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我们聊点别的吧。”
“聊什么?”
“聊你嘛。”
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聊我什么?”
“聊你最近开心的事啊。”姐姐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真的在关心妈妈,“你整个人状态跟以前真的差太多了。我在国外看你发的朋友圈就觉得,妈变了。以前你的朋友圈都是转发学校通知、心灵鸡汤,偶尔一张菜的照片。最近半年呢?自拍变多了,拍花拍天空拍路上的风景,偶尔还发一条文艺的句子。这不是变化是什么?”
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妈没有说话,但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被看穿了但假装没被看穿”的微妙。
“你这孩子。”她终于说了一句,“连朋友圈都要分析。”
“我这是关心,谈不上分析。”姐姐的声音带着笑,“妈你以前不爱自拍的。从小到大家里的照片里你永远是拍照的那个人,相册里全是我和弟弟。最近你开始自拍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觉得自己好看了。或者说,有人让你觉得自己好看了。”
夏舒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
杯子里的水面泛起一个极小的涟漪。
“一个人开始爱自拍,”姐姐继续说,语气像在课堂上做分析报告,专业,但温和,“通常意味着她的自我价值感在提升。她开始觉得被看到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把从前那种别看我的回避心思翻篇了。这种变化最常见的触发原因,就是情感关系里的正向反馈。”
“你又开始了。”
“我没有在分析你,妈。”姐姐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不管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现在比以前快乐太多了。”
妈妈没说话。
“真的太多了。”姐姐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是不跟着动的,嘴角翘起来,眼神还是疲惫的。现在呢?你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妈。”
沉默。
我贴在门板上,手掌撑着墙面。心跳声和呼吸声在耳膜里交替轰鸣。
姐姐这段话杀伤力巨大。它什么都没攻击,恰恰相反,它在肯定。攻击可以用防御来挡,肯定挡不住。
一个女儿发自真心的、不带任何审判的肯定,“妈你比以前快乐太多了”,这句话打在夏舒婷身上,比任何追问都更致命。
因为它触碰到了她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太敢正面面对的事实。
妈妈确实比以前快乐了。
何止好一点,她是从灵魂深处快乐起来的。
妈妈有一个人爱她、要她、每天都在用行动证明她值得被珍视。
她的身体被一个人彻底唤醒,情感被一个人完全填满,她不再是那个每天晚上在丈夫身旁忍受孤独和空虚的干涸女人了。
这些变化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藏不完全。
她的皮肤在发光,眼睛在发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那道光的源头,此刻正贴着一道门板,把耳朵压在木头上,听着她的女儿一寸一寸地接近真相。
“妈?”姐姐轻声唤了一下。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说的……我听着呢。”
“那你开心吗?”
“开心什么?”
“就是现在。此刻。你这段时间。你快乐吗?”
妈妈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几乎没有声音,是用气流挤出来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又落下,轻到似乎一碰就碎。
但它是真的。
那个“嗯”里包含了太多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在门后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膨胀到快要爆开。
妈妈快乐。
妈妈因为我而快乐。
即使在女儿的层层试探下,即使知道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暴露的证据,她还是选择说了“嗯”,因为她不愿意否认自己的快乐。
那是她用二十年的隐忍和压抑才换来的东西。
妈妈不舍得说它不存在。
“那就好。”姐姐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心酸,“妈,不管是什么让你快乐的,我都替你高兴。真的。”
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话题转到了日常的闲聊上,国外的生活、课程、室友、食堂难吃的英国菜。
妈妈也慢慢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
以为姐姐会见好就收。
我太小看她了。
大概又聊了十来分钟,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十一点,姐姐忽然话锋一转。
“妈,我刚才那个话题可能说得太直接了,你别介意啊。”
“哪个?”
“就是……小峰那个。”
妈妈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怎么又——”
“最后说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姐姐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我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震惊嘛。你知道我在国外,这种话题跟谁说?总不能跟我室友说『我弟弟下面可大了』吧?人家得以为我变态。所以只能跟你说啊,你是我妈诶。”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作为你妈的心情?”
“不就是尴尬嘛。”
“那不是尴尬——”
“是什么?”
