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回廊曲折的庭院,我举步迈入中原镖局的议事大厅。
大厅内光线略显昏沉,正中挂着一幅“威震八荒”的苍劲横匾。
此刻堂内已然黑压压坐满了各路好手与镖局核心头领,只是整座厅堂鸦雀无声,空气沉闷得几欲凝固,在座众人的神色无一不是铁青阴郁,眉头紧锁。
我目光微动,神色如常地迈步上前,朗声打破了这片死寂:“清晨便见各位脸色如此凝重,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金凤闻声抬眸。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修身的雪白劲装,只是眉宇间少了昨夜在书房时的柔婉,重又覆上了一层刚毅干练的英气。
见我到来,她眸底极快地掠过波澜,随即站起身来,十分客气地抬手虚引,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风庄主请入座。”
待我在客卿首位欣然落座,金凤方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于红木案几之上,沉声开口道:“今晨破晓时分,巡夜管事前来急报,我局专管内库钥匙的王副局长……突然暴毙于寝房之中。而他随身妥善保管的那枚内库钥匙,已然不翼而飞。朝廷着令我中原镖局押送起运的三百万两赈灾官银,此刻便锁在那间库房之中。”
此言一出,满座呼吸皆是一促。
我端起手边清茶,眼帘微垂,心念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转动。
管钥匙的王副局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选在即将启程押运的骨眼上突然暴毙?
按常理而言,习武之人内息调和,本就有强健筋骨、延年益寿之奇效,功力若达上乘更是寒暑不侵、百病辟易。
能坐上这天下第一镖局副局长之位者,身手修为决计不容小觑,岂会毫无预兆地暴毙而亡?
钥匙不翼而飞,官银深锁在内,这分明是冲着那三百万两雪花银来的死局!
黑道的爪牙竟已无声无息渗入了中原镖局腹地,这意味着随后的黄河镖路,凶险程度将远超先前预估。
我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抬眼看向金凤,沉吟着问道:“中原镖局这等紧要的重地库房,难道通共便只有王副局长身上那一把钥匙不成?”
金凤轻叹一声,抬起一双英气逼人的丹凤眼迎向我,如实答道:“原本自然是有两把的。另一把母匙常年由我亲自贴身掌管,只是……我那一柄,恰好在前天已然折断了。”
我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诧。
这等维系全镖局命脉的重器钥匙,铸造用料必定坚硬无匹,竟会在眼下这节骨眼上无端折断?
这其中的隐情曲折,我身为南宫世家的外客,自然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深究。
金凤深深看了我一眼,肃容点头道:“确实断了。所以如今整座地下库房,唯有王副局长手里那枚子匙方能启闭。”
我食指在膝头轻轻叩了叩,又道:“既然钥匙遗失,难道便不可集结内家好手,以纯阳内力强行轰开石门破库而入?”
金凤闻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可。中原镖局的内库,乃是当年先父花费巨资,特意请托昔日天下第一巧匠‘鬼斧神工’言不弃前辈亲手督造。内壁夹层中布设了极其繁复精密的自毁机括,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未循正轨用钥匙开锁,而是以内力蛮横轰击,必会引动内里的火雷毒弩,整个库房将在顷刻间自行爆炸塌陷。届时莫说取出三百万两白银,整座分局后院都要被夷为平地。”
“啪!”
金凤话音刚落,坐于另一侧的白衣少年傲天猛地一拍扶手。
他自方才起便一直在暗中窥视,见平日里对旁人向来清冷自持、不假辞色的金凤,不仅对我礼敬有加,言语间更是毫无保留地将机密相告,心头那股妒火早已烧得抓心挠肝。
傲天恶狠狠地刮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去,换上一副自命不凡、情深意切的面孔,对着金凤拍着胸脯朗声道:“小凤,你且宽心!有我在此,定不教贼人奸计得逞!我傲天指天立誓,三日之内,定当为你将杀害王副局长、盗走钥匙的幕后黑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这句“小凤”唤得极其自然亲昵,显然是故意当着我的面宣示主权。
这少年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倒也一眼瞧出了王副局长暴毙绝非意外,定是凶杀无疑。
金凤神色微微一敛,并未任由他这般放浪无忌地拉近私交,只是极具修养地微微颔首还礼,公事公办地展颜应道:“那便有劳傲天公子费心了。”
随后的大半个时辰内,堂内其余大派的管事长者纷纷出言献策,各执一词。
有的主张彻查昨夜进出镖局的各路杂役,有的怀疑是太原一带的绿林巨盗潜入作祟。
众人唾沫横飞地争论了半晌,皆是些隔靴搔痒的泛泛之论,终究未曾理出半点头绪。
在众人嘈杂争论之际,我冷眼旁观,视线却始终未曾漏掉金凤身后那位老管家。
那位衣着破旧、深藏不露的麻衣老者自始至终垂手而立,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可他那微阖的眼皮之下,一双精光暗敛的眸子却在无声无息地掠过堂内每一名出言者的面部微表情,冷冽审慎,仿佛在暗中搜寻着某些微不可察的破绽。
眼见商议无果,金凤神色倦怠地挥退了众人,各派使节陆陆续续散去。
我刻意放缓了脚步,留在了最后。
待众人走空,大厅内只剩下主位上的金凤与侍立在后的老者时,我驻足回首,抱拳笑道:“金局主留步,风某心中尚有几处未解之惑,不知能否容在下冒昧请教一二?”
