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在市区堵了一阵。到处都是放烟花的人群,马路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大人和小孩,仰着脖子看天。
我靠在后座上,把渡鸦给的那枚信标徽章翻来覆去地看。
小小的金属盾牌。冰凉,沉甸甸。
回去给妈妈的时候怎么说?说是装饰品,她不会信。说是护身符,又太矫情。
直接告诉妈妈吧。她有权知道。
手机响了。
妈妈的微信。
“到哪了?”
“快了,堵车,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你爸做了一桌子菜,都等你呢。”
“别等我,你们先吃。”
“你爸不让。说一家人必须凑齐了才能动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一家人必须凑齐了才能动筷。
这是李国身上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他还不算彻底混蛋的地方,他对“家”这个概念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仪式感。
他可能算不上一个好丈夫,但他始终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是最要紧的事。
讽刺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十点零八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快步往楼上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扑过来。
客厅的灯全开着,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鲈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干锅花菜、蒜蓉粉丝扇贝、一碗炖了很久的鸡汤,还有一大盘水饺。
摆盘没有饭店那么精致,可量足、色泽好看,看得出爸爸是认认真真做的。
爸爸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好几次了。妈妈坐在他右手边,姐姐在对面。三个人看到我进门,都转过头来。
“哟,终于回来了。”爸爸站起来,“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对不起对不起,堵车。”我换了拖鞋快步走到餐桌边。
路过妈妈身旁的时候,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碰她,没有多看她一眼。
可在我拉开椅子坐下的那个瞬间,我的视线和妈妈的视线在空中精准地交汇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
但足够了。
我用眼神告诉妈妈:搞定了。不用担心。
妈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她接收信息的方式,不用点头,不用眨眼,只是睫毛一次几乎不可见的震颤。然后她垂下眼睛,拿起筷子。
“行了行了,人齐了,开饭!”爸爸兴冲冲地拿起酒杯。他给自己倒了白酒,给妈妈和姐姐倒了红酒,给我倒了橙汁。
“爸,我也能喝点白的。”我说。
“不行,你还小。”
“我都十七了,过完年就十八。”
“十八了也是我儿子,在我这儿你还小。”他一锤定音,然后举杯,“来,一家四口,新年快乐!”
四个杯子在桌子上方碰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新年快乐。”四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妈妈的声音夹在中间,不高不低,像一根柔软的线穿过了热闹的缝隙。
年夜饭吃得很慢。
爸爸兴致很高,白酒喝了好几杯,脸都红了。
他在饭桌上打开了话匣子,从自己的工作聊到公司年会,又聊到明年的升职计划,再聊到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年度总结”。
“雪晴,你那个 GPA 多少了?”
“3.87。”
“不错不错,比你爸当年强多了。”他转向我,“小峰呢?期末考第几?”
“第一。”
“好!”爸爸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盘子都晃了晃,“我老李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你们俩。一个留学的,一个考第一的,出去说谁不竖大拇指?”
