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纠结

“妈,那我们聊点别的吧。”

“聊什么?”

“聊你嘛。”

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聊我什么?”

“聊你最近开心的事啊。”姐姐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真的在关心妈妈,“你整个人状态跟以前真的差太多了。我在国外看你发的朋友圈就觉得,妈变了。以前你的朋友圈都是转发学校通知、心灵鸡汤,偶尔一张菜的照片。最近半年呢?自拍变多了,拍花拍天空拍路上的风景,偶尔还发一条文艺的句子。这不是变化是什么?”

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妈没有说话,但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被看穿了但假装没被看穿”的微妙。

“你这孩子。”她终于说了一句,“连朋友圈都要分析。”

“我这是关心,谈不上分析。”姐姐的声音带着笑,“妈你以前不爱自拍的。从小到大家里的照片里你永远是拍照的那个人,相册里全是我和弟弟。最近你开始自拍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觉得自己好看了。或者说,有人让你觉得自己好看了。”

夏舒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

杯子里的水面泛起一个极小的涟漪。

“一个人开始爱自拍,”姐姐继续说,语气像在课堂上做分析报告,专业,但温和,“通常意味着她的自我价值感在提升。她开始觉得被看到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把从前那种别看我的回避心思翻篇了。这种变化最常见的触发原因,就是情感关系里的正向反馈。”

“你又开始了。”

“我没有在分析你,妈。”姐姐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不管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现在比以前快乐太多了。”

妈妈没说话。

“真的太多了。”姐姐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是不跟着动的,嘴角翘起来,眼神还是疲惫的。现在呢?你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妈。”

沉默。

我贴在门板上,手掌撑着墙面。心跳声和呼吸声在耳膜里交替轰鸣。

姐姐这段话杀伤力巨大。它什么都没攻击,恰恰相反,它在肯定。攻击可以用防御来挡,肯定挡不住。

一个女儿发自真心的、不带任何审判的肯定,“妈你比以前快乐太多了”,这句话打在夏舒婷身上,比任何追问都更致命。

因为它触碰到了她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太敢正面面对的事实。

妈妈确实比以前快乐了。

何止好一点,她是从灵魂深处快乐起来的。

妈妈有一个人爱她、要她、每天都在用行动证明她值得被珍视。

她的身体被一个人彻底唤醒,情感被一个人完全填满,她不再是那个每天晚上在丈夫身旁忍受孤独和空虚的干涸女人了。

这些变化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藏不完全。

她的皮肤在发光,眼睛在发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那道光的源头,此刻正贴着一道门板,把耳朵压在木头上,听着她的女儿一寸一寸地接近真相。

“妈?”姐姐轻声唤了一下。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说的……我听着呢。”

“那你开心吗?”

“开心什么?”

“就是现在。此刻。你这段时间。你快乐吗?”

妈妈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几乎没有声音,是用气流挤出来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又落下,轻到似乎一碰就碎。

但它是真的。

那个“嗯”里包含了太多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在门后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膨胀到快要爆开。

妈妈快乐。

妈妈因为我而快乐。

即使在女儿的层层试探下,即使知道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暴露的证据,她还是选择说了“嗯”,因为她不愿意否认自己的快乐。

那是她用二十年的隐忍和压抑才换来的东西。

妈妈不舍得说它不存在。

“那就好。”姐姐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心酸,“妈,不管是什么让你快乐的,我都替你高兴。真的。”

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话题转到了日常的闲聊上,国外的生活、课程、室友、食堂难吃的英国菜。

妈妈也慢慢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

以为姐姐会见好就收。

我太小看她了。

大概又聊了十来分钟,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十一点,姐姐忽然话锋一转。

“妈,我刚才那个话题可能说得太直接了,你别介意啊。”

“哪个?”

“就是……小峰那个。”

妈妈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怎么又——”

“最后说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姐姐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我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震惊嘛。你知道我在国外,这种话题跟谁说?总不能跟我室友说『我弟弟下面可大了』吧?人家得以为我变态。所以只能跟你说啊,你是我妈诶。”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作为你妈的心情?”

