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哒。”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穿过院落,一下比一下清晰。
我站在虚掩的门外,身体僵得一动不动,掌心却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汗。
下一刻,门从里面缓缓拉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鲜艳的红色裙摆。紧接着,一双黑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迈过门槛,尖头细高跟踩在地上,发出清冷利落的脆响。
妈妈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与昨晚擂台上的盛装相比,她显然才结束训练不久。
乌黑的大波浪长发随意拢在肩后,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红裙腰间的布料因汗水微微贴住身体。
她一只手握着白色毛巾,另一只手仍搭在门把上,呼吸也比平时稍重一些。
院内,一只沉重的沙袋歪斜地垂在那里,显然刚被人踢过。
我张了张嘴。
那个已经涌到舌尖的“妈”字,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管事向前走了一步,态度恭敬地说道:“玫瑰小姐,二公子给您挑的人送到了。”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双眼睛缓慢地从我脸上扫过,平静、冷淡,没有半点惊讶,更看不出丝毫久别重逢的情绪。
仿佛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我,不过是一个刚刚从地下拳场选上来的陌生人。
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妈妈是不是真的没有认出我。
“叫什么?”她问。
声音同样冷淡。
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李豆豆。”
妈妈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可那变化实在太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她便低下头,用毛巾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
“昨晚用手刀的那个?”
“是。”
“手伸出来。”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此刻该动还是不该动。
管事站在旁边提醒道:“玫瑰小姐让你伸手。”
我这才抬起右臂,把手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垂着眼,先看了一遍我的掌心,随后又将目光移向手掌外缘。那里的皮肤因为常年训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
片刻后,她也伸出了手。
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我险些本能地翻过手掌,反手抓住她。
整整两个月。
为了找到妈妈,我从荣盛庄园的礼堂撞窗跳湖,在水里躲过罗三刀手下的搜捕;逃出去以后,又被关了两个月禁闭。
我辞掉工作,混进地下拳场,顶着一个连自己听来都觉得可笑的假名,一步一步爬到这里。
现在,妈妈的手终于落在了我的手上。
可我连动一下都不敢。
她的拇指沿着我手掌外侧缓缓按过,顺着掌缘一路向下,最后停在手刀发力的位置。
“这里练过。”她说。
“小时候学过一点。”
“谁教的?”
我盯着妈妈。
她也终于抬起眼,与我四目相对。
门口一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我才开口。
“我妈。”
妈妈搭在我掌缘上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有短暂的一下。
下一刻,她便松开了我的手,重新拿起毛巾,擦过刚刚碰过我的几根手指。
那个动作看上去,就像要刻意擦掉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迹。
“力道怎么样,明天试过才知道。”妈妈转向管事,“今天不用了,先带他熟悉规矩。”
管事点了点头:“是。”
妈妈转身走向院内。
我终究没能忍住,往前追了半步。
“玫瑰小姐。”
妈妈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
我望着她的背影。
红裙开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分开,黑丝包裹的长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昨晚,地下拳场里的几千名观众都在疯狂高喊她的名字。
而现在,她距离我不过短短几步。
“您……以前见过我吗?”
管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妈妈沉默了片刻。
“没有。”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重新走进院内。
厚重的门扉在我眼前一点点合拢,直至最后一线红色裙摆也消失在门缝之间。
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
“别看了。”
管事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这才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训练院。
他姓高,庄园里的人都叫他高管事。
他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瘦高,走路时总习惯把双手背在身后,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可那双眼睛却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过。
“李豆豆。”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管你进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既然进了庄园,就必须守这里的规矩。”
“明白。”
“别这么急着说明白。”高管事头也不回,“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明白,可真出了事,一个比一个糊涂。”
他将我带进了庄园内务处。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方接过表格,看到上面“李豆豆”三个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身份证。”
“没带。”
“身份证都没带,怎么录档?”
我随口说道:“出来混的,带那玩意儿干嘛。”
登记员抬起头,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身份不清楚的人,不能留。”
不等我开口,高管事已经站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二公子亲自要的人。”
登记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
他看看高管事,又重新打量了我一眼,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强硬姿态顷刻间软了下来。
“既然是二公子的人……那就先做临时档案。”
二公子的人。
从进入荣盛庄园到现在,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仅仅因为这几个字,我没有身份证,没有能够查证的履历,甚至连李豆豆这个名字是真是假,都没有人敢继续追问下去。
登记结束后,高管事收走了我的手机,给了我一部庄园内部的通讯器。
“自己的手机,每周可以申请领取一次,内部通讯器只能联系登记过的人,别想着在上面乱弄,庄园的网络一直有人盯着。”
“一个陪练也管得这么严?”