他喝了一大口酒,眼睛有点亮,声音也大了一些。
酒精让他的表达欲膨胀了,平时不太说的话,在这个全家团圆的除夕夜里,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你们知不知道,今年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你们两个都在,你妈也……”他看了妈妈一眼,“你妈今年状态特别好,你们发现没有?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的,今年整个人像开了花一样。”
这句话落在餐桌上,溅起了一阵微妙的涟漪。
妈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姐姐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嘴角微动。
我拿起橙汁喝了一口。
“可能是今年学校工作没那么累吧。”妈妈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工作的事先不说,反正你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爸爸一脸认真,“我同事老周上次看到你照片,还问我是不是换了个老婆。”
“……你同事真够无聊的。”
“人家是夸你好看。”
妈妈没再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汤匙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我看到她的耳根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
那层粉跟爸爸的夸奖无关。
妈妈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年轻了不少”。这个秘密此刻正坐在她对面,若无其事地吃糖醋排骨。
姐姐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爸说得对。”她放下筷子,看着妈妈,笑了一下,“妈你今年确实变化很大。外表只是其一,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像是……找到了什么让自己特别开心的事。”
她的语气很真诚。
昨晚那种试探的锋芒没有了,精密的话术陷阱也没有了。
只是一个女儿在年夜饭上对妈妈的观察和评价。
可正因为太真诚,反而比任何试探都更有杀伤力。
妈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汤匙。
“人年纪大了就不能开心开心?”妈妈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化解。
“当然可以。”姐姐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妈你开心,我就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只停留了半秒,信息量却极大。
她在对我说:我知道你是妈妈开心的原因。我选择不说破。但你最好记住这份恩情。
我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排骨。
“妈做的鸡汤真好喝。”我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语气里带着十七岁男孩独有的没心没肺。
“是你爸做的。”妈妈看了我一眼。
“哦。爸做的鸡汤也好喝。”
爸爸被逗乐了:“小子,别敷衍你爸。”
餐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
爸爸继续喝酒,继续说他那些办公室里的琐事。
姐姐不时插嘴调侃两句,把爸爸逗得直乐。
妈妈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往我碗里夹一块鱼腹。
她一直记得我只吃鱼腹不吃鱼背,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
可在这种看似普通的家庭场景下面,暗流一直在涌动。
我应付着爸爸,余光始终留意着姐姐的反应。
她看上去很轻松,笑得很自然,该接话接话,该吃菜吃菜。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妈妈给我夹菜,或者我和妈妈的视线不经意碰到一起的时候,姐姐的眼睫会微微动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像是在用余光扫描某个她已经确认存在、却仍忍不住想再看一次的东西。
她确认了。
但她选择了守护这个确认。
至少在今晚。
我又想起她刚才那个眼神。那半秒钟里传递的东西谈不上威胁,也谈不上审判,甚至算不上无奈。那是某种接近“算了,就这样吧”的释然。
她真的决定不说了。
这个意识让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但我知道不能完全松。
姐姐的沉默不代表永远的沉默,它只是一张暂时没有被翻开的牌。
什么时候翻、在什么情境下翻、翻开之后会引发什么,这些都是未知数。
今晚先过年。
年夜饭的后半段,爸爸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密。
他拉着姐姐聊她在国外的生活,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二十了,该找了吧?别学你妈,你妈当年要不是我追得紧……”
“行了行了。”妈妈截断了他,“大过年的少提这些。”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当年追你那会儿……”
“李国。”妈妈叫了他全名。
爸爸识趣地闭了嘴。但他喝多了,嘴角还挂着那种微醺的、有点傻乎乎的笑。他看着桌上的一家四口,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鞭炮声盖过去。但我听到了。妈妈也听到了。姐姐也听到了。
“你们都在。一家人都在。”他拍了拍桌面,“我以前总觉得挣钱最重要,升职最重要。现在看看,其实就是大家在一起吃顿饭。就这么简单。”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真的动了感情。
妈妈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妈妈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复杂。
李国说“你们都在,一家人都在”的时候,她内心翻涌着的东西里,感动只占了一小部分。
还有另一种感觉,尖锐的,像针,扎在她心口的某个位置。
这个男人真心觉得这个家是完整的。
他不知道妻子的身体每一寸都已经被他的儿子征服了。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每一个他出差的夜晚被自己的儿子按在各种地方肏到失神。
他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有一份叫做“爱奴契约”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坐在这里,眼眶泛红,说“真好”。
夏舒婷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撕裂她的矛盾。
她对李国没有爱情,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
可她对他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歉疚。
这份歉疚甚至没有落在背叛本身上。
他连自己被背叛了都不知道,还坐在这里,真诚地、笨拙地表达着他对这个家的珍视。
那种歉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胃里。
但同时。
妈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餐桌,落在对面那个正在低头吃饭的少年身上。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
衣领遮住了脖子上那些被她吻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筷子的姿势很稳,和一年多前那个瘦弱男孩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心里那块歉疚的石头旁边,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是她自己的。没有谁强加给她,也没有谁替她点燃。那是她在二十年的寒冬里自己生出来的,然后被这个少年浇上了汽油。
她不后悔。
她为歉疚感到难过,但她不后悔。
这就是她此刻最真实的状态:难过和不后悔同时住在同一颗心里,谁也灭不掉谁。
饭后爸爸被妈妈按在沙发上醒酒。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说话都开始打舌头了。
“今年……这个……春晚几点开始来着?”
