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归途

闹钟没有响。

我在五点十三分醒的。比设定的五点二十早了七分钟。

没有什么声音吵我。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是某个内置的生物钟知道今天不一样,提前把我从睡眠里拽了出来。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柜上闹钟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光。

05:13。

数字每跳动一次,就意味着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又少了一秒。

妈妈在我怀里。

和昨晚睡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面朝我,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双手蜷在胸前,膝盖弯曲,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形。

呼吸很浅,很均匀,从鼻腔里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微气流声。

我没有动。

就这么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太清妈妈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额头的弧线,鼻梁的侧影,嘴唇微微张开的缝隙。

但我不需要看清。

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刻在我的记忆里了。

哪颗痣在哪个位置,笑起来的时候哪边的酒窝更深,生气时眉心的竖纹是什么形状,高潮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然后是妈妈的呼吸声。

均匀的、浅浅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呼吸。

就这么躺着。在黑暗里。听妈妈呼吸。

昨晚设闹钟的时候我想的就是这个。

在妈妈醒来之前,安静地待一会儿。

不做任何事,不想任何事。

只是感受妈妈在我怀里的重量、温度、和那一下一下拂在皮肤上的气息。

这种时刻在日常生活里几乎不存在。

在家里,我们睡在各自的房间。

偶尔她会在我的床上过夜,但第二天一定会在爸回来之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我们从来没有过这种从入睡到醒来、完完整整地、毫无顾忌地抱着彼此度过一整夜的经历。

十四天。

从第一天情侣酒店里妈妈红着脸说“想怎样都可以”,到昨晚她在我身下喊出“主人”。

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推到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05:17。

还有三分钟闹钟就响了。

我伸手把闹钟关了。不想让那个刺耳的电子音把妈妈吵醒。

然后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妈妈的发顶。

“妈。”

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妈,该起了。”

妈妈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含混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嗯。

她没有睁眼。身体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像是想把自己塞得更深一点。

“几点了……”

“五点一刻。”

“……再睡五分钟。”

“好。”

妈妈又把脸往我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安静了。

但她没有再睡着。我能感觉到妈妈的睫毛在我的皮肤上一眨一眨的。醒着,只是不想动。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好了。”妈妈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沙的质感,“起吧。再不起真来不及了。”

“没事,不差这几分钟。”

“飞机不等人。”

“行吧。”

我笑了一下。

我伸手拉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

妈妈眯着眼睛,被光刺得皱了一下鼻子。

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

昨晚没有洗头,各种液体干涸之后把发丝粘成了一缕一缕的。

脸上有枕头的压痕,一道红色的印子从左颧骨延伸到下巴。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上有几处昨晚留下的淡红色痕迹,大腿内侧还有没擦干净的、干涸后变成半透明薄膜的液体残留。

“那起来吧。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备忘录。”

妈妈的眼睛睁开了。

睁得很慢,像百叶窗一片一片拉起来。瞳孔在光线里花了两三秒才聚焦,然后对上了我的眼睛。

“……现在?”

“嗯。趁还没收拾行李。”

妈妈看了我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认命的、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的叹气。

“好吧。”

她坐起来。

靠着床头的靠垫,把被子拉到胸口。

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锁骨的线条。

头发散着,已经被弄得不成样子了,有几缕搭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胸前。

没有化妆。没有丝袜。没有高跟鞋。没有旗袍、JK、女仆装、婚纱。

就是一个刚睡醒的、素颜的、带着昨晚痕迹的、被窝里赤着身的女人。

我觉得妈妈这个样子比过去十四天里任何一个精心打扮的造型都好看。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旅行计划”。

很普通的名字。如果有人不小心看到,大概只会以为是行程安排之类的东西。

但里面的内容: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去,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从头往下翻。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随着她手指的滑动,光影在她的五官上缓慢地移动。

备忘录的第一条是出发前写的。日期是十四天前。

“Day 1:情侣酒店。目标,整夜性交,含入睡眠,建立身体习惯化。”

妈妈看到这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倒像一种“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的、无奈的、但已经不再生气的微表情。

往下翻。

“Day 2-3:商业街购物。服装控制线全面启动。黑缎裙+丝袜+脚链→女仆装→泳衣。公共场合亲密行为递进。”

“Day 4:古镇+温泉。半公共场景升级。目标,母亲在有他人存在的环境中接受性接触。”

“Day 5:JK制服日。戒尺引入,成了趁手的工具。称谓系统建立(『夏老师』)。深喉常规化+吞精展示。”

她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继续滑动。

“你当时写这些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是什么心情?”

