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五十七分,我已经站在训练院门外。
院门紧闭,里面听不见半点动静。
昨晚高管事交给我的那张通知,被我对折两次,收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薄薄一张纸紧贴胸口,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抬起手,正准备敲门,指节还未碰上门板,里面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哒。”
“哒。”
高跟鞋踩过地板,不疾不徐,一声接着一声向门口靠近。
昨天,正是这阵脚步声把我钉在门外。此刻再次听见,我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悬在半空的手也停了下来。
门锁轻响,院门从里面拉开。
妈妈站在门后。
她已经换好了训练时的衣服,身上仍是一袭贴身红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开着一道并不夸张的缝隙。
黑色丝袜从裙下延伸而出,在清晨斜照进门廊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显然是新换的,尖细鞋跟笔直落在地面上,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妈妈先看了我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墙上的时钟。
“没迟到。”
“我提前了三分钟。”
“在我这里,提前三分钟不算提前。”
说完,她便转过身,径直朝训练室里走去。
我迈过门槛跟上,身后的院门失去支撑,开始缓缓合拢。
“锁上。”妈妈说。
我的手搭在门闩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昨天高管事特意交代过,训练期间院门关闭,不论里面发生什么,其他人都不得进入。
现在,这座独立院落里,真的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我扣紧门闩,将院门从里面锁好。
妈妈始终背对着我,只抬起一只手:“通讯器。”
“什么?”
“庄园发给你的通讯器,拿出来。”
我从身上取出那台黑色的小机器,递到她手里。
妈妈接过通讯器,直接按下关机键,随后把它放进墙边的铁柜。柜门合拢,她又转动钥匙,将锁彻底扣死。
“训练时不许携带通讯设备,不许录音,也不许录像。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出去以后一个字都不能说。”
“明白。”
“外套脱掉。”
我依言脱下外套,搭在旁边。
“袖子卷起来。”
我又将两侧袖口一圈圈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
妈妈这才向我走来。
尖细鞋跟落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逐渐靠近。我站在原处未动,看着那双红色鞋尖最终停在自己脚前,两人之间只剩下十几厘米的距离。
妈妈伸手捏住我的右腕,将手臂翻转过来,依次检查掌心、手腕和小臂。
微凉的手指从腕骨一路按到肘部,随后,她的视线在我眉骨旁那道浅淡伤痕上短暂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向别处。
“身上有伤?”
“没有。”
“那晚刚打过四场,没有伤?”
“皮外伤不算。”
妈妈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停了两秒。
“嘴硬。”
这两个字,她以前也说过。
小时候练拳摔疼了,眼泪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还非要咬着牙说自己不疼。那时妈妈就会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说我人不大,嘴倒是硬得很。
我望着她,正要开口,她已经松开我的手腕。
“鞋脱掉。”
我低头看了眼她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我脱?”
“不然呢?”
“你穿着这个和我打?”
妈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鞋,语气平淡地说道:“对付你,够了。”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
我脱掉鞋袜,赤脚踩上铺满场地的黑色软垫。柔软表面在脚下微微下陷,妈妈却没有换鞋,红色细跟踏进软垫,只留下一个很浅的凹痕。
走到场地中央,她转过身,朝我勾了一下手指。
“来。”
“让我看看,二公子亲自挑来的人,到底值不值得留下。”
我抬起双手摆好架势,却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妈妈也不催促。
她站得看似随意,左脚稍稍向前,右脚横移半步,一只手自然垂在腰侧,另一只手则朝我的方向虚抬着。
贴身红裙沿腰线垂落,裙摆下那双被黑丝包裹的长腿仿佛没有用力,细长鞋跟却稳稳钉在软垫上。
我认识这个姿势。
这是她等待对手先动手时的习惯。
“看够了吗?”妈妈问。
我这才回过神:“我在看你的重心。”
“我的重心在眼睛里?”
“在脚上。”
妈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
“所以你一直盯着我的脚?”
