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监狱的牢房有四等,地面上是行刑处和前两等。
一般来讲,正宁衙与六扇门若要用重刑,都会将犯人提来此处,待他们交代之后直接投进条件尚可的牢房,案件彻底水落石出后再提审定罪。
更加危险的重刑犯被囚禁在地下前两层,再往下则是寻常狱卒都不敢踏足之处,据说臭气熏天尸水满地,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启用过。
自六扇门的林指挥使到达赫州以来,许多尘封旧案被重新提起,牢狱再也不是个有油水有空闲的好去处。
莫名其妙的案子越来越多,狱卒们不得不彻底清洗地下的牢房、刷洗生锈的刑具,直到最近,连最深处的牢房都有人入住,城中输送来的物资甚至已有些不够用。
往下去的阶梯不算宽敞,大约只够三人并肩通行。
台阶蜿蜒向下,虽然平整但却太陡,走起来不得不小心翼翼。
每隔一段路,墙上便挂着一根特殊质地的火把,长明的同时不产生什么烟雾,有时还可作为刑具使用。
跳动的火焰投下阴影,其间有年轻高大的身形穿行。
他轻快地走在陡峭的阶梯上,嫌火把的间隔太远,索性抽下一把握在手里照明,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
前两层的黑暗之中尚有囚犯投来好奇的眼神,但男人置之不理。
台阶的最底层是一面沉重的铁门,无论是门板上的锈迹还是生涩的门轴都已好好处理过,火光照耀下甚至有些闪亮。
他把火把咬在口中,从腰间摸索出钥匙,开锁之后双手奋力推门。
地下三层只有四间牢房分列两侧,其中三间都一片漆黑,最里面那间则灯火辉煌。
铁门之后是张窄小却奢华的床榻,连床帐都是上好的绸缎,后面的石壁凿出一个凹陷,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堆,烟雾通过上方挖出的通道排出,另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朝牢房中嘶嘶吹着新鲜的风。
床头一张窄小的几案,上面一盘水果还沾着些水珠。一只苍老的手从床帐中探出,抓起颗脆桃:“官人渴么?”
“你留着自己享用吧。”来人将火把卡在栅栏上。此地明亮,终于照亮他那张英俊又有些漠然的脸——是祝云。
“这牢狱里的东西未免太贵了些。”赤蝶抱怨道:“住了才两天,要花去个地字头的赏格了。”
“省省吧,许多年没有你这样嚣张的囚犯了。”
“那老身还是尽早出去好些,免得你们看着碍眼。”赤蝶发出嘶哑的笑。
“自己作的妖就自己好好受着。”祝云靠在铁栏杆上:“你不该打六扇门的主意。那两个捕快若是好端端送出尽欢巷,我们会少很多麻烦。”
“林远杨当初险些毁了老身的基业,难道就此轻轻揭过?”赤蝶冷哼一声:“坏之坏在徐兴身上。他那一身潜行的本事,怎会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捕快。”
“你未免太小看六扇门的高手。”祝云寒声道:“予你这么多方便,不是让你图谋不轨的。你先是捏住付尘,又要拔六扇门的暗桩,下次再有这么多心思,就不会有这么舒服的牢房住了。”
“官人来这破地方一趟,不会是专门教训老身的吧?”
“你抓到过一次付尘。”祝云缓缓说道,从怀中掏出纸笔:“现在需要你抓第二次。”
“呵……”赤蝶低声笑了。床帐挪动,她艰难探出上身,接过祝云手中纸笔:“戚大人碰见什么麻烦了,居然拉下面子求尽欢巷的老妇帮忙?”
“你知道付尘有多麻烦,不要再犯错误。”祝云忽略了她的问题:“用最好的人手,一定把他的踪迹挖出来,其余的事会由正宁衙收尾。”
“此外。”他加重了语气:“一定赶在周段之前。”
泚水的冰已经结的很厚,钻起来有些费劲。
周段挥着冰镐弄了半天,完事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点薄汗。
爬上河岸回到亭中,他刚放下冰镐,便察觉远处打量的目光。
扭头一看,果然有道高挑的身影正穿过枯黄稀疏的芦苇。
她很少见地没化什么妆,不再显示出教人眼前猛然明亮的、浓墨重彩的美,一眼望去竟显得有些虚弱。
捕快制服外面是件长斗篷,下摆被风吹得噼啪作响,裹在身上掩去了她惊人的曲线,只留下一个修长孤寂的剪影。
“林指挥使!”周段挥手招呼,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同时最后悄悄捏一把身旁纪清仪的屁股——等下人来了就没得玩了。
林远杨没有回答,只是远远点了点头。
她走到亭中,一下显得地方有些狭小,纪清仪只好站的更加靠边。
周段摆开两个板凳,又把早已准备好的铜锅架到自己带的火炉上,林远杨看着他忙活,终于没忍住问道:
“不是说喝顿酒?这么麻烦作甚?”
