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哒。”

“哒。”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穿过院落,一下比一下清晰。

我站在虚掩的门外,身体僵得一动不动,掌心却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汗。

下一刻,门从里面缓缓拉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鲜艳的红色裙摆。紧接着,一双黑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迈过门槛,尖头细高跟踩在地上,发出清冷利落的脆响。

妈妈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与昨晚擂台上的盛装相比,她显然才结束训练不久。

乌黑的大波浪长发随意拢在肩后,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红裙腰间的布料因汗水微微贴住身体。

她一只手握着白色毛巾,另一只手仍搭在门把上,呼吸也比平时稍重一些。

院内,一只沉重的沙袋歪斜地垂在那里,显然刚被人踢过。

我张了张嘴。

那个已经涌到舌尖的“妈”字,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管事向前走了一步,态度恭敬地说道:“玫瑰小姐,二公子给您挑的人送到了。”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双眼睛缓慢地从我脸上扫过,平静、冷淡,没有半点惊讶,更看不出丝毫久别重逢的情绪。

仿佛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我,不过是一个刚刚从地下拳场选上来的陌生人。

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妈妈是不是真的没有认出我。

“叫什么?”她问。

声音同样冷淡。

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李豆豆。”

妈妈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可那变化实在太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她便低下头,用毛巾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

“昨晚用手刀的那个?”

“是。”

“手伸出来。”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此刻该动还是不该动。

管事站在旁边提醒道:“玫瑰小姐让你伸手。”

我这才抬起右臂,把手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垂着眼,先看了一遍我的掌心,随后又将目光移向手掌外缘。那里的皮肤因为常年训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

片刻后,她也伸出了手。

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我险些本能地翻过手掌,反手抓住她。

整整两个月。

为了找到妈妈,我从荣盛庄园的礼堂撞窗跳湖,在水里躲过罗三刀手下的搜捕;逃出去以后,又被关了两个月禁闭。

我辞掉工作,混进地下拳场,顶着一个连自己听来都觉得可笑的假名,一步一步爬到这里。

现在,妈妈的手终于落在了我的手上。

可我连动一下都不敢。

她的拇指沿着我手掌外侧缓缓按过,顺着掌缘一路向下,最后停在手刀发力的位置。

“这里练过。”她说。

“小时候学过一点。”

“谁教的?”

我盯着妈妈。

她也终于抬起眼,与我四目相对。

门口一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我才开口。

“我妈。”

妈妈搭在我掌缘上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有短暂的一下。

下一刻,她便松开了我的手,重新拿起毛巾,擦过刚刚碰过我的几根手指。

那个动作看上去,就像要刻意擦掉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迹。

“力道怎么样,明天试过才知道。”妈妈转向管事,“今天不用了,先带他熟悉规矩。”

管事点了点头:“是。”

妈妈转身走向院内。

我终究没能忍住,往前追了半步。

“玫瑰小姐。”

妈妈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

我望着她的背影。

红裙开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分开,黑丝包裹的长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昨晚,地下拳场里的几千名观众都在疯狂高喊她的名字。

而现在,她距离我不过短短几步。

“您……以前见过我吗?”

管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妈妈沉默了片刻。

“没有。”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重新走进院内。

厚重的门扉在我眼前一点点合拢,直至最后一线红色裙摆也消失在门缝之间。

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

“别看了。”

管事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这才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训练院。

他姓高,庄园里的人都叫他高管事。

他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瘦高,走路时总习惯把双手背在身后,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可那双眼睛却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过。

“李豆豆。”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管你进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既然进了庄园,就必须守这里的规矩。”

“明白。”

“别这么急着说明白。”高管事头也不回,“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明白,可真出了事,一个比一个糊涂。”

他将我带进了庄园内务处。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方接过表格,看到上面“李豆豆”三个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身份证。”

“没带。”

“身份证都没带,怎么录档?”

我随口说道:“出来混的,带那玩意儿干嘛。”

登记员抬起头,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身份不清楚的人,不能留。”

不等我开口,高管事已经站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二公子亲自要的人。”

登记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

他看看高管事,又重新打量了我一眼,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强硬姿态顷刻间软了下来。

“既然是二公子的人……那就先做临时档案。”

二公子的人。

从进入荣盛庄园到现在,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仅仅因为这几个字,我没有身份证,没有能够查证的履历,甚至连李豆豆这个名字是真是假,都没有人敢继续追问下去。

登记结束后,高管事收走了我的手机,给了我一部庄园内部的通讯器。

“自己的手机,每周可以申请领取一次,内部通讯器只能联系登记过的人,别想着在上面乱弄,庄园的网络一直有人盯着。”

“一个陪练也管得这么严?”