“穿着高跟鞋跟人对练,我总得先弄清楚你会不会站不稳。”
她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试试。”
我才向前迈出一步,那只红色鞋尖便轻轻朝外转去。
“哒。”
鞋跟落地。
我以为她要从右侧起腿,身体下意识朝左偏移。
可下一秒,妈妈根本没有出腿。
刚才那声脆响仅仅是个假动作,她上半身忽然前压,掌根已经直推到我胸前。
我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我被她推得向后连退两步。
脚跟尚未站稳,那双红色高跟鞋便再次逼到眼前。
这一次没有半点声音。
妈妈左脚贴着软垫向前滑进,黑丝包裹的小腿骤然绷紧,从红裙开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的膝盖直顶向我腹部,右手同时扣住我的肩膀。
我立刻收腹后撤,反手去抓她的手腕,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妈妈的手指贴着我的袖口向外一滑,转眼已经从侧面扣住我的肘关节。她侧身、沉肩,细长鞋跟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死死钉住软垫。
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我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妈妈单膝压在我肩侧,黑色丝袜与衣料相擦,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红色鞋尖停在我耳边,细跟深陷软垫,离我的脸只有不到半掌。
她垂下眼睛看着我。
“第一招。”
我躺在软垫上,胸口被摔得发闷:“你耍诈。”
“在擂台上,死人不会指责对手耍诈。”
“我们这是训练。”
“从你进入荣盛会那天开始,就没有训练。”
妈妈松开手,踩着高跟鞋站起身来。
我撑住地面爬起,抬手活动着已经发麻的肩膀。
妈妈转身时,红色裙摆轻轻晃过,黑丝表面的光泽也在晨光下一闪而逝。她退回原本的位置,又朝我勾了勾手。
“继续。”
第二次,我没有再听她鞋跟发出的声音,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妈的右肩微微一沉。
我立刻判断她要出右拳,抬起手臂护住侧脸。可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鞋尖贴着我的脚背擦过,膝盖随即向内一顶,瞬间破坏了我的站姿。
紧接着,她的手臂从我腋下穿过,肩膀抵住我的身体。
视线再次翻转。
我被她从侧面摔了出去,落地后又沿软垫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第二招。”她说。
我趴在地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以前不是这么打的。”
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妈妈站在几步外,身形没有移动。
“以前?”
“拳场上。”我翻身坐起,“你和铁熊交手的时候,不是这个路数。”
“铁熊比你耐打。”
“所以你对我留手了?”
“我是怕把你打死,没人替我收拾训练室。”
我重新从软垫上站起来。
“庄园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会缺陪练?”
“陪练很多。”
“人呢?”
“有的躺在医院,有的自己滚了。”
妈妈抬起那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鞋尖在软垫上轻轻点了两下。
“还有几个,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她:“看你也不行?”
“可以。”
妈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被看不会少块肉。”
“那为什么还把他们打进医院?”
“因为他们不仅想看。”
我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彼此对视。
妈妈站在这座庄园里,被地下拳场数千人齐声喊着“玫瑰”,被人偷偷从背后拍下照片,拿到外面公开报价,也被庄园里那群男人私下猜测究竟是谁的人。
可她只说,被看不会少块肉。
“你不生气?”我问。
“生气有什么用?”
“你以前会把这种人抓起来。”
妈妈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你很了解我以前?”
我停顿片刻,重新抬起双手,摆好防御架势。
“不了解。”
她没有继续追问。
红色鞋跟重新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就少说话。”
“第三招,开始。”
第三次交手,我没有再被她一招放倒。
妈妈虚晃右肩时,我仍旧站在原地。红色鞋尖向内切入,我提前半步封住她的落点,左手挡开她抓来的手腕,右手直取肩颈。
她侧过脸,躲开了这一击。
我的指尖仅仅擦过她耳畔垂落的一缕长发。
妈妈眼神微变,脚下立刻转换方向。细跟在软垫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黑丝包裹的膝弯绷紧又舒展,整个人已经从我的臂弯里滑了出去。
“手抬高。”她说。
我动作一顿:“什么?”
“右手。出招的时候肘部外翻,整侧肩膀都露在外面。”
我看着妈妈。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纠正我的动作。
那时她会拿一本卷起来的杂志敲我的手肘,让我把胳膊夹紧。敲完以后,还会问我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许喊疼。
“怎么?”她问。
“以前也有人这么教过我。”
“看来那个人教得不怎么样。”
“她很厉害。”
“厉害还把你教成这样?”
“可能是我笨。”
妈妈没有继续说话,迈步向我逼近。
这一次,我没有与她正面接招。
我故意让她抓住右腕,顺着她牵引的方向转动身体,左臂从她肩下穿过,紧接着绕到背后,牢牢锁住她的腰。
动作成功了。
这是交手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制住妈妈。
她的后背贴在我胸前,红裙腰间的布料被我的手臂压出几道细密褶皱。她刚结束不久前的训练,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身体传来的温度。
我余光扫见妈妈的黑丝小腿向后撤了半步,那只红色高跟鞋却没有贸然落地,只是悬在软垫上方。
“抓住了。”我说。
妈妈没有挣扎。
“你确定?”