“不就是尴尬嘛。”

“那不是尴尬——”

“是什么?”

妈妈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如果说“不合适”,姐姐会问为什么不合适,姐姐评价弟弟的身体在现代家庭关系里确实算不上大事。

如果说“你太open了”,又回到之前那个被姐姐轻松化解的循环。

如果说更深层的原因,那等于自己撕开自己的伪装。

所以妈妈选择了沉默。

但姐姐不会让沉默持续太久。

“妈,其实我今天看到的时候就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那么大的鸡巴——”

“你!”

“好好好我换个说法……那么好的条件,弟弟他自己知不知道啊?”

“你问我我问谁?”

“我就是说嘛,十七八岁的男生,如果自己有那个本钱还不自知,那多可惜。”姐姐的语气里带着打趣,“你说以后哪个女人能受得了那个尺寸啊?第一次估计得疼死。”

“李雪晴你给我闭嘴。”

“好嘛好嘛——”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姐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精准地控制在妈妈能够听到的范围内。

“不知道是被谁享到福了。”

这句话。

这轻飘飘的、几乎像是无心之语的一句话,炸在了夜晚的客厅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门板那边的沉默也变了质地。

之前那种有层次感、可以解读的沉默没有了,剩下的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只有在一个人被精准击中要害、所有反应系统都在紧急重启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知道是被谁享到福了”,这句话表面上是开放式的感叹,好像只是在替弟弟未来的女朋友操心。

可它的潜台词极其明确:弟弟目前没有女朋友,那么谁在享福?

这个问题的答案,姐姐心里显然已经有了。

她说这句话不为得到答案。

她是在测试妈妈的反应。

如果妈妈真的跟弟弟的“那个”毫无关系,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应该是翻白眼、嫌弃,或者敷衍一句“谁知道呢”。

如果妈妈确实是那个“享福”的人,她的反应……

会是什么?

五秒。十秒。

数到十五的时候,客厅里还是那种真空般的沉默。夏舒婷的脑子里已经刮过了一场风暴。

女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银针,扎在她最脆弱的穴位上。

“不知道是被谁享到福了”,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都带起一波控制不住的画面:她跪在儿子面前、她仰头被他按着脑袋、她被他肏到翻白眼、她在被窝里攥紧床单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泄出来、她的嗓子因为深喉沙哑了一整天、她在开会的时候体内还塞着他射进去的精液和假鸡巴。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她脑子里高速闪过,闪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根热得发烫。

妈妈必须说点什么。

再不说话,沉默本身就会变成答案。

“雪晴。”

“嗯?”

妈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之前那种完美无缺的自然已经不能用了,那种完美被姐姐识别成了准备好的台词。

现在的平静里,带着一种懒得跟你废话的疲惫感。

“你觉得你弟弟的身材好也好,那个大也罢,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是他妈,我唯一关心的是他学习好不好、身体健不健康、开不开心。至于他那个……”

妈妈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克服对那个词的本能抵触。

“……将来找了女朋友,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关系?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还有吗?”

这段话说得极其得体。

逻辑自洽,情绪合理,身份定位精准。

“我是他妈”这四个字既是对自身角色的再次确认,也是对女儿所有暗示的一次性否认。

姐姐听完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嗯”和之前妈妈的那个不一样。

妈妈的那个是脆弱的、暴露的;姐姐这个平静、了然,像下棋的人看对手走完一步,扫一眼棋盘,默默点了下头。

被说服谈不上。她认的是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妈,你说得对。”

“什么?”

“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也说多了。”姐姐的声音变得很柔很诚恳,“你就是一个关心儿子的妈妈。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跟你聊天的。”

“……你终于知道了?”

“嗯。”姐姐坐起身来,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我从门缝的微光里隐约看到了她的影子,“妈,我去洗脸了,洗完睡觉。明天除夕呢,得早起。”

“去吧。”

姐姐站起来,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妈。”

“又怎么了?”

“你跟小峰的关系好了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他去那个训练回来之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没告诉我的事?”