“你不是普通陪练。”高管事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陪的是玫瑰小姐。”

他把我带到一张庄园平面图前,伸出手指,在图纸上依次划过几个区域。

“西边是铁手的人住的地方,你暂时也住在那里。北边是三哥和大嫂的院子,没有传唤,不准过去。东边归二公子。至于刚才那座训练院……”

他的手指在平面图上停了下来。

“只有玫瑰小姐主动叫你,你才能进去。”

“平时不能去?”

“不能。”

“要是在路上碰见呢?”

“低头,叫玫瑰小姐。她要是不理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不就是个保镖吗?”

高管事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种话,在我面前说一次也就算了,到了外面,别再说第二次。”

“为什么?”

“因为以前有人说过第二次。”

说话间,他抬起手,在自己肋骨下方不轻不重地点了三下。

“断了三根。”

我立刻想起昨晚罗书澈提到的那个陪练。

高管事继续说道:“那小子仗着自己身手不错,陪练的时候眼睛不老实,手也不老实。玫瑰小姐当时什么都没说,直到训练快结束,才问了他一句——看够了吗?”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医院躺到了现在。”

高管事取过刚刚办好的临时证件,塞进我胸前的口袋,还顺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所以,管好你的眼睛,也管好你的手。”

“尤其是你的手刀。”

“二公子把你送进来,是让你陪她训练,不是让你碰她。”

……

西区给我安排的房间非常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外加一个铁皮衣柜,便是屋内的全部陈设。

放下东西以后,高管事又带我去了食堂。

此时正值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能进入庄园内部吃饭的,最差也是各个分部的核心成员,和地下拳场后台那些初级选手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高管事把我领到一张桌边,向桌旁几人介绍道:“新来的,李豆豆,玫瑰小姐的陪练。你们照应一下。”

原本埋头吃饭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玫瑰小姐的陪练?”

坐在左侧的黄毛放下筷子,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

“就他?”

另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笑了起来:“兄弟,命挺硬啊。上一个到现在还躺在医院,你也敢接这活?”

我端着餐盘坐下:“混口饭吃。”

“这口饭可不好混。”

黄毛朝我身边凑了凑。

“今天见到玫瑰小姐没有?”

“见了。”

“近距离?”

“近距离。”

桌旁几人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起来。

“我操。”黄毛压低嗓门,“她身上是不是特别香?”

“离得不近,没闻到。”

“少装了。”寸头用筷子敲了敲餐盘,“当陪练哪有不贴身的?擒拿、锁技、压地上,哪一样离得开身体?那双腿要真缠到你脖子上——”

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旁边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已经抬脚踢了他一下。

“找死啊?这种话也敢往外说。”

寸头下意识朝周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收敛不少,却仍有些不服气:“我们不就是随便聊聊吗?”

“随便聊也不行。”

黄毛已经掏出内部通讯器,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看看,我拍的。上个月玫瑰小姐从主楼出来,我隔着老远才拍到这么一张。”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妈妈背对镜头,红裙紧贴着纤细的腰身,黑丝包裹的长腿踩着高跟鞋,正沿着台阶往下走。

画面里只留下她小半个侧身,可黄毛却像收藏了什么难得的宝贝,专门把这张照片放进了加密相册。

“这照片可值钱。”他说,“外面有人开三千,我都没卖。”

我抬起头看他:“一张背影照,能值三千?”

“你以为呢?拳场里的那些照片都是公开的,谁都能看。庄园里的玫瑰小姐,那才是真的值钱。”

寸头也在旁边接过话:“还有人想买她住处的消息,出的价更高。”

“卖了吗?”

“谁敢卖?”

黄毛赶紧摇了摇头。

“消息真传出去,钱还没来得及捂热,人就已经沉进湖里了。”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妈妈右侧,似乎还站着另一个人。

镜头没能拍下对方的完整身影,只留下半截深色衣袖,以及一只搭在栏杆上的手。

那只手看上去很年轻,指节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

“旁边这个人是谁?”我问。

黄毛顺着我手指的位置看去,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

“玫瑰小姐虽然明面上跟着三哥,可实际上她是——”

“吃饭。”

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的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高管事不知何时站在桌后,目光从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庄园里的饭,堵不住你们的嘴?”

黄毛连忙收起通讯器:“高管事,我们就是给新人介绍一下规矩。”

“该介绍的就介绍。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桌边几个人纷纷低下头,不再出声。

我也低头继续吃饭,余光却始终落在黄毛收回去的那部通讯器上。

妈妈明面上跟着罗三刀。

那么实际上,她又是谁的人?

那张照片里,站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到底是谁?