“至少这一次。”
话音刚落,她悬在半空的鞋跟骤然踏下。
却不是踩我。
尖细鞋跟精准卡进我左脚外侧,彻底封死了我转移重心的方向。与此同时,她沉下肩膀,腰部猛然发力。
我怀中骤然一空。
妈妈从我的手臂之间旋了出去。
紧接着,她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推向墙边。肩膀重重撞上防护垫,我刚想发力挣脱,她的前臂已经横压在我胸口。
红色鞋尖同时抵住我的脚踝。
只要再朝内轻轻一勾,我就会当场失去平衡。
妈妈离我很近。
额角还残留着刚才训练出的薄汗,稍显急促的呼吸轻轻掠过我的下颌。可她的眼睛依旧冷得看不见半点温度。
“从背后抱住对手以后,”她说,“先控制胯,不要只顾着腰。”
“这也是普通陪练该教的?”
“我不想再换一个。”
“为什么?”
“换人麻烦。”
“还是因为我有什么不一样?”
抵在我脚踝旁的红色鞋尖又向内压进少许。
一阵疼痛顿时沿着踝骨传了上来。
“你和其他人一样。”
“那你为什么一直纠正我的动作?”
“因为你太差。”
“我的手刀呢?”
“勉强能看。”
“我妈教的。”
妈妈注视着我。
我继续说道:“七岁开始教。她脾气不好,打疼了也不哄我,只会让我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她横在我胸前的手臂没有移动。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问过我的手刀。”
“我现在不想听。”
“她还教过我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
“自己的人,不能弄丢。”
妈妈眼中那层冰冷,仿佛被什么短暂撞开了一道裂缝。
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脚下骤然发力。
我彻底失去平衡,被她从墙边直接掀翻,后背再次重重砸上软垫。
落地的瞬间,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妈妈松开我,站直身体。
“可惜。”她说。
“她没教会你。”
我在软垫上躺了几秒,才重新撑着地面爬起。接连几次重摔以后,后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妈妈没有催促。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红色细跟跨过地板与软垫交界的位置,轻轻转过半圈。
“还能打吗?”她问。
“能。”
“逞强没有意义。”
“我不想让你换人。”
妈妈把水杯放回桌面:“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想再找第二个玫瑰。”
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准备。”
妈妈重新朝场地中央走来。
我抬起双手,摆出刚才的架势。
可这一次,我没有继续使用妈妈曾经教过我的那些标准动作。
我在等。
等她主动来扣我的右手。
妈妈一步步向前逼近,我率先打出一记虚拳,故意将右手留在外面。她果然抬手抓住我的手腕,拇指压住脉门,准备顺势反拧。
就是现在。
我忽然卸去全身力气,整个身体猛然向下一沉。
妈妈明显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做。
她以为我要用常规的下蹲脱腕,左脚随即向后撤出半步,给自己留出足够的发力空间。
可我根本没有挣脱。
我顺着她手臂内侧钻了进去,肩膀贴过她的腰侧,左脚猛然向后一勾,恰好钩住她那只作为支撑的红色高跟鞋。
紧接着,我双臂环住妈妈的腰,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动作称不上漂亮。
甚至显得有些难看。
这原本就不是什么正规搏击招数,只是一个七岁孩子为了不肯认输,胡乱琢磨出来的赖皮办法。
那个时候,我根本打不过妈妈。
每当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就往她手臂底下钻,勾住她的脚,抱住她的腰,整个人死死挂在她身上。
她往左走,我就跟着往左拖;她朝右转,我也像只猴子一样挂着不肯松手。
妈妈每次都会被我气笑。
她会在我后脑上拍一下,骂一句“豆豆,你还要不要脸”,随后抓住我的衣领,把我轻轻放倒在地,再用膝盖压住我的胸口,问我到底服不服。
可我从来没有服过。
我会抱着她的腿继续耍赖,怎么也不肯松开。
七岁以后,我再也没有使用过这一招。
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究竟应该用什么方式破解。
此时此刻,我的双臂再次环住了妈妈的腰。
红裙布料绷紧在我的臂弯之间。
她的身体比记忆中轻了许多,却远比记忆里更加紧绷。
左脚被我勾住以后,细长鞋跟短暂失去落点,黑丝包裹的小腿也在裙摆下猛然收紧。
妈妈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没有办法破解。
她是真的停住了动作。
训练室里一时陷入安静。
我缓缓收紧双臂,把额头抵在她肩侧。
“这招怎么样?”我低声问道。
妈妈垂在身侧的右手,开始一点点抬起。
我看见那只手投在软垫上的影子,缓缓移动着,最终停在我的后脑上方。
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只要那只手落下来,我就会知道。
我就能确定,站在荣盛庄园里的“玫瑰”,依然是那个教我打拳、每次都骂我赖皮的妈妈。
她的手悬在那里。
一秒。
两秒。
始终没有落下。
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眼睛,望向训练室右上方。
那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装饰板。
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尚未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已经骤然改变。
原本悬在我后脑上方的手掌猛地收拢,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另一只手同时扣紧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把我轻轻放倒。
妈妈以被我勾住的左脚作为轴心,右侧高跟鞋猛然向外踏出半步,细长鞋跟深深钉进软垫。
她的腰胯随之骤然转动,鲜红裙摆在眼前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
我整个人顿时被她从身后掀了起来。
视线瞬间倒转。
“砰!”