“像在写作战计划。”我说。

“……你对你妈妈写作战计划。”

“嗯。”

妈妈没有评价。手指继续往下滑。

“Day 6:红色旗袍+跳蛋。公共场景遥控刺激。观景平台半公共高潮。酒店站立后入+深到宫颈的内射。”

“Day 7:休整日。AV认知重塑,母子肛交片。肛门触碰试探。深喉。”

“Day 8:肛塞首次外出佩戴。山林半公共性交。肛塞封精。”

“Day 9:真空外出。丝巾蒙眼+乳房束缚。乳头单独刺激至高潮。镜前后入,母亲接受镜中自我。”

“Day 10:休整日。4小时完整调教AV观看+母亲反馈采集。江边情感深化对话。纯情感性交,无道具无命令无角色。母亲首次主动引导节奏。”

妈妈翻到第十天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长。

我知道妈妈在看什么。

“母亲首次主动引导节奏”,这几个字。

用备忘录的语言来写,它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记录节点。

但我们都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妈妈说“小峰你也动”。

妈妈说“以前是你给我的,今天是我自己要的”。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回应我,而是在表达她自己。

她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滑。

“Day 11:母亲做主日。图书馆。茨威格。桥上对话,『爱与占有』。备忘录透明化协议达成。”

“Day 12:绳缚+仰躺深喉(全部进入)+窒息控制。棒身触脸,母亲主动转脸许可。计划透明化后母亲反馈:『提前知道反而更放得开。』”

“Day 13:中号肛塞外出→大号肛塞替换。情趣婚纱购买。母亲落泪,『结婚时从未穿过婚纱。』肛塞+阴道性交双重填满。”

到这里,备忘录的记录就停了。

Day 13 是最后一条。

Day 14 是最后要补的一条。而它,昨天,还空着。

妈妈把手机还给我。

“写吧。”

我接过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几秒。

然后打字。

“Day 14:最后一天。”

停顿。

“下午江边散步。成人用品店。”

妈妈在旁边看着我打字,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写。”

“事实记录。”

“……继续。”

“晚间:情趣婚纱。深喉+颜射。首次完整肛交(全根二十三厘米)。前后交替。假鸡巴双插。”

打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母亲首次称呼『主人』。子宫内射精。”

最后一行。

“旅行结束。”

我把打完的内容给妈妈看。

她看了几秒。表情很平静。那份平静没有半点刻意,是真的平静,像在看一份已经完成的、不需要再修改的文件。

“就这些?”妈妈说。

“就这些。”

“你以前写的比这详细多了。什么『目标』、『递进』、『常规化』……”

“以前是计划。这条是总结。”

妈妈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说:“『母亲首次称呼主人』,你写得倒是轻描淡写。”

我转头看妈妈。

妈妈的耳根有一点点红。不多,就是耳垂和耳廓交界的那一小块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妈。”

“嗯。”

“关于这个,『主人』这个事。”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前方。不看我。

“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面对妈妈,“这个称呼,以后只会偶尔出现。在特定的时候。不会变成日常。”

妈妈没有说话。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你不想叫,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不叫。我不会逼你。”

妈妈还是没说话。

“妈,你看着我。”

她转过头。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如果你不愿意,任何时候,你说不,就是不。这个和之前所有的规则一样,你有绝对的否决权。”

妈妈眼睛里没有昨晚那种被快感淹没后的涣散,也没有被要求叫“主人”时的挣扎。

只有一种清醒的、安静的、像在认真评估我说的每一个字的目光。

“我是真的好爱好爱你。”我说。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没有刻意压低,是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声带在发出它的时候自动减小了振幅。

