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行动前准备

除夕这天,姐姐出奇地安静。

妈妈的安静里没有刻意沉默的痕迹,是那种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安静,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做完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第二天早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我七点半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要亮,天气预报说除夕会放晴,看来是对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鞭炮硝烟味,邻居已经开始放炮了,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更像是一种预告。

洗漱完走出房间时,客厅里只有爸爸一个人。他穿着棉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泡好的茶。

“起这么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习惯了。”

“你妈跟你姐还在睡。昨晚聊到几点?”

“不知道,我也没留意。”

爸爸点了点头,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他对这种“女人之间的深夜聊天”没什么兴趣。

在他的认知里,妻子和女儿关系好就行了,至于她们聊什么,他既不好奇,也不觉得跟自己有关。

我倒了杯温水,站在阳台门口喝。城市的天际线被一层稀薄的晨雾笼着,高楼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远处有人在贴春联。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的微信。

“醒了。”

就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打哈欠的小人表情。

“昨晚睡好了吗?”我回。

“还行,你姐后来倒是睡得很沉。”

“她……没再说什么?”

停了几秒。

“没有。她好像想通了什么,后来聊的都是些正常的事情。”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爸爸在我身后五米远的沙发上,虽然他从来不看我手机,但在这个家里养成的警觉已经成了本能。

“妈,我下午跟您说个事。单独说。”

“什么事?”

“等会儿再讲。先起来吃早饭。”

“嗯。”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

妈妈先出来的,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素颜,皮肤透着被充足睡眠养出来的润泽感。

再往深里说,那层润泽根本轮不到睡眠来邀功,滋养它的另有其“人”。

这种状态她维持了好几个月了,从内而外地发着光,连日常穿搭都比以前讲究了许多。

“早。”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然后走向厨房。

那一眼很快,快到爸爸根本捕捉不到任何东西。

但我捕捉到了,她的瞳孔在对上我视线的那一瞬间微微扩张了一下。

用龙组学过的微表情识别来分析,那一下瞳孔扩张代表的情绪很简单:看到了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姐姐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的开衫,长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起床后的微微迷糊。走到客厅时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看到我。

“早啊弟。”

语气很自然。

昨晚那种试探性的打量没有了,裹着柔软外衣的锋芒也收起来了。就一声普通的、温暖的“早啊弟”。

我的心跳平稳了一拍。

“早,姐。”

她走到厨房去帮妈妈的忙,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安抚,而不是姐弟之间随意的肢体接触。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姐姐做了选择。

她没有“还在观察”,也没有“暂时搁置”。

她是真的做了某个决定。

那个决定的具体内容我暂时无从确认,但她身上紧绷的试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过年”的笃定。

不知道这种笃定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今天,除夕这天,她选择了不掀牌。

早餐是妈妈煮的小米粥配油条和煎蛋。爸爸把昨天买的腊八蒜也端出来了,蒜瓣已经变成了翠绿色,配着醋吃油条,是我们这个城市的老习惯。

四个人围着餐桌吃饭的画面很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路人透过窗户看进来,都只会看到一个温馨的四口之家在吃除夕的早饭。

爸爸在说今天的安排:“上午你们仨把对联贴了,下午我去超市买点缺的菜,晚上年夜饭我来掌勺。”

“你掌勺?”妈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怀疑。

“怎么了?你老公我当年也是大学食堂帮厨出身的好不好。”

“那是二十年前了吧。”姐姐在旁边插嘴,“爸你确定你记得怎么颠锅?”