“你不是普通陪练。”高管事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陪的是玫瑰小姐。”
他把我带到一张庄园平面图前,伸出手指,在图纸上依次划过几个区域。
“西边是铁手的人住的地方,你暂时也住在那里。北边是三哥和大嫂的院子,没有传唤,不准过去。东边归二公子。至于刚才那座训练院……”
他的手指在平面图上停了下来。
“只有玫瑰小姐主动叫你,你才能进去。”
“平时不能去?”
“不能。”
“要是在路上碰见呢?”
“低头,叫玫瑰小姐。她要是不理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不就是个保镖吗?”
高管事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种话,在我面前说一次也就算了,到了外面,别再说第二次。”
“为什么?”
“因为以前有人说过第二次。”
说话间,他抬起手,在自己肋骨下方不轻不重地点了三下。
“断了三根。”
我立刻想起昨晚罗书澈提到的那个陪练。
高管事继续说道:“那小子仗着自己身手不错,陪练的时候眼睛不老实,手也不老实。玫瑰小姐当时什么都没说,直到训练快结束,才问了他一句——看够了吗?”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医院躺到了现在。”
高管事取过刚刚办好的临时证件,塞进我胸前的口袋,还顺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所以,管好你的眼睛,也管好你的手。”
“尤其是你的手刀。”
“二公子把你送进来,是让你陪她训练,不是让你碰她。”
……
西区给我安排的房间非常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外加一个铁皮衣柜,便是屋内的全部陈设。
放下东西以后,高管事又带我去了食堂。
此时正值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能进入庄园内部吃饭的,最差也是各个分部的核心成员,和地下拳场后台那些初级选手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高管事把我领到一张桌边,向桌旁几人介绍道:“新来的,李豆豆,玫瑰小姐的陪练。你们照应一下。”
原本埋头吃饭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玫瑰小姐的陪练?”
坐在左侧的黄毛放下筷子,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
“就他?”
另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笑了起来:“兄弟,命挺硬啊。上一个到现在还躺在医院,你也敢接这活?”
我端着餐盘坐下:“混口饭吃。”
“这口饭可不好混。”
黄毛朝我身边凑了凑。
“今天见到玫瑰小姐没有?”
“见了。”
“近距离?”
“近距离。”
桌旁几人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起来。
“我操。”黄毛压低嗓门,“她身上是不是特别香?”
“离得不近,没闻到。”
“少装了。”寸头用筷子敲了敲餐盘,“当陪练哪有不贴身的?擒拿、锁技、压地上,哪一样离得开身体?那双腿要真缠到你脖子上——”
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旁边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已经抬脚踢了他一下。
“找死啊?这种话也敢往外说。”
寸头下意识朝周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收敛不少,却仍有些不服气:“我们不就是随便聊聊吗?”
“随便聊也不行。”
黄毛已经掏出内部通讯器,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看看,我拍的。上个月玫瑰小姐从主楼出来,我隔着老远才拍到这么一张。”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妈妈背对镜头,红裙紧贴着纤细的腰身,黑丝包裹的长腿踩着高跟鞋,正沿着台阶往下走。
画面里只留下她小半个侧身,可黄毛却像收藏了什么难得的宝贝,专门把这张照片放进了加密相册。
“这照片可值钱。”他说,“外面有人开三千,我都没卖。”
我抬起头看他:“一张背影照,能值三千?”
“你以为呢?拳场里的那些照片都是公开的,谁都能看。庄园里的玫瑰小姐,那才是真的值钱。”
寸头也在旁边接过话:“还有人想买她住处的消息,出的价更高。”
“卖了吗?”
“谁敢卖?”
黄毛赶紧摇了摇头。
“消息真传出去,钱还没来得及捂热,人就已经沉进湖里了。”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妈妈右侧,似乎还站着另一个人。
镜头没能拍下对方的完整身影,只留下半截深色衣袖,以及一只搭在栏杆上的手。
那只手看上去很年轻,指节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
“旁边这个人是谁?”我问。
黄毛顺着我手指的位置看去,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
“玫瑰小姐虽然明面上跟着三哥,可实际上她是——”
“吃饭。”
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的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高管事不知何时站在桌后,目光从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庄园里的饭,堵不住你们的嘴?”
黄毛连忙收起通讯器:“高管事,我们就是给新人介绍一下规矩。”
“该介绍的就介绍。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桌边几个人纷纷低下头,不再出声。
我也低头继续吃饭,余光却始终落在黄毛收回去的那部通讯器上。
妈妈明面上跟着罗三刀。
那么实际上,她又是谁的人?
那张照片里,站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到底是谁?