“八点就开始了爸,你都错过了。”姐姐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热茶。
“没事……看重播……看重播……”
春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喜庆的台词。
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我走过去帮忙,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水槽前,手上的动作很默契。她洗,我擦,递接之间偶尔有手指碰到。
每一次碰到,妈妈的手指都会微微一缩。
烫谈不上。是这种触碰在这个场景里太危险了。客厅里有爸爸和姐姐,虽然隔着一面墙,可任何一个人随时可能走过来。
“搞定了。”我压低声音,趁递碗的间隙说了两个字。
妈妈的睫毛颤了一下。“都顺利?”
“嗯。正月十五还有一次,到时候再说。”
妈妈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不是她不想问,她清楚这里不是问的地方。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信标徽章,在两个人身体遮挡的角度下递到妈妈手里。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小小的金属盾牌,比纽扣大一点。
“紧急信标。按住中间三秒可以发定位。以防万一。”我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妈妈把徽章攥在手心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心疼,有信赖,还有一种想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但现在不能做的焦灼。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把徽章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毛衣口袋。
我们继续洗碗。水流声掩盖了一切。
十一点半。
爸爸的酒大半醒了,歪在沙发上看春晚,精神好了一些。
姐姐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抱着手机。
妈妈在茶几前切水果。
我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沿,假装看电视。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了。远处的天空被连绵不断的焰火烧得通红,玻璃窗上映着一闪一闪的光。
“快了快了!”爸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走,去阳台看烟花!”
他站起来,兴冲冲地去推阳台的门。
“冷死了,你们穿厚点再出来!”他自己先站到阳台上,仰头看天。
姐姐去房间拿了两件外套,给妈妈披了一件,自己穿了一件。我套上之前换下的黑色外套,跟着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四个人站上去刚好。
爸爸站在最左边,手扶着栏杆。姐姐站在他旁边。妈妈站在姐姐右边。我站在最右边,和妈妈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夜空被烟花填满了。
整片天幕都在燃烧。
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簇接一簇地炸开,在夜空中绽放成巨大的花朵,再像垂柳一样坠落。
炮仗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每一声巨响都能感觉到阳台地面在轻微地震动。
“哇,那个大的!”爸爸像个孩子一样指着天空。
姐姐笑着仰头看,长发被夜风吹起来。
我没有看天。
我在看妈妈。
妈妈也仰着头,脸上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金色的光落在她的颧骨上,然后是红色,然后是银白色,像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画笔一遍一遍地描她的轮廓。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烟花,亮得惊人。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妈妈的右手。
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往我的方向挪了一点。只是一点,可能连一厘米都不到。然后停住了。
她想碰我。
在这个除夕夜的阳台上,在满天烟花的轰鸣中,在丈夫和女儿都在场的情况下,妈妈的手不由自主地往我的方向伸了一点。
但她忍住了。
妈妈的手指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攥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爸爸不可能看到。可有一个人看到了。
姐姐。
我用余光捕捉到了姐姐的视线变化。
她原本在看天空,可在妈妈的手动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精准地落到了妈妈的手上。
妈妈伸出手又收回去的全过程,她全看到了。
她看到了克制。
我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姐姐做了一件事。
她忽然转过身,面朝爸爸的方向。
这个转身看起来非常自然,像是要跟爸爸说什么。
她的身体正好挡在了爸爸和妈妈之间,形成了一道视线屏障。
“爸,你看那边!十二点方向那个是不是金菊花?”她伸手指向左上方的天空,把爸爸的注意力彻底拉向了另一个方向。
同时,她的背完完整整地对着我和妈妈。
我和妈妈之间,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不被任何人看到的真空地带。