跟你昨晚叫了我主人没有关系。跟你穿婚纱的样子没有关系。跟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也没有关系。

是因为你是你。

“你是夏舒婷。你是省一高的夏老师。你是我妈。你是,”

“行了行了。”

妈妈打断了我。

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人当面表白时那种又窘迫又受用的、想逃又不想逃的别扭。

“大清早的,肉麻死了。”

她白了我一眼。

是那种她特有的白眼。

眼珠往右上方一转,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小截眼白,同时嘴角往下撇一下。

这个表情在过去十四天里我见过无数次。

每次我说了什么让妈妈觉得“这小子又在油嘴滑舌”的话,她都会给我这么一个白眼。

但这个白眼的杀伤力,比她穿任何一套情趣服装都大。

因为这是“妈妈”的表情。

里面没有“性伴侣”的眼神,没有“女朋友”的,也没有“被调教者”的。

那是一个妈妈对自己不省心的儿子翻的白眼。

“说得好像我不知道似的。”妈妈说,“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一脸真诚地跟我表忠心,拿到手了该怎样还怎样。”

“这次不一样。”

“哪次你不说不一样。”

“这次真的——”

“好了。”妈妈又打断我。但这次的语气变了。吐槽的锋利少了,多了一种柔软的、像棉花裹着的温度。

妈妈拿过手机,在屏幕上敲敲点点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新增项目:特定称呼(主人)。偶尔使用,双方自愿。不作为常规要求。”

写完之后妈妈在末尾画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加了一行小字:

“(其实还挺好玩的。)”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

妈妈把屏幕熄灭。

她偏过头,看着我。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如果离得远一点,大概看不到。

“可以都听你的。”她停了一秒。

“……主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和昨晚完全不同。

昨晚是在极致的快感和情感的双重冲击下,从崩溃的边缘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投降。

而现在。

清晨五点半,暖黄色的台灯下,妈妈缩在被子里,素颜,头发乱糟糟的,靠在床头的靠垫上。

妈妈说“主人”的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点调侃的、甚至有一丝得意。

像是在说:你看,我叫了,你开心了吧?

像是在用这两个字逗我。

我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像有人在用拳头从里面捶我的胸腔。

我倾过身去。

吻了她。

没有昨晚那种情欲和占有欲,没有深入的纠缠。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短暂地,像盖了一个章。

妈妈的嘴唇是干的。刚睡醒,没有喝水,唇上有一层细微的干皮。但是温暖的。

吻了大概两秒。我退开。

妈妈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你这个反应,跟小时候我给你买了新玩具一模一样。”

“你就是我的新玩具。”

“滚。”

她推了我一下。力度约等于零。

我笑了。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看着屏幕上那个备忘录文件。从 Day 1 到 Day 14。十四条记录。十四天的轨迹。

从“情侣酒店,目标——整夜性交”到“旅行结束”。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妈,你看好了。”

妈妈看着屏幕。

我退出编辑界面。回到备忘录的主页面。

然后,没有删除。

我把这个文件移到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我想了两秒,打了四个字:

“我们的事。”

然后锁定了这个文件夹。设了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密码。妈妈的生日,倒着输入。

“以后不会有备忘录了。”我说。

妈妈看着我。

“不会再有什么『Day几』、『目标』、『递进』这些东西了。”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以前需要备忘录,是因为我在计划怎么——”

我顿了一下。

“怎么一步一步地让你接受我。”

她没有说话。

“但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你已经接受了。”

妈妈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跟要哭无关。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眼眶自动分泌的、来不及控制的湿润。

“这个备忘录,”我说,“就留着。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这十四天。纪念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的变化。纪念我从一个写作战计划的混蛋,变成一个,”

“变成一个当面写作战计划的混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妈妈也笑了。

两个人在清晨五点半的酒店房间里,靠着床头,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妈妈靠在我的肩膀上,安静了几秒。

“走吧。”妈妈说,“收拾东西。”