……
院门在我面前合拢。
妈妈的一只手仍握着门把,没有松开。
门外,高管事似乎正在向我交代着什么。隔着厚重的门板,那些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始终站在门后,一动未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妈妈才缓缓低下头。
刚才握过我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仍在轻轻颤抖。
豆豆。
怎么会是他?
几天前训练结束,她不过随口向罗书澈提了一句,说先前送来的那些陪练太不中用,让他重新找一个能打的过来。
她没有点名指定任何人。
甚至在刚才拉开院门以前,她连新陪练叫什么、长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
可罗书澈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李锋?
只是巧合?
还是李锋的身份已经暴露?
妈妈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刚才的所有细节。
高管事称他李豆豆。
地下拳场刚出现的新人。
擅长使用手刀,能够一击放倒对手。
还是罗书澈亲自选中的陪练。
李锋用了假名。
他应该还没有暴露。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知不知道,只要走错一步,他就可能再也无法离开?
妈妈闭了闭眼睛。
方才李锋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瘦了,也黑了。
掌心多了一层过去没有的硬茧,眉骨旁边还留下了一道很浅的伤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两个月没见。
她不知道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也不能开口询问。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门外重新响起一阵脚步声。
妈妈立即松开门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去额角残留的汗水。
等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时,她已经重新挺直腰背,脸上最后一丝失态也彻底消失。
罗书澈独自走了进来。
他没有让人提前通报,进门以后也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目光先在训练室里扫了一圈,继而落到妈妈脸上,随后又顺着她的肩膀缓缓向下,停在她垂于身侧的右手上。
“人见过了?”他问。
“见过了。”
“怎么样?”
妈妈将毛巾重新搭回椅背:“还没试。”
罗书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你让我重新找个陪练,我已经找来了。人都送到了门口,你却让高管事直接把他带走了?”
“我今天不想练。”
“昨天和铁熊打完以后,你还加练了一个小时。”
妈妈拿起桌上的水杯,语气平淡道:“昨天是昨天。”
罗书澈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选来的这个人不合适。”
“合不合适,明天试过才知道。”
“既然还没有试,你怎么知道他不合适?”
妈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罗书澈朝她走近了两步。
“底下那么多人,我偏偏挑中李豆豆,是因为他的手刀干净,出手也有分寸。虽然履历查不清楚,但他刚刚进入拳场,和大哥、父亲,还有其他几个分部都没有牵扯。”
他在妈妈身侧停下脚步。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省事。”
“二公子既然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原本确实已经决定了。”
罗书澈垂下眼睛,看向妈妈握着水杯的手。
杯中清水正在微微晃动。
“可你见过他以后,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妈妈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人是我挑的。你事先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罗书澈的语气仍旧温和,“可他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你便不肯继续测试。”
“我说过了,今天累了。”
“你的手在抖。”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荡开的细小波纹,已经出卖了她。
她将水杯放回桌面:“刚结束训练,很正常。”
“昨晚刚从擂台下来,你端着酒杯去见父亲的时候,手都比现在稳。”
罗书澈抬起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妈妈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握住的,正是方才她检查我手掌时用过力的那只手。
罗书澈的拇指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一下。
又一下。
跳得比平时更快。
“那个李豆豆,”他问,“你以前见过?”
“没有。”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妈妈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我没有紧张。”
两人距离很近。
罗书澈没有松开手,妈妈也没有立刻挣脱。
训练室里,一时陷入寂静。
几秒以后,妈妈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
“二公子最近很闲?”她问,“连一个陪练都值得你亲自过问。”
“以前不需要。”
罗书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空下来的手。
“但以前,我也没见你因为一个刚送来的人,连水杯都端不稳。”
妈妈把桌上的杯子推到一边。
“如果二公子觉得他有问题,现在就可以把人带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清楚,这个反应太快了。
如果她真的对李豆豆毫不在意,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留下来试用,而不是主动要求罗书澈把人带走。
果然,罗书澈抬起眼,再次看向妈妈。
“刚送来就赶走?”
“来历不清的人,留在庄园里没有好处。”
“刚才还说不认识他,现在倒开始担心他的来历了。”
妈妈沉默下来。
罗书澈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却也没有顺着她的话答应将人带走。
“明天什么时候测试?”他问。
“上午八点。”
“我也来看看。”
“不行。”
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罗书澈脸上的笑意随之明显了几分。
妈妈停顿片刻,重新放缓语气:“只是一次陪练测试,没有必要惊动二公子。”
“人是我挑的。”罗书澈说,“我要看看他到底是否合用,很合理。”
“我训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
“拳场里几千人看着你,也没见你在意过。”
“那里是比赛。”
“这里有什么不同?”