妈妈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如果说“不合适”,姐姐会问为什么不合适,姐姐评价弟弟的身体在现代家庭关系里确实算不上大事。
如果说“你太open了”,又回到之前那个被姐姐轻松化解的循环。
如果说更深层的原因,那等于自己撕开自己的伪装。
所以妈妈选择了沉默。
但姐姐不会让沉默持续太久。
“妈,其实我今天看到的时候就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那么大的鸡巴——”
“你!”
“好好好我换个说法……那么好的条件,弟弟他自己知不知道啊?”
“你问我我问谁?”
“我就是说嘛,十七八岁的男生,如果自己有那个本钱还不自知,那多可惜。”姐姐的语气里带着打趣,“你说以后哪个女人能受得了那个尺寸啊?第一次估计得疼死。”
“李雪晴你给我闭嘴。”
“好嘛好嘛——”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姐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精准地控制在妈妈能够听到的范围内。
“不知道是被谁享到福了。”
这句话。
这轻飘飘的、几乎像是无心之语的一句话,炸在了夜晚的客厅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门板那边的沉默也变了质地。
之前那种有层次感、可以解读的沉默没有了,剩下的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只有在一个人被精准击中要害、所有反应系统都在紧急重启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知道是被谁享到福了”,这句话表面上是开放式的感叹,好像只是在替弟弟未来的女朋友操心。
可它的潜台词极其明确:弟弟目前没有女朋友,那么谁在享福?
这个问题的答案,姐姐心里显然已经有了。
她说这句话不为得到答案。
她是在测试妈妈的反应。
如果妈妈真的跟弟弟的“那个”毫无关系,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应该是翻白眼、嫌弃,或者敷衍一句“谁知道呢”。
如果妈妈确实是那个“享福”的人,她的反应……
会是什么?
五秒。十秒。
数到十五的时候,客厅里还是那种真空般的沉默。夏舒婷的脑子里已经刮过了一场风暴。
女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银针,扎在她最脆弱的穴位上。
“不知道是被谁享到福了”,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都带起一波控制不住的画面:她跪在儿子面前、她仰头被他按着脑袋、她被他肏到翻白眼、她在被窝里攥紧床单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泄出来、她的嗓子因为深喉沙哑了一整天、她在开会的时候体内还塞着他射进去的精液和假鸡巴。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她脑子里高速闪过,闪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根热得发烫。
妈妈必须说点什么。
再不说话,沉默本身就会变成答案。
“雪晴。”
“嗯?”
妈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之前那种完美无缺的自然已经不能用了,那种完美被姐姐识别成了准备好的台词。
现在的平静里,带着一种懒得跟你废话的疲惫感。
“你觉得你弟弟的身材好也好,那个大也罢,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是他妈,我唯一关心的是他学习好不好、身体健不健康、开不开心。至于他那个……”
妈妈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克服对那个词的本能抵触。
“……将来找了女朋友,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关系?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还有吗?”
这段话说得极其得体。
逻辑自洽,情绪合理,身份定位精准。
“我是他妈”这四个字既是对自身角色的再次确认,也是对女儿所有暗示的一次性否认。
姐姐听完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嗯”和之前妈妈的那个不一样。
妈妈的那个是脆弱的、暴露的;姐姐这个平静、了然,像下棋的人看对手走完一步,扫一眼棋盘,默默点了下头。
被说服谈不上。她认的是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妈,你说得对。”
“什么?”
“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也说多了。”姐姐的声音变得很柔很诚恳,“你就是一个关心儿子的妈妈。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跟你聊天的。”
“……你终于知道了?”
“嗯。”姐姐坐起身来,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我从门缝的微光里隐约看到了她的影子,“妈,我去洗脸了,洗完睡觉。明天除夕呢,得早起。”
“去吧。”
姐姐站起来,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妈。”
“又怎么了?”
“你跟小峰的关系好了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他去那个训练回来之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没告诉我的事?”