空气又紧了一下。

但这次妈妈的反应比之前快。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安全的,她答得毫不迟疑。

“他回来之后懂事了很多。以前那个天天跟我顶嘴的小子,去了那半年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成绩考第一名,主动帮家里做家务,知道心疼他妈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感慨,“当妈的等了十几年等到儿子长大了,你说能不开心吗?”

“嗯,也是。”

“行了,快去洗脸。明天还得包饺子呢。”

“好。”

我听到姐姐的拖鞋声朝浴室的方向移过去了。

然后客厅里只剩下妈妈一个人。

我依然贴在门板上,没有动。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一个人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她把今晚所有的压力、紧张、恐惧,都随着这一口气呼了出去。

然后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轻响。

然后是沙发弹簧恢复的微弱声音,她站起来了。

脚步声朝走廊方向移来。

妈妈要回卧室了。

我站在门后,手指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

妈妈的脚步声在我的门前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任何碰触,没有任何信号。

因为妈妈知道,女儿随时可能从浴室出来。

妈妈走过去了。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里,我什么都听到了。

我听到了她的鞋底在地板上那一丁点额外的摩擦,那是一个人想停下来却强迫自己继续走的声音。

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在经过我门前时微微变浅,像是害怕连呼吸声都会暴露什么。

我什么都听到了。

我松开门把手,退后一步,在黑暗中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操。

真的好想抱她。

浴室的水声响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一会儿,浴室门开合的声音,拖鞋声朝卧室方向去了。

然后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没有妈妈的消息。

妈妈不敢发。姐姐马上就要回到她身边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姐姐回房了,在跟妈妈说什么。

听不清内容。

大概两三分钟之后,说话声停了。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

“她睡了。”

然后紧跟着:

“刚才吓死我了。”

我飞快地打字:“我都听到了。全程。”

“……你贴门上听的?”

“嗯。”

“你姐那个嘴……”

“她已经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每次都消失了,像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斟酌。

最后发过来的是:

“嗯。我知道。”

“但她不会说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最后问我的是『你开心吗』。”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

你开心吗。

问话里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没有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也没有一句这是犯法的。

她只问,你开心吗。

这句问话的分量,比一万句质问都重。

因为它意味着,在姐姐心里,妈妈的快乐排在道德判断前面。

至少在这一刻是。

我打字:“妈,你觉得姐姐她……是真的不在乎吗?”

妈妈的回复来得很快:

“在乎。她只是太了解我了。”

“她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一个女儿如果看到妈妈终于快乐了,她不会急着去摧毁那个快乐的。”

“至少不会在今天。”

最后那句“至少不会在今天”让我心里一沉。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先过年。”

“好。”

“宝贝。”

“嗯?”

“你姐说你鸡巴大。”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怎么也跟着说这种话?!”

“你姐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偷笑表情)”

“妈你是不是被她带偏了?”

“我只是想说——”

消息又停了一下。

然后:

“她说的是事实。(害羞表情)”

我盯着屏幕,血液上涌,耳朵热得像要着火。

操。

这女人。

妈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明明五分钟前还在跟女儿的试探做殊死搏斗,现在躺在被窝里就开始跟我调情了。

我打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您现在是在夸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那您要不要来验证一下事实?”

“你姐就在旁边睡觉呢,你给我正经一点。”

“是您先不正经的。”

“好了好了,睡觉。明天除夕了。”

“那晚安亲一个。”

过了几秒。

又一张照片。

这次没有拍嘴唇。镜头里是她侧卧在枕头上的半张脸,被窝盖到下巴,只露出眉眼。

灯已经关了,照片是用手机自拍灯拍的,暖黄色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睛微微弯着,嘴唇被被子遮住了,但从眉眼的弧度看得出她在笑。

那个笑是给我的。专门的、私密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笑。

照片下面一行字:

“晚安。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浮现在我眼前的其实是另一张脸,今天在集市上,她回头看我时的那张。

栀子花香混着炒栗子的焦香,驼色大衣,豆沙色口红,低马尾,粉色丝绒发圈。

那些被直筒裤包裹的弧线。那些被大衣掩盖的线条。那些我无比熟悉的、被我的双手和嘴唇丈量过无数遍的地形。

妈妈是我的。

每一寸都是我的。

即使在这个姐姐步步紧逼、爸爸毫不知情、龙组暗涌潜伏的夜晚,她依然是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在我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