姐姐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故意的、有温度的墙。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懂了。
她并非无意。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有犹豫。
在烟花轰鸣、爸爸仰头看天、姐姐背对着我们和爸爸聊天的那几秒钟里,我侧过身,左臂搂住了妈妈的腰。
妈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我,不敢转。可她的腰在我的臂弯里微微发抖。
我的手掌从她的腰侧往上滑,隔着毛衣和外套的布料,覆上了妈妈的左胸。
满满一整只手的柔软。
隔着衣物我都能感觉到那团丰盈的弹性。
妈妈的奶子在我的掌心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硬,乳头隔着布料传来的触感像一颗小小的果核。
我用力揉了一下,把那整团柔软的肉挤进指缝里,深深地、贪婪地揉捏。
妈妈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声烟花在头顶炸开,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碎裂成千万条光线。
在那声轰响的掩护下,我俯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
不,不止耳垂。
我偏了一点角度,吻上了她的侧脸,嘴唇压在她颧骨下方那片柔软的皮肤上,带着温度和力度。
“妈妈。”我在烟花的噪音里贴着她的脸颊说。
妈妈浑身都在发抖。
“新年快乐。”
我的手在她胸口又揉了一下,指尖隔着衣物找到她乳头的位置,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了一下。
她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永远爱您。”
我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搂腰、揉胸、亲吻、耳语,前后不超过五秒。
妈妈在我松手之后又抖了两三秒才慢慢平息。她没有看我。她的脸朝着天空,烟花的光把她脸上的红晕照得若隐若现。
但她说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被淹没在鞭炮声里。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妈妈在回应我。
新年快乐。我也爱你。
*……五秒。
就五秒。
他怎么敢。
这孩子从哪学来的这种胆子……心跳到现在还没落回去。
可是那团火,捂了一整晚了,被他这一把揉得烧到了嗓子眼。
忍住。
夏舒婷你给我忍住。
儿子,新年快乐。
妈妈也爱你,爱疯了。
*
这一切的发生和结束,快得像一次呼吸。
当姐姐转回身来继续看烟花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站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天空,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妈也是。妈妈的手重新垂在身侧,呼吸已经平稳了。只是脖子根部的那层红还没完全退下去,被围巾的领口半遮半掩着。
姐姐回过头来,目光在我们两个身上扫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谈不上是笑,更像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知道在她背过身的那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她选择让它发生。
零点的钟声在电视里响了起来。春晚的主持人在欢呼“新年快乐”,窗外的烟花进入了最密集的时段,整个城市都在沸腾。
“新年快乐!”爸爸转过身来,张开双臂要搂我们,“来来来,全家抱一下!”
四个人在阳台上挤在一起,笑着拥抱。爸爸的怀抱很宽,他把妈妈和姐姐揽在左边,右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一家四口。
新年快乐。
零点过后,爸爸扛不住酒劲了。他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响亮的哈欠,宣布要去睡了。
“太困了……你们继续看……我先睡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进主卧,门一关,鼾声几乎是同步响起来的。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被调到了最低。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炮仗声从远处传来。
“我也去睡了。”姐姐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晚安,妈。晚安,弟。”
“晚安。”我和妈妈同时说。
她的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门轻轻地合上了。
妈妈和我在客厅里面对面坐了几秒。
然后她也站起来了。
“我也去了。”她的声音很轻。
“好。”
妈妈往房间走。路过我的时候,她没有停,因为姐姐可能还没睡着。可她的手指在经过我肩膀旁边的时候,指尖划过了我的衣袖。
那个触碰轻如鸿毛。
但我什么都感觉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灯关掉。
窗帘没拉,窗外偶尔有烟花的余光透进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两件事在搅。
第一件:今晚阳台上的事。
姐姐的配合太刻意了。
她转身的时机、站位的角度、和爸爸说话的方式,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过的。
她真的已经全部猜到了,而且她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
至少暂时是。
第二件:她的态度能维持多久?