空气又紧了一下。
但这次妈妈的反应比之前快。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安全的,她答得毫不迟疑。
“他回来之后懂事了很多。以前那个天天跟我顶嘴的小子,去了那半年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成绩考第一名,主动帮家里做家务,知道心疼他妈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感慨,“当妈的等了十几年等到儿子长大了,你说能不开心吗?”
“嗯,也是。”
“行了,快去洗脸。明天还得包饺子呢。”
“好。”
我听到姐姐的拖鞋声朝浴室的方向移过去了。
然后客厅里只剩下妈妈一个人。
我依然贴在门板上,没有动。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一个人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她把今晚所有的压力、紧张、恐惧,都随着这一口气呼了出去。
然后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轻响。
然后是沙发弹簧恢复的微弱声音,她站起来了。
脚步声朝走廊方向移来。
妈妈要回卧室了。
我站在门后,手指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
妈妈的脚步声在我的门前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任何碰触,没有任何信号。
因为妈妈知道,女儿随时可能从浴室出来。
妈妈走过去了。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里,我什么都听到了。
我听到了她的鞋底在地板上那一丁点额外的摩擦,那是一个人想停下来却强迫自己继续走的声音。
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在经过我门前时微微变浅,像是害怕连呼吸声都会暴露什么。
我什么都听到了。
我松开门把手,退后一步,在黑暗中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操。
真的好想抱她。
浴室的水声响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一会儿,浴室门开合的声音,拖鞋声朝卧室方向去了。
然后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没有妈妈的消息。
妈妈不敢发。姐姐马上就要回到她身边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姐姐回房了,在跟妈妈说什么。
听不清内容。
大概两三分钟之后,说话声停了。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
“她睡了。”
然后紧跟着:
“刚才吓死我了。”
我飞快地打字:“我都听到了。全程。”
“……你贴门上听的?”
“嗯。”
“你姐那个嘴……”
“她已经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每次都消失了,像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斟酌。
最后发过来的是:
“嗯。我知道。”
“但她不会说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最后问我的是『你开心吗』。”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
你开心吗。
问话里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没有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也没有一句这是犯法的。
她只问,你开心吗。
这句问话的分量,比一万句质问都重。
因为它意味着,在姐姐心里,妈妈的快乐排在道德判断前面。
至少在这一刻是。
我打字:“妈,你觉得姐姐她……是真的不在乎吗?”
妈妈的回复来得很快:
“在乎。她只是太了解我了。”
“她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一个女儿如果看到妈妈终于快乐了,她不会急着去摧毁那个快乐的。”
“至少不会在今天。”
最后那句“至少不会在今天”让我心里一沉。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先过年。”
“好。”
“宝贝。”
“嗯?”
“你姐说你鸡巴大。”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怎么也跟着说这种话?!”
“你姐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偷笑表情)”
“妈你是不是被她带偏了?”
“我只是想说——”
消息又停了一下。
然后:
“她说的是事实。(害羞表情)”
我盯着屏幕,血液上涌,耳朵热得像要着火。
操。
这女人。
妈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明明五分钟前还在跟女儿的试探做殊死搏斗,现在躺在被窝里就开始跟我调情了。
我打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您现在是在夸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那您要不要来验证一下事实?”