妈妈看着他,不再说话。
罗书澈同样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掌搭上门把时,才像随口提起一般说道:“行。”
“明天我不来。”
妈妈站在原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罗书澈拉开院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扉重新合拢以后,她才缓缓松开自己攥紧的手。
因为她听得出来。
罗书澈说的是“不来”。
而不是“不看”。
……
陈月玲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客厅的灯依然亮着。
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正趴在餐桌旁写卷子,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朝玄关看了一眼。
“妈,你又加班?”
“你怎么还没睡?”
“题还没做完。”
赵宇放下笔,看见陈月玲赤着丝袜脚站在玄关,一只手拎着脱下来的高跟鞋,另一只手扶在鞋柜边缘,脸上的疲惫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起身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吃饭了吗?”
“吃了。”陈月玲说。
“你每次说吃了,就是没吃。”
陈月玲无法反驳。
赵宇转身走进厨房,把一直留在锅里的饭菜端了出来。
陈月玲换上拖鞋,在餐桌旁坐下,低着头慢慢吃饭。
“还是苏阿姨的案子?”赵宇问。
“嗯。”
“有线索吗?”
“小孩子别问。”
赵宇笑了一下:“我马上就要高考了,还算小孩子?”
陈月玲抬眼看向他:“再大也是我儿子。”
赵宇没有再顶嘴,转身替她整理带回来的文件。
一本书从包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书页之间,还夹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赵宇弯腰把照片捡了起来。
照片中的陈月玲穿着老师的衣服,身旁站着一个比她矮上不少的男生。男生笑得有些拘谨,一只手却始终牢牢牵着她。
陈月玲看到那张照片,立刻伸手拿了回来。
“谁让你乱看的?”
“它自己掉出来的。”
赵宇重新坐下,语气十分平常:“你还留着余伟的照片。”
陈月玲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忘了扔。”
“那就扔了呗。”
她没有动作。
赵宇看了她一会儿,又说道:“当初来A城,你连搬家的事都没告诉他。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你要是真想他,就打个电话。”
“我什么时候想他了?”
“不想还能一直随身带着照片?”
陈月玲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理会他。
赵宇对此早已习惯。
他曾亲眼看着妈妈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警察、学校里的老师,变成余伟身边的女人。
该震惊的、该难受的,以及最后不得不接受的,早在那两年里全部经历过了。
如今再次提起余伟,他反而比妈妈更加坦然。
“妈,”赵宇说道,“有些事翻篇了,不代表一定要撕掉。”
陈月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物业发来的消息。
【陈女士,今天下午有人到门岗询问您是否住在本小区。对方没有登记姓名,我们未提供信息,请您注意。】
陈月玲盯着那条消息。
赵宇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
“会是谁?”他问。
陈月玲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不知道。”
可直到饭吃完,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也还是放在桌面上。
……
夜里十一点,我仍旧没有睡着。
房间里没有电视,那部内部通讯器也只能查看几条庄园发布的通知。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始终都是妈妈在院门口握住我手腕时的模样。
她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可如果真的没有认出来,她为什么要问我的手刀是谁教的?
我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西区距离训练院并不算远,白天高管事带我走过一次,那条路线已经被我记在了脑子里。
我顺着回廊一路朝东走去,刚经过第二个岔口,前方黑暗中便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手电光。
“站住。”
两名巡逻人员从暗处走了出来。
“哪个分部的?”
我掏出临时证件:“铁手,新来的陪练。”
其中一人接过证件检查片刻,又抬眼打量着我:“住在西区,跑到东边来干什么?”
“睡不着,随便走走。”
“庄园里没有随便走走。”
另一人把临时证件还给我,随后用手电筒指向来路。
“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训练院不就在前面吗?我明天要过去,先来认认路。”
“明天自然有人带你。”
“我怕迟到。”
那人冷笑了一声:“你刚从西区房间里出来,我们就已经知道了,真到了训练时间,自然会有人去找你。”
我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他们并不是恰巧巡逻到这里。
从我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落进了其他人的视线。
“还有问题吗?”那人问。
“没有。”
我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
等我回到房间门口时,高管事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走廊墙壁,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见我回来,先是朝我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散步去了?”
“睡不着。”
“第一天进庄园就睡不着,以后有你睡不着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追究,把手中的纸递到我面前。
“明天的安排。”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上午八点,玫瑰训练院。
“明天会有人带我过去?”我问。
“不用。”高管事看着我,“路你不是已经认过了吗?”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果然,我今晚去了哪里,又在什么地方被拦下,他们全部一清二楚。
高管事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玫瑰小姐刚刚让人传了话。”
“明天的测试,她亲自来。”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出声。
“还有。”高管事继续说道,“训练期间,院门关闭。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空荡的走廊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望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通知。
明天上午八点。
那间训练室里,只会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