疼,但稳。

隔壁房间里。

夏舒婷发完那条消息之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无声地塞进枕头底下。

妈妈侧过身,面朝女儿的方向。

雪晴躺在不到半米远的地方,面朝天花板,呼吸均匀。

但夏舒婷知道她没睡着。

一个母亲永远分辨得出自己孩子真睡和假睡的区别。真睡的呼吸有微小的不规则起伏,假睡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节拍器。

雪晴在装睡。

夏舒婷没有戳穿她。

妈妈就那样侧卧着,在黑暗中看着女儿的侧脸轮廓。

雪晴的五官像她。

尤其是那个下巴的弧度和鼻梁的高度,几乎是她年轻时的翻版。

但雪晴的气质更明亮一些,更锋利一些,带着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锐度。

二十岁。

那么年轻。

夏舒婷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大学校园里,她穿白裙子在图书馆看书,有男生偷偷在她座位上放纸条。

那时候的她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想象,找一个爱她的人,结婚,生孩子,幸福地过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李国。

婚礼没有穿婚纱。

新婚夜丈夫进去不到三秒就射了。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件事再也没有成功过。

有过尝试,有过开始,可从头到尾完整走完的一次都没有。

妈妈在那些年里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封进了一个黑匣子,锁上,丢进灵魂最深的角落。她以为那个黑匣子会永远留在那里。

然后她的儿子打开了它。

不对。他砸碎了它。

用最残忍的、最温柔的、最复杂的方式。

他砸碎了她所有的锁,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把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拽出来,放在阳光底下,然后对她说:

“妈妈,你好美。”

“妈妈,我爱你。”

“妈妈,你值得被爱。”

这些话。

这些她等了将近二十年才等到的话,丈夫没有说过,任何一个该说这些的人都没有说过。说的人,是她儿子。

妈妈的亲生儿子。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看着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少年、长成青年的男孩。

如果有人问她,你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吗?

妈妈会沉默。

因为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妈妈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深入骨髓、渗进血液,填满了她身体里每一个干涸了二十年的角落。

它可能是错的。但它是真的。

这就够了。

夏舒婷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对不起,雪晴。

妈妈有一个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不对,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吗?

我的女儿太聪明了,像我。

可这件事,怎么开口。

开了口,这个家还坐得齐一张桌子吃年夜饭吗……再让我瞒几天,就几天。

等过了这个年,妈妈想想怎么跟你说。

*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她将要入睡的意识边缘。

像我,但比我幸运。

因为她不用等到三十八岁,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而就在半米之外,李雪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知道妈妈也没有睡着。

两个清醒的人在一张床上各自假装已经入睡,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荒诞的温柔。

雪晴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分析的阶段已经结束了。她现在是在消化。

从昨天到今天,四十八小时之内,她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发圈、睡衣、眼神、身体距离、对视频率、手指触碰的停顿、妈妈面对试探时的防御模式、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每一块拼图都已经到位了。

画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弟弟和妈妈在一起了。

这层关系早已越过了暧昧和擦边,也远比单方面的依恋走得深。双向的、确定的、深度的恋爱关系。

这个结论在她脑子里落定的时候,并没有产生她预想中的天崩地裂的冲击感。

真正让她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的另有其事: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事实的反应,远比预期平静得多。

为什么?

她学了两年多的心理学,知道“道德震惊”的正常反应模式:先否认,然后愤怒,然后理性化,最后接受或者拒绝。

但她似乎跳过了前两个阶段,直接进入了某种近似理性化的状态。

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认真地向自己的内心询问这个问题。

答案慢慢浮上来了。

因为她太了解妈妈的过去了。

从她记事起,爸爸和妈妈之间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亲密。

他们像室友多过像夫妻。

爸爸不是坏人,可他给不了妈妈一个女人需要的东西。

生理上的空缺她后来慢慢猜到了,情感上的缺席她从小就看得见。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她在无声地流泪。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妈妈哭。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妈妈在家时总是一副“随时准备被需要但永远不被看到”的状态,做饭、洗衣、辅导作业、收拾房间、应付亲戚、维持这个家的表面运转。