这两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绕了好几圈,没有答案。
手机震了。
妈妈的微信。
“你姐睡了。”
我立刻回:“真睡了还是装的?”
停了几秒。
“真的。她打鼾了,小小声的那种。从小就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打字:“妈,今晚阳台上……”
“别说了。”
“什么?”
“你刚才在阳台上摸我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
我盯着这行字,血液直冲脑门。
“……那您忍住了?”
“废话,不忍住被你爸和你姐听到怎么办。你这个小混蛋,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您的奶子太软了。手感太好了没控制住。”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跟你说正事。”
“好好好,什么正事。”
停了一会儿。
“你姐今晚那个……那个转身。你觉得是故意的吗?”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字:“是。”
“你也觉得是。”
“她把我们和爸的视线完全隔开了。时机太精准了,不可能是巧合。”
又沉默了几秒。
“那她就是真的知道了。”
“嗯。从昨晚开始就确定了。”
“……”
“妈?”
“我在想。”
过了大约半分钟,妈妈发来了一段比较长的文字: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是我女儿,她猜到了我和你的关系。按常理来说,她应该崩溃、应该愤怒、应该质问我。但她没有。她不但没有,还帮我们挡住了你爸。”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爱我所以选择包容,还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来算总账。”
“说实话,两种可能都让我不安。”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妈,您之前不是说姐姐大概率不会说吗?”
“大概率不代表一定。”
“那您现在觉得呢?”
妈妈打了很久。中间“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至少闪了五六次。
最后发来的是:
“我觉得她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她在阳台上帮你挡视线的时候,我看到她的侧脸了。”
“她的表情没有忍耐的成分,也嗅不到等待报复的味道。”
“她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
“保护我们。”
我盯着“保护我们”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这四个字的重量太大了。
一个女儿发现自己的妈妈和弟弟在一起了。她没有揭发,没有愤怒,反而主动充当了掩护。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她心里,妈妈的幸福排在道德正确前面。
或者至少在这个除夕夜里,妈妈的幸福更重要。
我打字:“那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她不说,我们就继续过日子。”
“可是她就在旁边睡着……我现在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在梦里也在分析我。”
“妈你被害妄想了。”
“……你说谁被害妄想了?”
“说你呢。”
“你再说一遍?”
“说,你——呢,老,婆。”
“谁是你老婆!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然后她发了一个捂脸笑哭的表情。
紧接着又发了一个。
然后是一个掀桌的表情。
然后是一个小人用拖鞋打另一个小人的表情包,上面写着“打死你个不孝子”。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回了一个柴犬做出土下座姿势的表情包,上面写着“妈妈我错了”。
妈妈回了一个猫咪翻白眼的表情包:“信你个鬼”。
我又发了一个泰迪熊举着爱心的:“那你信不信我爱你”。
她没回表情包了。
过了几秒,一行字:
“信。”
然后又过了几秒:
“因为除了信,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再然后:
“毕竟你都在你爸和你姐面前摸我了。”
我差点把手机怼到脸上。
“哪里是摸!那是……那是新年祝福!”
“新年祝福揉人家奶子的?”