收拾行李花了大概四十分钟。

两个行李箱。一个是出发时带的,装着日常衣物和洗漱用品。另一个是旅行中陆续买的。那些衣服、鞋子、配饰、以及不方便明说的东西。

她站在摊开的行李箱前,看着那堆东西,表情有点复杂。

红色改良旗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

黑色 15D 连裤袜,卷成一个小筒,塞在旗袍旁边。

藏青色针织连衣裙。

米白色亚麻裹身裙。

灰色吊带裙。

JK 制服全套,白衬衫、藏蓝百褶裙、酒红蝴蝶结、白色过膝袜。

女仆装。

白色连体泳衣。

还有那件白色法式蕾丝婚纱。

妈妈拿起婚纱的时候,手指在蕾丝的边缘停留了一下。

昨晚这件婚纱被妈妈穿着经历了很多事情。

蕾丝有几处被扯松了,丝带上有洗不掉的褶皱。

但整体还是完好的。

“这件……”妈妈说了半句,没说完。

“带回去。”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把婚纱小心地折好,放进行李箱的最上层。

然后是那些“不方便明说的东西”。

竹戒尺。

酒红色棉绳。

银色藤蔓耳夹。

三个不同尺寸的不锈钢肛塞,小号的粉色水晶底座、中号的、大号的红色心形水晶底座。

玫瑰金无线跳蛋和遥控器。

昨天买的假鸡巴。

几瓶用了大半的水溶性润滑剂。

她看着那堆东西,耳根又红了。

“你装。”妈妈把那个装“道具”的布袋往我这边一推,“我不碰。”

“昨晚碰得挺欢的。”

“李峰。”

“好好好,我装。”

“……我先洗澡。”

“嗯。”

妈妈走进卫生间,关了门。

水声响起来。

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一个黑色的、不透明的收纳袋里。

拉上拉链之前,我看了一眼那三个肛塞。

小号,中号,大号,按尺寸排列,像某种循序渐进的刻度。

从第八天的小号开始,到第十三天的大号,再到第十四天被真正的东西替代。

十四天。从一个指节到二十三厘米。

我把收纳袋塞进行李箱的底层,用几件叠好的衣服盖住。

没过一会,她裹着浴巾,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是洗过之后干净的、微微泛红的样子。

“你去洗。我吹头发。”

“好。”

妈妈在旁边整理自己的洗漱包。

把酒店的一次性梳子扔掉,把自己带的那把木梳放进去。

牙刷。

面霜。

那支正红色的口红。

旗袍那天用的,盖子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是我帮妈妈涂的时候留下的。

她拿起口红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放进了洗漱包。

“这支带回去你也不能用。”我说。

“我知道。”

“那带回去干嘛?”

妈妈没回答。把洗漱包的拉链拉上了。

我没再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妈妈带回去,没打算用,是想留着。就像那个备忘录一样。早就没有计划了,剩下的全是纪念。

等我洗完出来,妈妈已经吹好了头发。

两个行李箱收拾完毕。我又检查了一遍房间。床头柜的抽屉,衣柜,浴室,沙发缝隙。确认没有遗漏。

妈妈站在落地窗前。

窗帘被妈妈拉开了一条缝。

清晨六点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

只有线条,没有色彩。

江面上有薄薄的雾。

她看着窗外,背对着我。

白色的棉质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吹干了,扎了一个低马尾。很普通的打扮。

脚踝处那条红绳还系着。十四天,没有摘过。

“在看什么?”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妈妈的腰。

妈妈的脸上仍然没有化妆。素颜,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看江。”

“看了十四天了。”

“最后看一眼。”

我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

从这个角度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沐浴露的味道、香水的味道都没有。

是妈妈自己的体温把皮肤上残留的所有气味混合之后产生的、独属于她的、温暖的、带着一丝奶香的味道。

十四天来,我在无数个姿势、无数个角度闻过这个味道。但每一次都觉得不够。

“走吧。”妈妈拍了拍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收紧了一下手臂。然后松开。

“走。”

退房很快。前台的姑娘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扫了一眼。大概还是以为我们是情侣。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等着。司机帮忙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妈妈坐进后座的时候,裸露的大腿碰到皮质座椅,微微缩了一下。