所有的付出都是沉默的,所有的疲惫都是吞下去的。

而爸爸呢?爸爸出差、应酬、打牌、看手机。偶尔说一句“辛苦了”,语气里的敷衍比感激多。

她一直觉得妈妈不快乐。

那种不快乐没有歇斯底里的形状。

它是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慢性病一样的灰暗,一天一天地侵蚀妈妈眼底的光,直到笑容变成一种条件反射,一种社交功能,与情感再没有关系。

然后,妈妈变了。

变化是渐进的。

雪晴在国外通过视频电话和朋友圈捕捉到了轨迹:妈妈的声音更轻快了,笑容更真实了,朋友圈从枯燥的转发变成了充满生活气息的自拍和随拍。

她一度以为妈妈交了一个朋友,一个知心的闺蜜,或者加入了什么兴趣社团。

但回来之后她发现,妈妈变化的幅度远远超过了“交了一个朋友”所能解释的范围。

交一个朋友,换不来这种开朗。这是被深爱着的女人才会有的光芒。

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由内而外的润泽感。

那种连走路姿态都不一样了的松弛感。

那种看到某个人时眼底突然亮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蜜。

这些变化的源头,现在她知道了,是弟弟。

她的弟弟。妈妈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在伦理上是错的。她知道。任何一本心理学教材、任何一个伦理学框架、任何一个社会规范体系都会告诉她,这是错的。

但是。

“妈,你开心吗?”

“……嗯。”

那个“嗯”。

那个几乎没有声音的、用气流挤出来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嗯”。

那里面装着多少年的压抑、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我不配拥有快乐”的自我否定。然后终于,终于有一天,她可以说“嗯”了。

妈妈快乐了。

妈妈终于快乐了。

李雪晴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没有以心理学学生的身份说,也没有以道德裁判者的身份说。说它的,只是一个女儿。

妈妈,你已经苦了太久了。

如果弟弟能让你快乐,那我没有立场拿走你的快乐。

我不会说的。

但是弟弟,如果你敢让她不快乐……

她在黑暗中攥了一下拳头。

我会杀了你。

然后她松开拳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闭上眼睛。

妈妈的呼吸声在旁边传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里有细微的不规则起伏,鼻尖偶尔发出一丁点气流声。

雪晴最后看了妈妈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妈妈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勾出一圈银白色的边。

妈妈嘴角真的带着笑。

睡着了都在笑。

雪晴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有让那个热度变成眼泪,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不知道姐姐那晚想了什么。

我只知道,腊月二十九的这个夜晚,在我把脸埋进残留着妈妈栀子花香的枕头里的那一刻。

这个家里的三个人,各自怀揣着自己的秘密,各自对抗着自己的睡意。

爸爸在主卧里鼾声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在妈妈身边装睡了很久,最后才真正入睡。

妈妈在女儿身旁,带着被看穿了却没有被审判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惴惴,终于沉入了浅浅的梦境。

而我。

我躺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想着妈妈发来的那张照片。暖黄色自拍灯下的半张脸,被窝盖到下巴,眉眼弯弯,像月牙。

想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

我的。

这两个字在我的脑子里反复燃烧。

明天就是除夕了。

龙组的事还悬在头顶。

姐姐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秘密。

爸爸还蒙在鼓里。

这个家的每一面墙后面,都藏着只有某些人才能看到的裂缝。

但此刻,在腊月二十九的最后一点时间里,在这个即将迎来新年的家里,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爱她。

妈妈爱我。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切的答案,也是一切的开始。

明天除夕。

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而新的一年里会发生什么,龙组会不会来、姐姐会不会开口、爸爸会不会察觉、我和妈妈能不能继续这样隐秘地、疯狂地、温柔地爱着彼此,我不知道。

但我不怕。

因为她在。

只要她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屏幕上还停留着她那张照片。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在那股栀子花香里,在腊月寒冬的深夜里,在所有秘密和危险的裂缝之间,闭上了眼睛。

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她。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