金凤本已打算移步后院,见我单独留下,凤眸中陡然掠过一抹亮色,抬手止住脚步:“风庄主不必见外,但讲无妨。”
我踱步上前数步,开门见山道:“风某实在好奇,金局主贴身随带的内库钥匙,究竟是如何巧合折断的?问及此节或许有些逾矩唐突,局主若有为难之处,自可不必作答。”
金凤苦涩一笑,神色坦然自若:“这倒没什么不可说的。前日清晨朝廷解送官银的大队车马抵达分局,我依例携母匙前往库门验银入库。谁料钥匙刚插入锁孔不过半寸,稍一运劲,那钥匙前端竟无端齐根断在了匙孔之内。若非言老前辈机关神妙,断匙并未触发机括,恐怕前日便已酿成大祸。如今细细思量,此事确实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抬起剪水秋眸直视向我,低声探询道:“莫非风庄主在其中瞧出了什么端倪?”
我迎着她的视线,沉着道:“眼下谈端倪尚且为时过早,只是有几处极不合常理的疑窦,说出来供金局主参详。”
金凤精神微振,肃手道:“愿闻其详。”
我神色渐冷,条分缕析道:“其一,既是开启重宝库房的至关重要之物,其铸造材质必定选用玄铁精钢,由名匠百炼成钢,绝无可能在插入锁孔时无缘无故自行折损。依风某之见,必是有人在事前便已暗中动了手脚,例如用剧毒‘蚀铁化骨水’之类阴毒外物预先淬炼侵蚀,方能使其在受力刹那应声而断。”
金凤闻言轻吸了一口凉气,凤眸微微一凝,颔首道:“风庄主分析得鞭辟入里。那玄铁钥匙我佩戴多年,质地坚不可摧,绝无自断之理。”
“其二,”我脚步前踏半步,目光如刀刃般逼视过去,“这等开启三百万两库房的母匙,平日里金局主势必如性命般随身携带,须臾不离左右。试问这天底下,能有本事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取下金局主的贴身钥匙动完手脚再悄然放回原处的……除了局主平日里最信任、最亲近之人,还能有谁?”
“嘶……”
金凤绝美冷艳的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番诛心之论的背后含义?
这分明意味着,中原镖局最核心的中枢之内,早已被心怀叵测的奸细悄然蛀空,甚至那柄淬了毒的刀子,就悬在她日常最不设防的臂弯之侧!
美妇人的修眉紧紧蹙起,眸底闪过剧烈的挣扎与排斥,连连摇头辩解道:“风庄主推断虽合乎常理,只是……能近我三尺之内的人,无一不是跟随先父出生入死数十载的镖局宿老,或是金凤一手提拔、以性命相托的心腹死士。他们待中原镖局忠心耿耿,断无背叛金凤的半点由头。风庄主此言……未免将人心揣度得太过阴暗险恶了。”
身在局中,难免为情感与信任所蔽目。
这位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少局主,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宁肯将祸水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外敌潜入,也不愿去直面至亲背叛的血淋淋真相。
我见状淡然一笑,语气平缓却不失威严地劝诫道:“金局主,三百万两雪花银,足以令武林至尊动心,更能让圣贤化作修罗恶鬼。当此存亡绝续之秋,稍有半步踏错,便是中原镖局粉身碎骨、数百万饥民流血漂橹的惨局。当局者迷,风某不过是作为局外人提点一句,还望局主万万摒弃妇人之仁,莫要因一时意气而自欺欺人。”
这一记冷水泼下,金凤娇躯猛地一震。
她闭了闭双眸,深吸了一口气,待再度睁开凤眸时,那一抹软弱与惶惑已被彻底扫荡干净,神采重新变得凌厉清明,由衷赞道:“风庄主金石良言,直如当头棒喝,教金凤受教了。”
我微微颔首,趁热打铁道:“听闻贵局那位猝死的王副局长,乃是武当派不可多得的俗家俊杰,一手三十六式武当绵掌已臻化境,浑厚内力在中原一带首屈一指。似这等内家罡气大成的高手,竟会在一夜之间暴毙且毫无打斗痕迹,若说背后没有通天彻地的诡计,任谁也不会相信。”
“王副局长的莫名暴毙,与我的母匙无故折损,粗看之下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桩祸事。可归根结底,两件事唯一的系铃之锁,全在于那‘库房钥匙’四字之上。先断母匙,再夺子匙,使这三百万两官银彻底化作瓮中之鳖,任由暗中之人予取予求。只要咬紧钥匙这条暗线深挖下去,那隐匿在暗处的跳梁小丑,自然便会无所遁形。”
听着她这清冷从容的剖析,我负在背后的五指不由得微微一扣,心头陡然掠过一阵强烈的惊动!
好厉害的女人!
我方才所推演的种种关窍,她分明早在此之前便已洞若观火、心知肚明!
她方才在大厅内隐忍不发,乃至在我面前故意露出犹疑脆弱的小女儿情态,不过是借着我的口,一步步将这血淋淋的内鬼真相逼出水面罢了!
她究竟是在试探我风扬的智慧与城府,还是在考量南宫世家到底值不值得她押上全部筹码?
这位执掌中原第一镖局的“武林凤凰”,当真绝非寻常深闺妇人可比,其胸襟与机变,委实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