我的后背狠狠砸上软垫。
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摔都重。
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我张开嘴,却在短时间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妈妈没有停,她顺势压下身体,一只膝盖封住我的肩膀,另一条黑丝包裹的长腿挡住我的腰侧。
红色鞋尖停在我右手手腕旁边,尖细鞋跟落在两根手指之外。
只要稍微改变一点位置,那根鞋跟就足以踩穿我的手掌。
妈妈俯视着我,呼吸明显比先前急促。
“还有什么招?”她问。
我疼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躺在软垫上看着她。
“刚才那招……”过了几秒,我才勉强缓过气,“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怎么破?”
“这种破绽百出的东西,谁都能破。”
“可你刚才停了。”
“我在想,应该摔断你哪根骨头。”
“你的手也抬起来了。”
妈妈的眼神骤然一冷。
压在我肩头的膝盖又向下沉了几分。
疼痛从肩膀深处传来,我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妈盯着我的脸:“你笑什么?”
“我小时候用这一招,也总是这样输。”
“跟我没有关系。”
“破解方法都一样。”
“闭嘴。”
“连抓后领的手都一样。”
抵在我手腕旁的细长鞋跟又向下压去,深深陷入软垫。
“我让你闭嘴。”
我终于不再说话。
可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不是因为她承认了什么,而是那只停在我后脑上方,最终没能落下来的手。
是那一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摔法。
妈妈认出了我。
从昨天院门打开,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认出了我。
……
东院书房内,窗帘严密地遮住了外面的光。
罗书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摆着一台没有任何标识的显示器。
屏幕被分割成四个监控画面。
左上角所显示的,正是妈妈的训练室。
摄像头藏在墙角那块黑色装饰板后方,拍摄角度并不算好,只能覆盖训练场大半区域。
声音也时断时续,两人只要稍微压低嗓音,传进书房的就只剩下一阵难以分辨的杂音。
罗书澈说过,他不会去。
他的确没有亲自前往训练院。
屏幕里,李豆豆忽然从玫瑰手臂下方钻了过去,一脚勾住她的鞋,随后双手环抱住她的腰。
站在书桌旁的手下皱起眉头。
“这小子找死?”
罗书澈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玫瑰停住了。
画面中的停顿只有短短两秒。
对普通人而言,两秒短得不值一提。可对玫瑰这种人来说,在对手已经抱住自己的情况下停顿两秒,已经足够死上好几次。
她抬起一只手。
动作看上去,像是准备触碰那个人的后脑。
可到最后,那只手却突然变成一记重摔。
李豆豆倒地以后,玫瑰立即将他压制在软垫上。两个人靠得很近,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可监控收不到清晰的内容。
站在一旁的手下笑了一声。
“还是玫瑰小姐下手狠,这小子估计得躺上几天。”
“不会。”罗书澈说。
手下一愣:“什么?”
“她留手了。”
那人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屏幕。
玫瑰的膝盖仍压着李豆豆的肩膀,高跟鞋就落在那小子的手旁。以那个距离,她只需稍微改变一下落点,便足以当场废掉他一只手。
可她并没有那么做。
甚至刻意把细长鞋跟落进了旁边的软垫。
手下看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是二公子您亲自挑的人,她不好下重手。”
罗书澈没有接话。
昨天,他亲口问过玫瑰,是否认识这个李豆豆。
她回答说不认识。
可今天,她面对一个自己声称从未见过的人,竟然在交手时停了整整两秒。
还允许那个人真正碰到她。
罗书澈缓缓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李豆豆的身份,查到哪里了?”
“目前只知道他是外地来的。许龙把人带进地下拳场,除此以外,其他资料都不太清楚。要不要继续往深了挖?”