“你们等着看就行。”

爸爸的表情有点孩子气的得意。他在这种全家团圆的场合总是格外话多、格外积极,好像要把平时出差和应酬欠下的在场感一次性补回来。

我低头喝粥,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妈妈。

她正看着爸爸笑,那种笑是温和的、得体的,带着二十年妻子式的包容。

可那种笑和她看我时的笑完全不一样。

看我时的笑是从眼底点燃的,像一簇小火苗;看爸爸时的笑只停留在脸部肌肉层面,到不了更深的地方。

姐姐也在观察。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妈妈和爸爸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来,垂下眼睫,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她什么都看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上午贴春联。

爸爸负责爬梯子贴横批,我在下面递胶带和对联,妈妈和姐姐在门内比划着高度指挥。

“左边高了……不对,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到底左还是右?你们俩统一一下意见行不行?”爸爸在梯子上手忙脚乱。

“往右往右!”姐姐和妈妈同时喊。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来。

那个笑太同步了。

姐姐笑起来的样子和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眼睛先弯,然后嘴角跟着动,最后整张脸都柔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基因是一个很残忍的东西,它把妈妈最美的轮廓复制了一份给姐姐,也把妈妈的聪慧和洞察力一并复制了过去。

贴完春联已经快十一点了。爸爸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红色的春联贴在门框两侧,横批上写着“万事如意”。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金粉会反光,很好看。

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春联的字比去年好看。”

“那当然,超市里最贵的那副。”爸爸说。

妈妈没接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的跟春联无关。

她在说的是,今年什么都好看。

午饭很简单,昨天剩菜热了热,又下了一锅面条。

爸爸下午要出门采购,吃完饭就开始翻手机上的购物清单:“鲈鱼要活的……八角还有没有……对了,芋头买了吗?”

“芋头昨天集市买了,在冰箱里。”妈妈说。

“行,那我走了,估计三四点回来。”

爸爸穿上外套拎了两个环保袋出门了。姐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国外的同学视频聊天,声音很低,偶尔用英语说几句。

我等了几分钟,确认爸爸走远了之后,起身走到厨房。

妈妈正在洗碗。

我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

姐姐在客厅,虽然隔着一面墙和半个走廊,但声音是通的。

我只是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洗发水残留的栀子花香混着洗洁精的柑橘味。

“妈。”我压低了声音。

妈妈的肩膀微微一动,没回头。“嗯?”

“今天晚上六点我要出去一趟。”

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没停:“去哪?”

“上次跟您说的那个事。除夕晚上的任务。”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洗。

“要多久?”

“十点之前回来。”

沉默了几秒。水流从碗沿滑过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帮我打掩护。放心。”

妈妈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手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洗碗台边沿,抬眼看我。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担忧是最表层的,下面是信任,再下面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坚硬的镇定。

她经历过龙组的电话威胁,经历过那个让她答应“陪某人一晚上”的至暗时刻,经历过那些她独自承受着不告诉我的恐惧和煎熬。

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听到“龙组”两个字就会慌乱的女人了。

“六点出去,十点回来。”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嗯。”

“我会跟你爸和你姐说你跟朋友有约。”

“好。”

“小峰。”

“嗯?”

妈妈伸出手,极轻极快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腕,然后松开。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可力度传递出来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平安回来。

“妈。”我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很轻松的语气,“相信您儿子。”

妈妈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转回身去继续洗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爸爸三点多回来了,大包小包地往厨房搬。

姐姐帮忙分拣,妈妈在一旁按照菜谱归类。

我被安排去削萝卜和剥蒜。

“你手大力气大,干这个最合适。”爸爸理直气壮地使唤我。

四个人挤在厨房里忙活的画面意外地和谐。

姐姐帮妈妈洗菜的时候会凑过去小声说点什么,妈妈偶尔被逗笑。

爸爸一边腌鱼一边哼着跑调的老歌。

我蹲在角落里削萝卜,白色的萝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快到五点的时候,厨房的前期工作基本搞定了。爸爸系上了围裙,一副大展身手的架势。妈妈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五点半。

我回到房间,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工装裤,深棕色的短靴。

这身打扮放在日常场景里也不违和,只是颜色暗了一些,更贴合夜间行动的低辨识度需求。

衣服口袋里塞了两样东西:一把折叠刀,龙组试炼时的随身装备,退出后我一直留着;一个 U 盘,上次去见归墟时他给我的,里面存着需要我用来比对的部分碎片数据。

换好衣服后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李峰和一年多前完全不同了。

肩宽了,下颌线硬了,眼神里有一种经过真实暴力洗礼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冷静。

可一想到妈妈,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就会化掉一层。

六点差十分。

我走出房间,拎了外套往客厅走。

爸爸已经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炒菜了,油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妈妈在一旁帮他递调料。姐姐坐在客厅茶几边剥花生。

“爸,妈,我跟你们说一声。”我站在客厅中间,语气随意,“晚上朋友有约,聚一下。估计十点左右回来。”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除夕晚上你不在家吃饭?”