“……那是带有深厚感情的物理接触。”
“呸。”
一个“呸”字。但我能想象她打这个字时的表情,嘴角一定是翘着的,眼睛里带着嗔怪和甜蜜交织的复杂光泽。
我们又互发了一阵表情包。
从正经的新年祝福类,到搞笑的动物类,再到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张中年妇女微信风格的表情包,背景是大红色花朵,上面写着“恭喜发财 万事如意”。
那种审美丑到让我起鸡皮疙瘩,我回了一个“社死”表情。
她回:“怎么了?这个表情包你三姑发在家庭群里的,很喜庆的。”
“妈你能不能有点审美。”
“我审美好得很,不然怎么会看上你?”
我愣了两秒。
这女人。
情话说得越来越溜了。
我回:“妈,再说一遍。”
“说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
“哪句?”
“那句『看上你』。”
“……不说。”
“说嘛。”
“不说了,不好意思。”
“那我替你说,你说『我审美好得很,不然怎么会看上你』。”
“你看你自己说了不就行了吗,还让我说。”
“不一样。你说的和我复述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的时候,我心跳会加速。”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小人害羞地捂脸的表情包。
妈妈不会直接回应这种话。
至少不会在微信上直接回应。
她会用一个表情包来代替她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那些在黑暗中只敢用气流挤出来的“嗯”,那些只有在我怀里才能完整说出的句子。
但那个表情包已经够了。
我换了个话题:“妈,你说我们到底还要不要管姐姐那件事?”
“能怎么管?总不能把她叫过来问『你是不是知道了』吧?”
“也是。”
“而且就算问了,如果她说『是的我知道了』,然后呢?我要怎么接?『对不起女儿妈妈和你弟弟在一起了请你理解』?”
“……说得好像也没法接。”
“所以就这样吧。”
“这样?”
“摆烂。”
我看着“摆烂”两个字,忽然笑了。
夏舒婷用“摆烂”这个词的时候,大概是她这几年来心理状态变化的一个极致缩影。
从当年那个连发圈放错了地方都要紧张半天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能在女儿几乎确认了她和儿子关系的情况下打出“摆烂”两个字的女人。
这变化太大了。
大到连我这个一手推动了所有变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摆烂。”我回了。
“嗯。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那睡吧。明天初一,还要走亲戚吗?”
“不走,在家。你爸那边的亲戚要初三才来。”
“那明天可以睡懒觉。”
“你睡你的。我还得早起做饭。”
“不是说了我来做吗?”
“你做的那个蛋炒饭我怕了。上次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那是因为妈妈太甜了,所以什么东西和您一比都会显得咸。”
“……”
“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到底跟谁学的这些话。”
“天生的。遗传我妈的语文天赋。”
“你妈的语文天赋是用来教学生的,没有让你拿来跟我贫嘴。”
“那您教教我?夏老师?”
一秒的停顿。
“你叫我什么?”
“夏老师。”
“……你这个小坏蛋。”
我能想象妈妈打“小坏蛋”这三个字时的样子。
侧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半张脸,姐姐在旁边均匀地呼吸着。
她的嘴唇一定在无声地翘着,耳根一定又红了。
“夏老师”这三个字在我们之间有着特殊的意义,它是旅行时在 JK 制服日被激活的一个开关,一旦触发,脑海里就会自动播放那些最禁忌、最炽热的画面。
“好了真的睡了。初一了。”
“嗯。”
“晚安宝贝。”
我盯着“晚安宝贝”四个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妈妈叫我宝贝。
在女儿睡在身旁、丈夫睡在隔壁的新年凌晨,她在手机上叫我宝贝。
“晚安妈妈。新年的第一天,您也是我的。”
“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次,然后消失了。再也没有新消息进来。
妈妈睡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最后几声零星的炮仗在远处炸响,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整个城市都在新年第一天的寂静里沉沉入睡。
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龙组的任务,也没有姐姐的态度,更没有爸爸感慨时泛红的眼眶。
是阳台上那五秒钟。
妈妈的奶子在我掌心里的柔软。她被我吻到脸颊时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她那声“嗯”。
以及烟花在头顶绽放时,妈妈被烟火照耀得绝美的脸颊。
这是我最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