“寻常酒菜怕是入不了您眼。”周段笑道:“我寻思换个新鲜的吃法,先坐。”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加水,又掏出一包接一包的调料。
其中有鹿尾鲜的香气弥漫开来,林远杨不由得皱了皱眉。
“没事,这里面绝不会掺着灰硝。”周段擦擦额头,把一旁放的两根钓竿拿来,递给林远杨一根:“林指挥使会钓鱼么?”
“会些。不过你究竟搞什么?喝酒还是吃饭还是钓鱼?有话快讲。”林远杨斜眼瞥他。
“为什么不能都干?我钓技还可以。”
“得了吧。”林远杨看了看钓竿上名贵的鱼饵:“这饵人了吃都嫌奢侈,河里是条鱼都忍不了。”
“那总不能钓不上鱼让您干喝。”周段理好钓线,自己先挥了一竿出去,钓钩精准落进冰洞。
“叫你有话快讲。”林远杨皱起眉头,不过还是跟着他甩钩。
“我听说您气坏了,把衙门里的捕快吓的不轻,想着请您出来散心。”周段笑道:“到赫州以来,承蒙指挥使照顾。”
“要论照顾,你得去请戚我白。”
“那不一样。”周段道:“我替戚大人干活,戚大人给我个立足的身份,不过是个交换——栖凤楼的房费铁楫可没打过折。”
“哼。”林远杨笑了一声:“你圆滑了不少。”
“还好吧,正宁衙领事这活很能锻炼人。”周段指点着纪清仪打水、烧锅:“戚大人被停职,看来清安令的位置您已经十拿九稳了。”
林远杨长出了一口气权做回答。周段接着说:“真没想到国师会忽然来到。沈延秋那件事……”
“你觉得我气不过?”林远杨忽然开口打断他。
周段没再说话,林远杨冷冷笑道:“她一个无法无天的悍匪,不来麻烦六扇门,我谢还来不及。只可笑这朝廷善变,多年前一个敢当街杀死剑宗长老的重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正宁衙掌灯领事的心奴,便可以无视律法、肆意妄为,教人好生羡慕啊。”
“她还丹田损毁,功力十不存一呢。”
“有你这个大高手忠心耿耿,她担心什么丹田?”林远杨瞥他一眼:“你们这对奇葩,倒也算天下无双。”
亭下一时寂静,最后是林远杨长长叹了口气。
周段手中鱼竿忽然巨颤,他连忙往回收线,登时便拉出一条小臂长的灰鱼,不禁为之惊叹:“泚水的渔获这么肥。”
“建城前赫州便是水草丰茂之地。”林远杨道。
灰鱼尚在半空,便被纪清仪单手捞过,用剑鞘狠敲一记断了生机,丢进水盆中稍加清洗。
紧接着她拔刀出鞘,有些生涩地剥去鱼鳞,又再三洗去血水,将鱼肉斩成一片一片,盛在盘子里放到锅边。
“沉冥府的大师姐斩鱼,你这一顿吃的也算奢靡。”林远杨淡淡道。
“她活该的。”周段随口道:“你从前这么吃过没有?”
“涮锅?”林远杨放下钓竿,看着周段把火炉熄了些,又从木椅下拿出酒罐:“在南境听说过这种吃法,但那时天气太热,我没尝。”
“其实这东西不挑季节。”周段笑道。铜锅里的锅底已经煮的像模像样,他想了想,还是撒进去一把辣椒:“指挥使是北方人?”