……

院门在我面前合拢。

妈妈的一只手仍握着门把,没有松开。

门外,高管事似乎正在向我交代着什么。隔着厚重的门板,那些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始终站在门后,一动未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妈妈才缓缓低下头。

刚才握过我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仍在轻轻颤抖。

豆豆。

怎么会是他?

几天前训练结束,她不过随口向罗书澈提了一句,说先前送来的那些陪练太不中用,让他重新找一个能打的过来。

她没有点名指定任何人。

甚至在刚才拉开院门以前,她连新陪练叫什么、长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

可罗书澈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李锋?

只是巧合?

还是李锋的身份已经暴露?

妈妈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刚才的所有细节。

高管事称他李豆豆。

地下拳场刚出现的新人。

擅长使用手刀,能够一击放倒对手。

还是罗书澈亲自选中的陪练。

李锋用了假名。

他应该还没有暴露。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知不知道,只要走错一步,他就可能再也无法离开?

妈妈闭了闭眼睛。

方才李锋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瘦了,也黑了。

掌心多了一层过去没有的硬茧,眉骨旁边还留下了一道很浅的伤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两个月没见。

她不知道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也不能开口询问。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门外重新响起一阵脚步声。

妈妈立即松开门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去额角残留的汗水。

等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时,她已经重新挺直腰背,脸上最后一丝失态也彻底消失。

罗书澈独自走了进来。

他没有让人提前通报,进门以后也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目光先在训练室里扫了一圈,继而落到妈妈脸上,随后又顺着她的肩膀缓缓向下,停在她垂于身侧的右手上。

“人见过了?”他问。

“见过了。”

“怎么样?”

妈妈将毛巾重新搭回椅背:“还没试。”

罗书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你让我重新找个陪练,我已经找来了。人都送到了门口,你却让高管事直接把他带走了?”

“我今天不想练。”

“昨天和铁熊打完以后,你还加练了一个小时。”

妈妈拿起桌上的水杯,语气平淡道:“昨天是昨天。”

罗书澈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选来的这个人不合适。”

“合不合适,明天试过才知道。”

“既然还没有试,你怎么知道他不合适?”

妈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罗书澈朝她走近了两步。

“底下那么多人,我偏偏挑中李豆豆,是因为他的手刀干净,出手也有分寸。虽然履历查不清楚,但他刚刚进入拳场,和大哥、父亲,还有其他几个分部都没有牵扯。”

他在妈妈身侧停下脚步。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省事。”

“二公子既然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原本确实已经决定了。”

罗书澈垂下眼睛,看向妈妈握着水杯的手。

杯中清水正在微微晃动。

“可你见过他以后,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妈妈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人是我挑的。你事先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罗书澈的语气仍旧温和,“可他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你便不肯继续测试。”

“我说过了,今天累了。”

“你的手在抖。”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荡开的细小波纹,已经出卖了她。

她将水杯放回桌面:“刚结束训练,很正常。”

“昨晚刚从擂台下来,你端着酒杯去见父亲的时候,手都比现在稳。”

罗书澈抬起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妈妈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握住的,正是方才她检查我手掌时用过力的那只手。

罗书澈的拇指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一下。

又一下。

跳得比平时更快。

“那个李豆豆,”他问,“你以前见过?”

“没有。”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妈妈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我没有紧张。”

两人距离很近。

罗书澈没有松开手,妈妈也没有立刻挣脱。

训练室里,一时陷入寂静。

几秒以后,妈妈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

“二公子最近很闲?”她问,“连一个陪练都值得你亲自过问。”

“以前不需要。”

罗书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空下来的手。

“但以前,我也没见你因为一个刚送来的人,连水杯都端不稳。”

妈妈把桌上的杯子推到一边。

“如果二公子觉得他有问题,现在就可以把人带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清楚,这个反应太快了。

如果她真的对李豆豆毫不在意,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留下来试用,而不是主动要求罗书澈把人带走。

果然,罗书澈抬起眼,再次看向妈妈。

“刚送来就赶走?”

“来历不清的人,留在庄园里没有好处。”

“刚才还说不认识他,现在倒开始担心他的来历了。”

妈妈沉默下来。

罗书澈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却也没有顺着她的话答应将人带走。

“明天什么时候测试?”他问。

“上午八点。”

“我也来看看。”

“不行。”

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罗书澈脸上的笑意随之明显了几分。

妈妈停顿片刻,重新放缓语气:“只是一次陪练测试,没有必要惊动二公子。”

“人是我挑的。”罗书澈说,“我要看看他到底是否合用,很合理。”

“我训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

“拳场里几千人看着你,也没见你在意过。”

“那里是比赛。”

“这里有什么不同?”

