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0】书斋

自那夜之后,乔氏便不再赶赵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力气了。

她不敢惊动卧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节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里大约也开始分不清,这泼皮每日在书房里磨墨理纸、偶尔站在她身后看字的那些黄昏,到底还剩下几分是威胁,又有几分是她独撑二房门面时,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爷的病仍在反复,太医换了两轮方子,仍不见大起色。

二月二十那日,二少爷发了一场急热,烧得人事不省。

乔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赵四傍晚提了一壶热粥去,搁在桌上。

她没喝。

他也没劝,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替她把散乱的笔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干的方子一张张拣起来拿镇纸压平。

他走时,乔氏忽然开口。

“你。”她声音沙哑,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没回头,“明儿还来么。”赵四在门槛上停了脚步。

“来。”他说。“小的不来,谁替二少奶奶收笔墨。”

他说的是话家常的调子,好像这书房已成了他该待的地方,好像她问的那句话只是寻常日子的例行问安。

他没有说别的,没有带进那些淫词浪语,没有提起世子夫人,没有提那晚他提出的“交易”。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门槛上一块松动的木条按实了,轻描淡写地说:“这门槛松了,回头小的拿锤子钉一钉,别绊了二少奶奶。”好像他真的只是这府里一个多管闲事的杂役。

次日,他带了锤子,叮叮当当地钉了好一阵。

她坐在书案后。

在她背后,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肘上,锤子每落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她背上晃一下。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乔氏回头看了一眼。

那门槛果然被钉得平平整整,钉眼上还涂了层薄薄的桐油,光泽温润。

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道谢,却没有说出口。

二月二十二,乔氏破天荒地让我进书房帮忙搬书。

二少爷这几日清醒时想看书,让把架上的《资治通鉴》搬到床前。

我应了,卷起袖子便开始搬。

赵四也在,他刚送完柴,坐在门槛上喝一碗凉茶。

乔氏坐在窗下绣花,银针起落间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

那眼神已不再有那晚的惊惶,而是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默许,像是这书斋中本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着他的凉茶,守着她的针脚。

我将摞好的书搬出书斋。

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四正端着那只粗陶碗,望着她绣架的方向。

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欣赏,不是爱慕。

是猎人在看一头已入了栅的鹿。

二月二十五,傍晚,细雨。

二少爷当日下午咳了一阵,服了药后昏沉睡去。

乔氏从他房里出来,身上仍穿着那件沾了药渍的素白褙子。

她本应直接回自己屋沐浴更衣,却在廊下站了许久。

然后她去了书房。

赵四已在等她。不是她约的,而是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

她推门进屋时,他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小楷笔夹在两指间,有模有样地描一个歪歪扭扭的“永”字。

见她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笔搁回砚台,顺手将那张字纸揉成一团。

她看见了,但没问。

“二少爷好些了?”他问。

“嗯。”

“那就好。”

她走到案前,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她研墨的手法很稳,青葱似的指尖在墨条两侧轻轻夹着,一圈一圈地,墨汁渐渐浓起来。

赵四站在她身侧,像往常那样替她铺纸。

“今天写什么?”他问。

“随便。”

“那,跟小的说实话——你不想随便。”

她手里的墨条停了片刻。

然后她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落笔,写的仍是《心经》。

她写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那句时,笔尖忽然顿住。

赵四站在她身后,看着纸上的字。

“这一句念什么?”“心无挂碍。”“心无挂碍。”他跟念了一遍,字音咬得极准,像是私下早练了不知多少遍。

“无挂碍了,便不恐怖了?”他问。

乔氏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右肩。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一片刚落下的梅瓣,隔着薄薄的春衫,甚至隔着里衣,传递过去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温热点。

乔氏的肩膀骤然绷紧,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上回那样跳起来。

她只是将笔搁得慢了半拍。

她低着头,像在研究面前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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