“晟都出身。”林远杨简单答道。她已经懒得再钓,鱼漂动了也没去管,顾自拿筷子扒拉着盘中鱼片:“刀工还挺好。”
“我不懂北方风俗,不过这肯定不会难吃。”周段也拿起筷子,先夹几片鱼放进去涮,又为林远杨精心打了个碗碟,最后再倒酒。
他买的是何情常去那家馆子酿的酒,没那么烈,香气却足,用在这里挺合适。
“你挺不错。”林远杨看着翻腾的鱼片忽然说。
“嗯?”周段被没头没脑夸了一句,不禁笑了:“请吃顿饭就不错了?改天我让沈延秋好好请你几顿。”
“蠢货。”林远杨忍不住笑了:“你能让她请我吃饭,也算你有本事。”
“何止吃饭。她现在老实呆在栖凤楼,因为林指挥使高抬贵手而诚惶诚恐感激不已啊。”周段胡诌两句:“鱼该好了,我先敬指挥使。”
“高抬贵手的是陛下,你那酒也别敬了。”林远杨自己先夹一块鱼放进碗碟:“说你不错,是说你在赫州这么多天,也算帮了大忙,值得那张文牒。”
“我问你。”她把筷子一放:“为什么不带着沈延秋走?”
周段沉默片刻,最后挠挠头笑了:“你也说过这一路上会有许多人惦记,那既然如此,还不如及时把他们伸出的手斩断。”
“你怎知道澄金他们是为你而来?”林远杨皱眉道:“你的出现对于赫州完全是个突来的变数。”
“我不这么认为。”周段想起进城前遇到的汲幽:“澄金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
“四巡天向来行踪成谜,但他们的确拥有部分仙人的力量。”鱼片已经在碗碟中晾凉了,林远杨夹起来放到嘴中,吃相竟出人意料地优雅:“他们不会好杀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哼。”林远杨仰头饮酒:“我听说昨天国师那发生的事了。”
“那人拿着掺杂灰硝的鹿尾鲜。”周段也喝酒:“留下了很明显的线索。”
“是诈。”林远杨言简意赅:“多半是为了杀你。”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为什么要怕他们呢?”周段看着林远杨的眼睛:“我想林指挥使也不会怕的。”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林远杨“扑哧”一下笑出声,先前眼睛里的烦闷显得淡了:“我想起你那时伤痕累累就敢独自跑进衡川,在迎仙门的地盘上装作说书人骂陈无惊。是为了沈延秋么?”
“当初或许是,现在则不尽然。”周段摇摇头。
“还不算痴傻。”林远杨居然脸上见红,大约酒量并不是很好?
真是教人吃惊。
她又夹了块鱼,闭着嘴慢慢地嚼:“说实在的,你欠了沈延秋多大的人情?这一路上得为她拼过几回命了吧。”
周段一时语塞,当初结识的缘由实在不好出口,最后只是说:“没有谁为谁拼命一说。”
林远杨的眼神里满是怀疑:“我还会再问的。”
不过她没再刁难,而是挪开目光吃鱼、喝酒。
周段笑了笑,再次拿起钓竿——昂贵的鱼饵的确有效,他没花多久又钓上一条青鱼,斩完之后仍然是一大盘子,大概也够吃了。
铜锅里的汤加了两次水,见味道稀薄,周段便又放一些调料。
到后来林远杨已经不太喝酒,而是一心一意吃鱼,额头上出了一些汗:
“你这吃法,嘶……”她一边吃一边皱眉:“倒还不错。”
“大人好像不太能吃辣。”周段笑笑,朝她举起酒杯,两人叮当一碰各自痛饮。林远杨放下酒杯,虽然脸色通红,眼神还是清亮的:
“还可以。”林远杨说话像是有些漏气,一时加快了语速:“你若要追查王柏那条线,要紧处我们一起去。”
“多谢大人。”知道她正是仕途关键时刻,再亲自出面查案已是不易,周段举杯相敬,却被林远杨再次摁了下去:
“我也有事问你。”她没等周段回话:“你身负噬心功,说不定有一天会成为姚苍那样的大师。最后奉劝一句:不要与沈延秋牵扯太久,及时脱身为妙。”
桌案对面,这个年轻人面目清秀眼神干净,面孔平平无奇,有时显得老成,有时透着稚气。
眼下他给林远杨的感觉就像一个固执的少年,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回答了,教人心里莫名其妙地来气。
箕城十三尸、固北血案、绍明街大火。
林远杨很想一股脑把因沈延秋而起的重案说出来,很想告诉周段他一直陪伴的人曾干过怎样斑驳的恶事,最后却只是重重出了一口气。
她最后的奉劝已经说过了。周段与沈延秋还会向北走,而她即将是执掌大权的清安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