“回来吃的。朋友那边就坐坐,不吃饭,十点肯定到家。”

“哪个朋友?”

“高中几个哥们。”

妈妈在厨房里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去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社交。年夜饭等你回来一起吃就行。”

妈妈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知道内情,任何人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开明的母亲在允许儿子出门。

爸爸想了想:“行,别喝酒。”

“不喝。”

姐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她什么都没在想。但就在我走向玄关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弟。”

“嗯?”

“注意安全。”

三个字。

语调普通,听起来就是姐姐对弟弟出门前的常规叮嘱。

但我总觉得那三个字比表面的含义要重一些。好像她说的跟“路上小心”无关,说的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我冲她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的时候,冷空气扑面而来。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可屋子里的暖意和油烟气味被它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李峰。

我是“峰魔”。

城郊。

打车到目的地用了四十分钟。

这一次的碰头点跟上回的废弃工厂不同,是一栋看上去很普通的三层自建房,坐落在城乡结合部的一条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红色的防盗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

如果门口台阶上没有那个极不显眼的、用粉笔画的小圆圈标记,我根本不会知道这就是归墟设的临时行动指挥点。

我在巷口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除夕傍晚的城郊格外安静,大部分人都回了家。

远处有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和烟花升空的嘶嘶声,偶尔一团焰火在低空炸开,映得天边橙红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饭菜香,是中国人骨子里最熟悉的年味。

而我要钻进这个味道的背面去。

走到门口敲了三下,间隔是特定节奏:短、长、短。这是上次见面时归墟定的暗号。

门开了。

猎鹰站在门内。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

看到我之后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一楼是普通的民房格局,客厅、厨房、卧室,家具齐全,茶几上甚至摆了一盘瓜子和两个橘子,乍一看就像谁家过年的样子。

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窗户全部用遮光布从内侧封死了,角落里摆着两台便携式信号屏蔽器,茶几下面压着一把已经上了膛的微型冲锋枪。

“楼上。”猎鹰说。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一间大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指挥中心。

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几台笔记本电脑、一摞打印出来的文件、两块移动硬盘、一面白板。

白板上用红色和蓝色的马克笔画了一张网状图,节点是人名和代号,连接线标注着关系和隶属。

归墟坐在桌子中央的位置。

他还是上次见面的样子,四十出头,寸头,面部线条很硬,像用刀从石头上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没有石头的质地,那里面有很沉的、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军人出身的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那股气质谈不上杀气,是秩序感。

哪怕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套头衫坐在这间城郊自建房里,也像坐在作战室的正中央。

他看到我,站起来:“准时。”

“习惯。”我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人。

渡鸦在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看到我之后摘下一只耳机,对我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表情介于挑衅和友好之间,是他特有的混不吝做派。

紫罗兰不在。

除了他们之外,房间里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男的戴圆框眼镜,书生气重,像个程序员;女的马尾利落,表情严肃,手边放着一个信号接收器模样的装置。

“技术组的,代号『译码』和『回声』。”归墟简短地介绍,“今晚的核心工作需要他们。”

我点头。

归墟直接进入正题。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移动硬盘,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们从阎罗在三个隐蔽据点搜出来的数据。阎罗这个人不信任云端,所有核心档案都用物理存储,加了四层加密。”

“破解了多少?”