“你姐就在旁边睡觉呢,你给我正经一点。”
“是您先不正经的。”
“好了好了,睡觉。明天除夕了。”
“那晚安亲一个。”
过了几秒。
又一张照片。
这次没有拍嘴唇。镜头里是她侧卧在枕头上的半张脸,被窝盖到下巴,只露出眉眼。
灯已经关了,照片是用手机自拍灯拍的,暖黄色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睛微微弯着,嘴唇被被子遮住了,但从眉眼的弧度看得出她在笑。
那个笑是给我的。专门的、私密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笑。
照片下面一行字:
“晚安。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浮现在我眼前的其实是另一张脸,今天在集市上,她回头看我时的那张。
栀子花香混着炒栗子的焦香,驼色大衣,豆沙色口红,低马尾,粉色丝绒发圈。
那些被直筒裤包裹的弧线。那些被大衣掩盖的线条。那些我无比熟悉的、被我的双手和嘴唇丈量过无数遍的地形。
妈妈是我的。
每一寸都是我的。
即使在这个姐姐步步紧逼、爸爸毫不知情、龙组暗涌潜伏的夜晚,她依然是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在我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
疼,但稳。
隔壁房间里。
夏舒婷发完那条消息之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无声地塞进枕头底下。
妈妈侧过身,面朝女儿的方向。
雪晴躺在不到半米远的地方,面朝天花板,呼吸均匀。
但夏舒婷知道她没睡着。
一个母亲永远分辨得出自己孩子真睡和假睡的区别。真睡的呼吸有微小的不规则起伏,假睡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节拍器。
雪晴在装睡。
夏舒婷没有戳穿她。
妈妈就那样侧卧着,在黑暗中看着女儿的侧脸轮廓。
雪晴的五官像她。
尤其是那个下巴的弧度和鼻梁的高度,几乎是她年轻时的翻版。
但雪晴的气质更明亮一些,更锋利一些,带着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锐度。
二十岁。
那么年轻。
夏舒婷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大学校园里,她穿白裙子在图书馆看书,有男生偷偷在她座位上放纸条。
那时候的她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想象,找一个爱她的人,结婚,生孩子,幸福地过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李国。
婚礼没有穿婚纱。
新婚夜丈夫进去不到三秒就射了。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件事再也没有成功过。
有过尝试,有过开始,可从头到尾完整走完的一次都没有。
妈妈在那些年里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封进了一个黑匣子,锁上,丢进灵魂最深的角落。她以为那个黑匣子会永远留在那里。
然后她的儿子打开了它。
不对。他砸碎了它。
用最残忍的、最温柔的、最复杂的方式。
他砸碎了她所有的锁,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把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拽出来,放在阳光底下,然后对她说:
“妈妈,你好美。”
“妈妈,我爱你。”
“妈妈,你值得被爱。”
这些话。
这些她等了将近二十年才等到的话,丈夫没有说过,任何一个该说这些的人都没有说过。说的人,是她儿子。
妈妈的亲生儿子。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看着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少年、长成青年的男孩。
如果有人问她,你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吗?
妈妈会沉默。
因为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妈妈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深入骨髓、渗进血液,填满了她身体里每一个干涸了二十年的角落。
它可能是错的。但它是真的。
这就够了。
夏舒婷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对不起,雪晴。
妈妈有一个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不对,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吗?
我的女儿太聪明了,像我。
可这件事,怎么开口。
开了口,这个家还坐得齐一张桌子吃年夜饭吗……再让我瞒几天,就几天。
等过了这个年,妈妈想想怎么跟你说。
*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她将要入睡的意识边缘。
像我,但比我幸运。
因为她不用等到三十八岁,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而就在半米之外,李雪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知道妈妈也没有睡着。
两个清醒的人在一张床上各自假装已经入睡,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荒诞的温柔。
雪晴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分析的阶段已经结束了。她现在是在消化。
从昨天到今天,四十八小时之内,她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发圈、睡衣、眼神、身体距离、对视频率、手指触碰的停顿、妈妈面对试探时的防御模式、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每一块拼图都已经到位了。
画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弟弟和妈妈在一起了。
这层关系早已越过了暧昧和擦边,也远比单方面的依恋走得深。双向的、确定的、深度的恋爱关系。
这个结论在她脑子里落定的时候,并没有产生她预想中的天崩地裂的冲击感。
真正让她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的另有其事: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事实的反应,远比预期平静得多。
为什么?