清晨的车内温度还没上来,座椅是凉的。

我上车后她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大腿外侧贴着我的大腿外侧。

谈不上刻意。是习惯。

十四天养成的习惯。坐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寻找对方的体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打表,起步。

车窗外的城市在清晨的光线里缓慢地后退。

那些我们走过的街道。

滨江艺术区的梧桐树荫,古街的青石板路,山林景区的入口,那家叫 VEIL 的精品店。

一个一个地从车窗里滑过,变小,消失。

她没有回头看。

但妈妈的手找到了我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细长,指腹柔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是干净的、粉色的、天然的指甲。

我的拇指在妈妈的虎口处画了一个小圈。

妈妈的拇指回了一个。

出租车开上了高架。

城市的全景在车窗外展开。

高楼,江面,桥梁,远处山丘的轮廓。

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江面染成一种淡金色。

“下次来,”我说,“带你去江对面那个岛。上次路过没去成。”

“下次?”

“嗯。”

妈妈没有接话。但手指在我的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下次”这个词很轻。但它把一件事说清楚了:旅行结束了,“我们”没有。

她听懂了。

机场。

安检。候机。登机。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有一种不真实感。

好像过去十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在酒店房间里的、在街头巷尾的、在山林深处的、在江边长椅上的,都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事,和眼前这个干净明亮的、充满广播声和行李轮滚动声的机场毫无关联。

妈妈换了出门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下摆扎进浅蓝色的牛仔裤里,脚上是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带着儿子出门旅行的妈妈。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女人的行李箱里装着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妈妈的脚踝上系着一条红绳。没有人会知道妈妈的身体在过去十四天里经历了什么。

妈妈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翻着手机。我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你爸发消息了。”妈妈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一条微信。爸爸发的。

“今天到家吧?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大概中午到。家里冰箱空了,你们到了去超市买点菜。”

很普通的一条消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对出门旅行的妻子和儿子说的再正常不过的话。

但这条消息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我们之间那个透明的、脆弱的泡泡。

她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

“买菜的事我来。”我说。

“你会买菜?”

“我会付钱。”

妈妈笑了一下。是那种“你这个废物”的、嫌弃的、但带着宠溺的笑。

广播响了。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

飞机起飞后大概二十分钟,妈妈就睡着了。

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身体微微侧向我这边,安全带勒在妈妈的腰上,把白色衬衫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妈妈真的累了。

不只是昨晚的累,是十四天累积下来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我没有动。保持着肩膀的角度,让妈妈的头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

窗外是云层。白色的、绵密的、像铺了一层无边无际的棉花。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亮得刺眼。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回家之后,我们的房间隔着一道墙。

我的房间在左边,她和爸爸的卧室在右边。

这道墙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只是一道普通的墙。

隔音不算好,小时候我能听到妈妈在隔壁房间里翻书的声音。

但从现在开始,这道墙的意义不一样了。

它是一道分界线。墙的这边是“儿子”,墙的那边是“妻子”。白天我们是母子。

晚上呢?

晚上怎么办?

爸爸在的时候,她睡在爸爸旁边。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道墙、一个走廊、和一整套需要维持的家庭秩序。

旅行的时候不需要想这些。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我们,酒店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切都可以发生,一切都被允许。

但家里不一样。

家里有爸爸。

有邻居。

有妈妈的同事可能打来的电话。

有教务处王主任的微信消息。

有柴米油盐和水电煤气。

有一整个“正常生活”的框架在等着我们钻回去。

妈妈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脸埋进我的上臂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鼻息拂在我的袖口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我低头看妈妈。

她的睫毛在睡梦中偶尔颤一下。

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有一小块干皮。

妈妈有咬嘴唇的习惯。

紧张的时候,忍耐的时候,快要高潮的时候,都会咬。

十四天下来,下唇被咬得反复脱皮又愈合,形成了一小块比周围皮肤略深的粉色。

这个细节,大概只有我知道。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地飞行。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偶尔的空调出风声。

我闭上眼睛。

那算不上睡觉。是在这个从“那边”到“这边”的过渡空间里,给自己几十分钟的时间,什么都不想。

不想备忘录。不想计划。不想“下一步”。

就这么坐着。让妈妈靠着。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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