“前三层破了。第四层是动态密钥,每七十二小时自动更换一次密码序列,而序列的生成规则与档案内部的特定文件结构绑定。换句话说……”

“必须知道文件是怎么排列的,才能反推密码。”我接上他的话。

归墟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丝赞许。

“对。阎罗在你参加试炼的那半年里,让你参与过一次档案整理工作。当时你应该接触到了部分核心文件的编排方式。”

我确实接触过。

那是在龙组的第四个月。

阎罗把一批纸质档案拿给我,让我按照特定规则输入电子系统。

名义上是考验我的服从性和执行力,实际上是因为阎罗不信任任何技术人员接触核心内容,而我作为“新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还没建立起足够忠诚度来构成威胁的工具。

他不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那些文件,名单、把柄、资金流向、关系网,我一页一页地输入系统,每一页的内容都在我脑子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我记得。”我说。

“多少?”

“全部。”

归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身后的译码抬起了头,眼镜后面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

“全部?”译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说全部就是全部。”猎鹰在一旁平静地说,“这小子的脑子跟硬盘似的。试炼的时候教官手册他看了一遍就能倒背如流,把我们几个老教官都看傻了。”

归墟不再废话。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计时器:“从现在开始计时。我需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回忆你接触过的所有文件的编排顺序,文件名、分类方式、存放逻辑。第二,把你记忆中的名单口述出来,译码负责实时录入和比对。第三,核实我们已经从其他渠道获得的部分名单信息,标记出有误或缺失的条目。”

他看着我:“今晚我们需要拿到一份尽可能完整的清单。这份清单是正月十五行动的基础。我们要用它确认阎罗残余势力的核心成员位置、他们手里的要挟筹码,还有那些被裹挟者的真实身份。只有清单完整,行动才不会有遗漏。”

“遗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会带着把柄消失在暗处。”归墟的声音沉下去,“然后在某一天重新出现,用那些把柄控制更多的人。阎罗倒了,可只要残党手里的筹码没有被彻底清除,他们随时可以复制出下一个阎罗。”

我明白了。

“开始吧。”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是一场纯粹的记忆拔河。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大脑深处那个储存龙组记忆的区域。

那些记忆被封存在一间地下档案室里,黑暗,冰冷,井然有序。

我一份一份地打开它们。

“第一级目录,代号『蛇蜕』。分三个子文件夹:『资产』、『名册』、『备案』。按照时间线倒序排列,最新的文件在最前面。『资产』下有十一个条目,分别标注了十一个境外账户的编号和对应金额。『名册』下有两个列表,一份标了红色角标的是核心成员名单,一份标了灰色角标的是外围协作者……”

我一边说,译码一边在电脑上飞速录入。

他的打字速度极快,可还是要时不时打断我:“等一下,第七个账户编号,倒数第三位是 8 还是 B?”“名册里第四个名字,姓氏是『曲』还是『屈』?”

每一次被打断,我都要重新进入那段记忆的特定位置,像在一本巨大的书里来回翻页。

脑子里的消耗是巨大的,要提取的只是记忆,难的是在这种压力下保持精确的专注。

汗从我的太阳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滑下鬓角。

归墟全程坐在对面,不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我身上,像将领在观察一件关键武器的运转状况。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完成了第一件事。

文件编排顺序被完整复述出来,译码用这些信息生成了第四层加密的候选密钥列表。

回声拿着列表开始在另一台电脑上逐一验证,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密钥匹配率到了 72%。”回声报告,“需要更多细节。第二级目录『蛇鳞』的子结构。”

我继续说。

第二个小时更加艰难。

“蛇鳞”目录是阎罗存放把柄资料的核心区域,里面记录的除了名字和身份信息,还有每个人被裹挟的具体方式:有的是抓住了经济犯罪的证据,有的是非法交易的录像,有的是家人被威胁的记录。

这些信息在我的记忆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我像一台人肉扫描仪,把它们转化成口述的文字。