“不用。”
手下显得有些意外:“不用查?”
“查得太急,会把人吓跑。”
罗书澈始终看着屏幕。
画面里,玫瑰已经从李豆豆身上站了起来,她背对摄像头,不知又说了一句什么。
“把他留在庄园。”罗书澈道。
“留在哪边?”
“玫瑰身边。”
“二公子之前不是准备把他放进自己的班底?”
“不冲突。”
罗书澈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依然没有离开监控画面。
“还有,从今天开始,训练院里的录像单独保存,任何人都不许删。”
他要继续看下去。
看看这个从地下拳场中随手挑出来的新人,究竟能让玫瑰露出多少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
妈妈从我身上站了起来。
我撑着软垫慢慢坐起,后背像是被人拿着铁棍来回碾过一遍,稍微活动一下便牵扯出阵阵疼痛。
她走到桌边,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两口。
“测试结束。”妈妈说。
“我合格了吗?”
“勉强。”
“勉强是多少?”
“够留下一条命。”
我扶着膝盖缓缓站起:“那就是合格。”
妈妈放下水杯,没有否认。
“以后每天上午八点过来,迟到一次,自己滚。”
“只训练?”
“你还想做什么?”
“既然是陪练,总该知道你平时去哪里。万一有人要我跟着——”
“没人让你跟,就老实待在西区。”
“如果二公子让我跟呢?”
妈妈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
“你很想替他办事?”
“是他把我带进庄园的。”
“所以你感激他?”
“不应该吗?”
她没有回答。
红色高跟鞋从我面前走过,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开口叫道:“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
“刚才那招,真的没见过?”
“没有。”
“那是一个七岁的小孩瞎编出来的,外面不可能有人会。”
“世界上瞎编动作的小孩很多。”
“破解方式也能完全一样?”
妈妈转过身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认识教我手刀的人。”
“证据呢?”
“你就是证据。”
妈妈看了我很久。
片刻后,她踩着高跟鞋朝我走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一直走到面前,抬手捏住了我的衣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出门上学,她总嫌我衣服穿得不像样,非要亲手把翻折的领口整理整齐,再在肩膀上拍两下,才肯放我出门。
可现在,妈妈捏着我的衣领,脸上看不见半点属于母亲的神情。
只有“玫瑰”的冷淡。
她的手指从衣领处缓缓滑过,最后停在我刚被摔过的那侧肩膀上,轻轻向下一压。
我疼得皱起眉头。
妈妈向前靠近半步。
“别再试了。”
她红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听见。
我的心脏骤然一跳。
“你——”
这时,院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妈妈立即向后退开。
她脸上最后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也在拉开那两步距离的过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进来。”她说道。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高管事迈步走进训练室。
他先看了看我身上已经凌乱的衣服,又扫了一眼软垫上留下的打斗痕迹,脸上露出一副早有所料的神情。
“看来还活着。”
“暂时。”妈妈说。
高管事笑了笑,随即递来一份新的内部安排。
“二公子的意思,这小子既然已经通过测试,以后就是您的固定陪练。住处暂时不变,不过玫瑰小姐需要出门的时候,他也可以跟着。”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我不需要。”
“二公子说,您会需要。”
高管事说完,又转身看向我。
“李豆豆,先回去换身衣服,晚上七点,到训练院等着。”
“做什么?”
“玫瑰小姐今晚要去主楼。”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跟她一起去。”
我抬起头看向妈妈。
她也正看着我。
那张刚刚替我整理过衣领、在我耳边低声说出“别再试了”的脸,已经重新恢复了陌生而冷淡的模样。
“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
“晚上别迟到。”
我不知道主楼里究竟有什么。
也不知道罗书澈为什么突然把我安排到妈妈身边。
但晚上七点,我将第一次不再隔着擂台、院门和汹涌的人群。
我会以妈妈贴身陪练的身份,跟在她身边,一同走进荣盛会真正的核心。
——————————
兄弟们,我宣布《卧底警母》打赢复活赛了!
这本书停了很久,这次回来会一直写下去,这一波先更 1 到 10 章,除了之前发过的1-6,这次7-10是全新内容,之后也会按照节奏一直连载下去。
本书和我已完结的长篇《警花妈妈在校园》是同一个宇宙。
陈月玲、余伟、赵宇这些人都会登场,并且不是客串,而是真正深度参与剧情的角色。
不过没看过那一本也完全不影响阅读,看过的兄弟会看到一些老熟人的后续。
目前本书先进行免费连载,这次可以放心追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