妈妈看着他,不再说话。

罗书澈同样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掌搭上门把时,才像随口提起一般说道:“行。”

“明天我不来。”

妈妈站在原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罗书澈拉开院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扉重新合拢以后,她才缓缓松开自己攥紧的手。

因为她听得出来。

罗书澈说的是“不来”。

而不是“不看”。

……

陈月玲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客厅的灯依然亮着。

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正趴在餐桌旁写卷子,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朝玄关看了一眼。

“妈,你又加班?”

“你怎么还没睡?”

“题还没做完。”

赵宇放下笔,看见陈月玲赤着丝袜脚站在玄关,一只手拎着脱下来的高跟鞋,另一只手扶在鞋柜边缘,脸上的疲惫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起身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吃饭了吗?”

“吃了。”陈月玲说。

“你每次说吃了,就是没吃。”

陈月玲无法反驳。

赵宇转身走进厨房,把一直留在锅里的饭菜端了出来。

陈月玲换上拖鞋,在餐桌旁坐下,低着头慢慢吃饭。

“还是苏阿姨的案子?”赵宇问。

“嗯。”

“有线索吗?”

“小孩子别问。”

赵宇笑了一下:“我马上就要高考了,还算小孩子?”

陈月玲抬眼看向他:“再大也是我儿子。”

赵宇没有再顶嘴,转身替她整理带回来的文件。

一本书从包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书页之间,还夹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赵宇弯腰把照片捡了起来。

照片中的陈月玲穿着老师的衣服,身旁站着一个比她矮上不少的男生。男生笑得有些拘谨,一只手却始终牢牢牵着她。

陈月玲看到那张照片,立刻伸手拿了回来。

“谁让你乱看的?”

“它自己掉出来的。”

赵宇重新坐下,语气十分平常:“你还留着余伟的照片。”

陈月玲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忘了扔。”

“那就扔了呗。”

她没有动作。

赵宇看了她一会儿,又说道:“当初来A城,你连搬家的事都没告诉他。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你要是真想他,就打个电话。”

“我什么时候想他了?”

“不想还能一直随身带着照片?”

陈月玲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理会他。

赵宇对此早已习惯。

他曾亲眼看着妈妈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警察、学校里的老师,变成余伟身边的女人。

该震惊的、该难受的,以及最后不得不接受的,早在那两年里全部经历过了。

如今再次提起余伟,他反而比妈妈更加坦然。

“妈,”赵宇说道,“有些事翻篇了,不代表一定要撕掉。”

陈月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物业发来的消息。

【陈女士,今天下午有人到门岗询问您是否住在本小区。对方没有登记姓名,我们未提供信息,请您注意。】

陈月玲盯着那条消息。

赵宇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

“会是谁?”他问。

陈月玲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不知道。”

可直到饭吃完,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也还是放在桌面上。

……

夜里十一点,我仍旧没有睡着。

房间里没有电视,那部内部通讯器也只能查看几条庄园发布的通知。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始终都是妈妈在院门口握住我手腕时的模样。

她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可如果真的没有认出来,她为什么要问我的手刀是谁教的?

我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西区距离训练院并不算远,白天高管事带我走过一次,那条路线已经被我记在了脑子里。

我顺着回廊一路朝东走去,刚经过第二个岔口,前方黑暗中便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手电光。

“站住。”

两名巡逻人员从暗处走了出来。

“哪个分部的?”

我掏出临时证件:“铁手,新来的陪练。”

其中一人接过证件检查片刻,又抬眼打量着我:“住在西区,跑到东边来干什么?”

“睡不着,随便走走。”

“庄园里没有随便走走。”

另一人把临时证件还给我,随后用手电筒指向来路。

“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训练院不就在前面吗?我明天要过去,先来认认路。”

“明天自然有人带你。”

“我怕迟到。”

那人冷笑了一声:“你刚从西区房间里出来,我们就已经知道了,真到了训练时间,自然会有人去找你。”

我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他们并不是恰巧巡逻到这里。

从我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落进了其他人的视线。

“还有问题吗?”那人问。

“没有。”

我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

等我回到房间门口时,高管事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走廊墙壁,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见我回来,先是朝我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散步去了?”

“睡不着。”

“第一天进庄园就睡不着,以后有你睡不着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追究,把手中的纸递到我面前。

“明天的安排。”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上午八点,玫瑰训练院。

“明天会有人带我过去?”我问。

“不用。”高管事看着我,“路你不是已经认过了吗?”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果然,我今晚去了哪里,又在什么地方被拦下,他们全部一清二楚。

高管事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玫瑰小姐刚刚让人传了话。”

“明天的测试,她亲自来。”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出声。

“还有。”高管事继续说道,“训练期间,院门关闭。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空荡的走廊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望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通知。

明天上午八点。

那间训练室里,只会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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