她学了两年多的心理学,知道“道德震惊”的正常反应模式:先否认,然后愤怒,然后理性化,最后接受或者拒绝。
但她似乎跳过了前两个阶段,直接进入了某种近似理性化的状态。
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认真地向自己的内心询问这个问题。
答案慢慢浮上来了。
因为她太了解妈妈的过去了。
从她记事起,爸爸和妈妈之间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亲密。
他们像室友多过像夫妻。
爸爸不是坏人,可他给不了妈妈一个女人需要的东西。
生理上的空缺她后来慢慢猜到了,情感上的缺席她从小就看得见。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她在无声地流泪。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妈妈哭。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妈妈在家时总是一副“随时准备被需要但永远不被看到”的状态,做饭、洗衣、辅导作业、收拾房间、应付亲戚、维持这个家的表面运转。
所有的付出都是沉默的,所有的疲惫都是吞下去的。
而爸爸呢?爸爸出差、应酬、打牌、看手机。偶尔说一句“辛苦了”,语气里的敷衍比感激多。
她一直觉得妈妈不快乐。
那种不快乐没有歇斯底里的形状。
它是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慢性病一样的灰暗,一天一天地侵蚀妈妈眼底的光,直到笑容变成一种条件反射,一种社交功能,与情感再没有关系。
然后,妈妈变了。
变化是渐进的。
雪晴在国外通过视频电话和朋友圈捕捉到了轨迹:妈妈的声音更轻快了,笑容更真实了,朋友圈从枯燥的转发变成了充满生活气息的自拍和随拍。
她一度以为妈妈交了一个朋友,一个知心的闺蜜,或者加入了什么兴趣社团。
但回来之后她发现,妈妈变化的幅度远远超过了“交了一个朋友”所能解释的范围。
交一个朋友,换不来这种开朗。这是被深爱着的女人才会有的光芒。
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由内而外的润泽感。
那种连走路姿态都不一样了的松弛感。
那种看到某个人时眼底突然亮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蜜。
这些变化的源头,现在她知道了,是弟弟。
她的弟弟。妈妈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在伦理上是错的。她知道。任何一本心理学教材、任何一个伦理学框架、任何一个社会规范体系都会告诉她,这是错的。
但是。
“妈,你开心吗?”
“……嗯。”
那个“嗯”。
那个几乎没有声音的、用气流挤出来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嗯”。
那里面装着多少年的压抑、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我不配拥有快乐”的自我否定。然后终于,终于有一天,她可以说“嗯”了。
妈妈快乐了。
妈妈终于快乐了。
李雪晴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没有以心理学学生的身份说,也没有以道德裁判者的身份说。说它的,只是一个女儿。
妈妈,你已经苦了太久了。
如果弟弟能让你快乐,那我没有立场拿走你的快乐。
我不会说的。
但是弟弟,如果你敢让她不快乐……
她在黑暗中攥了一下拳头。
我会杀了你。
然后她松开拳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闭上眼睛。
妈妈的呼吸声在旁边传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里有细微的不规则起伏,鼻尖偶尔发出一丁点气流声。
雪晴最后看了妈妈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妈妈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勾出一圈银白色的边。
妈妈嘴角真的带着笑。
睡着了都在笑。
雪晴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有让那个热度变成眼泪,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不知道姐姐那晚想了什么。
我只知道,腊月二十九的这个夜晚,在我把脸埋进残留着妈妈栀子花香的枕头里的那一刻。
这个家里的三个人,各自怀揣着自己的秘密,各自对抗着自己的睡意。
爸爸在主卧里鼾声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在妈妈身边装睡了很久,最后才真正入睡。
妈妈在女儿身旁,带着被看穿了却没有被审判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惴惴,终于沉入了浅浅的梦境。
而我。
我躺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想着妈妈发来的那张照片。暖黄色自拍灯下的半张脸,被窝盖到下巴,眉眼弯弯,像月牙。
想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
我的。
这两个字在我的脑子里反复燃烧。
明天就是除夕了。
龙组的事还悬在头顶。
姐姐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秘密。
爸爸还蒙在鼓里。
这个家的每一面墙后面,都藏着只有某些人才能看到的裂缝。
但此刻,在腊月二十九的最后一点时间里,在这个即将迎来新年的家里,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爱她。
妈妈爱我。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切的答案,也是一切的开始。
明天除夕。
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而新的一年里会发生什么,龙组会不会来、姐姐会不会开口、爸爸会不会察觉、我和妈妈能不能继续这样隐秘地、疯狂地、温柔地爱着彼此,我不知道。
但我不怕。
因为她在。
只要她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屏幕上还停留着她那张照片。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在那股栀子花香里,在腊月寒冬的深夜里,在所有秘密和危险的裂缝之间,闭上了眼睛。
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