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将笔搁下,说天色不早让他回去。

赵四应了,走到门口忽然转回头,问:“明儿还能来么?”

乔氏低着头理案上的纸,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次日他果然来了,这次带了一小袋花种——说是前院花匠分给他的,他不种花扔了可惜,问二少奶奶院里要不要。乔氏收了。

那之后,他便成了书房里每日傍晚固定会出现的人。

有时带些零碎东西——一枝从后院折的梅、一包府外买的糖炒栗子、一张他托街头说书先生写的字帖。

东西都不值钱,但他总有理由。

乔氏起初只让他待一会便赶他走,后来渐渐忘了赶。

他在一旁磨墨,她写字。

有时他问字念什么,她教他。

我在窗外见过几次。赵四站在她身侧,看她写字。他的影子落在她纸上,她便把纸往旁边移一移。他靠得近,她只是缩缩肩,没有出声。

有一回,我撞见赵四从二房院里出来。

他心情很好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瞧见我,脚步不减速,只朝我抛了句话,像是顺口打的招呼,也像是某种宣告:“二少爷病得不轻啊。”

这无心的一句,我听着却像是刀尖在石板上划过的声响。

他没有提“二少奶奶”,但他提的是二少爷的病。

二少爷若不好了,乔氏便是寡妇。

寡妇在府里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同样守活寡的大嫂。

而她的大嫂,早就是赵四的人。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我不得不去主院送一次药。

那是太医新换的方子,翠竹说世子这几日脉象似有好转,太医调整了剂量,需按时服下。

她接过药碗,亲自坐在榻边一勺一勺给世子喂进去。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稳当,手不抖,眼不红,只在最后替世子擦嘴角时,帕子在他唇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

她方才给世子翻身时这簪掉在了枕边,她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世子的掌心里。

“还给你。”她说。声音很轻。

我在那时开了口:“夫人。”她转过脸来看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那日你说的话,还算数么?”

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回去望着榻上的世子。他安静地睡着,手心里躺着那支簪,像是只是困极了,随时会醒过来为她重新戴上。

“不算了。”她说。“太迟了。”这三个字平平淡淡,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只是干巴巴地落下来,像烧了一冬的炭终于塌成了灰。

我没有再问迟了什么。是迟了推开他,还是迟了守住她方才还回去的那支簪?我只是端起空药碗,转身出了门。

从主院出来时已近黄昏。

我在回廊上站了片刻,看着夕阳将整座国公府的瓦顶染成一片陈旧的琥珀色。

然后我望见赵四从二房那边回来,手上还拎着那把铲子,裤腿沾着泥,大概是刚清完沟渠回来。

他远远瞧见我,没像往常那样吹口哨,只是搓了搓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便知他已有了新的打算。而这一回,没有人再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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