说到某一份档案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份档案的标题是“家属控制方案·范例”。

我记得它的内容。

阎罗用了一个具体的案例来说明如何通过控制目标的家人来迫使目标就范:跟踪家人的日常行动轨迹、安插监控设备、截取私人通讯内容、在必要时进行直接接触以制造恐慌。

范例里的“目标”没有写真名,只有一个编号。可当时整理档案的我,凭上下文推断出了那个编号指向的是谁。

是我。

那份档案描述的“家属”,是妈妈。

阎罗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弱点。他知道我最在乎的人是谁。他把这个信息写进了一份“范例”里,供手下学习如何复制这种控制模式。

我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继续。”归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定感。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愤怒压回去。

继续说。

两个半小时的时候,密钥匹配率达到了 93%。

“足够了。”回声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93% 的匹配率已经可以启动暴力破解程序,剩下 7% 用穷举法最多四十八小时能全部覆盖。正月十五之前绰绰有余。”

归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网状图上标了几个新的节点。

“根据李峰提供的信息,我们确认了阎罗残余势力的核心成员有十四人。其中七人的当前位置已知,五人位置模糊但有活动范围,两人完全失联。”他的笔尖点在那两个“完全失联”的节点上。

“这两个人是最危险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们可能带走了一份物理备份。”归墟转过身看着我,“阎罗不满足于把档案存在加密硬盘里。他有个习惯,最核心的名单和把柄会手写一份纸质版,锁在一个特定的保险箱里。那个保险箱至今没有被找到。”

“所以正月十五的行动……”

“数据清除只是开始。”归墟说,“找到那个保险箱,销毁物理备份,同时控制住十四个核心残余。十四个人要同时收网,一个都不能漏。”

“少一个都不行?”

“少一个,那个人就可能拿着备份去重建一切。”归墟看着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龙组的控制方式是病毒式的,只要有一个节点存活,整个网络就能从那个节点重新长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需要我在正月十五到场。”

“你的记忆是验证物理备份是否完整的唯一手段。如果我们找到了保险箱,需要你确认里面的内容是否就是你当年看到的全部。有没有被篡改、有没有遗漏、有没有被调换过。”

“明白了。”

这时候渡鸦从角落里转过椅子,把一只耳机挂在脖子上,冲我扬了扬下巴:“对了,峰魔。你妈那边的事……”

“你提她干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去。

“别紧张。”渡鸦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想说,之前我的做法确实过分了,归墟已经骂过我了。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比指甲盖略大,背面有磁扣。上面刻着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枚盾牌。

“这是什么?”

“紧急信标。”渡鸦说,“磁吸式的,可以别在任何衣服上。按住中间凹槽三秒钟,会向最近的龙组安全节点发送定位信号。我建议你给你妈一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张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认真。

“正月十五之前,如果有任何残余势力的人试图接触你或你的家人……按这个。我们十五分钟之内到。”

我看了那个徽章几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谢了。”

渡鸦耸肩,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归墟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掌很干燥,很硬,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茧。

“今晚辛苦了。正月十五之前,你正常过你的年。有任何情况,猎鹰会联系你。”

“好。”

他松开手,又说了一句:“你的记忆力确实强。阎罗当年没看走眼。”

“他看走眼的是人心。”我说。

归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猎鹰跟了下来。

他把我送到门口,推开红色的防盗门,外面的冷空气夹带着浓烈的烟花火药味涌进来。

天空上不断有焰火炸开,除夕的烟花已经密集起来了,红的、金的、绿的,把整片天幕映得忽明忽暗。

“峰魔。”猎鹰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他站在门内,背光的轮廓显得很高大。

他是龙组里为数不多的正派人之一。

试炼那半年,他没有对我施加过任何超出训练范围的虐待,在其他教官对我动手的时候,他也拦过好几次。

“注意安全不是客套话。”他说,“正月十五那天的行动规模比你想的要大。阎罗虽然倒了,可他培养出来的那批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回去以后好好陪家里人过年。这种日子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意思。他这辈子大概已经没有家人可以陪了。龙组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

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除夕夜的烟火里。

出租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信标。

金属的轮廓隔着布料硌在胸口,凉的。

可我知道,等我把这枚东西交到妈妈手里,它就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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