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中原镖局

料理完扬州郎云之事,我与张若华一路兼程,赶回了南宫世家。

若华初承恩泽,身心俱疲,我便差侍女送她先回房好生歇息温养,自己则掸了掸青衫风尘,迈步走入了书房。

檀木大案之上,正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封烫金红底的素笺信函,上书“武林函”三个铁画银钩的狂草大字。

信函旁边放着丐帮特有的竹节信筒。

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帮众遍布大江南北、九流三教,历来以忠勇侠义著称。

武林之中但凡有波及江湖气数、关乎天下安危的重大变故,各派掌门往往皆会托付丐帮,以这武林函发往四海九州,通传天下同道。

我行至案前,信手挑开漆封展开细阅。

这封函件,竟是由中原镖局总号所发。

提及这中原镖局,在数年之前不过是汴梁城外一家勉强混口饭吃的三流镖局,走几趟短途镖路都要看绿林山寨的脸色行事。

可偏偏就在这短短数载光景之间,这间镖局宛如平地起惊雷,一跃成为了雄霸中原的第一大镖局,旗下分局广布关内,招揽的好手不计其数。

这般近乎神迹的剧变,全系于一人之手,那便是有着“武林凤凰”之美誉的中原镖局少局主,金凤。

金凤乃中原镖局老局主金涛的掌上明珠。

金涛年迈多病,这硕大的家业早早便压在了这位妙龄女子的肩头。

偏生此女巾帼不让须眉,不仅一身家传剑法尽得名宿真传,胸中更有吞吐江海的机变智谋。

她内整门规,外结强援,恩威并施之下,生生将摇摇欲坠的镖局打理得蒸蒸日上,终成中原镖行之魁首。

而此番她不惜动用极耗人情的武林函向天下英雄求援,缘由正在这信中所述:

入夏以来,黄河决堤,滔滔浊浪席卷中原,酿成了百年罕见的惊天洪灾。

两岸千里平原沃野尽成汪洋泽国,流民塞道,饿殍遍野。

朝廷国库拨下三百万两雪白官银用于河工赈灾,特命声誉最隆的中原镖局全权押送入豫。

三百万两白银,堆在一处便是一座耀人眼目的银山。

这笔巨资不仅系着黄河两岸数百万嗷嗷待哺的遭灾饥民的性命,同样也如同一块肥美至极的滴血肥肉,足以让全天下所有隐匿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垂涎发狂。

中原镖局虽说好手如云,却也心知此行凶险莫测,万不敢托大,这才急发武林函,邀各路武林同道共襄义举。

我阅毕信函,顺手将其递给侍立一旁的司空相:“司空先生,你经商谋略多年,对此事有何高见?”

司空相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看罢,眉头顿时深锁,捻须沉吟道:“三百万两雪花银……此等泼天数目,觊觎者何止成千上万?黑道上的亡命之徒、绿林巨寇,乃至平日里自诩正道的贪鄙之徒,恐怕皆会闻风而动。中原镖局接下这趟镖,实是把自己架在了火山口上,此去一路必定是腥风血雨、寸步难行。”

说到此处,司空相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一股阅尽沧桑的冷涩:“况且,当今武林世态炎凉至极。虽说中原镖局持有当年剑圣传下的武林函,可若真指望各大派倾巢而出前去助拳,恐怕亦是痴人说梦。”

昔年塞外魔宫横空出世,行事残虐狠辣,正道名门几乎被其连根拔起。

危难之际,全仗绝世剑客风清扬仗剑而出,于绝峰之上连诛魔宫一十三位绝顶高手,力挽狂澜,方才保住了正道元气。

江湖同道感念剑圣再造之恩,特赠三封武林函,立下金科玉律:但凡此函一出,天下五大门派、八大世家无论恩怨,皆须奉诏相助。

而当年的南宫世家,便位列这八大世家之中。

文玉慧挽着淡青披肩,端着一盏香茗缓步走来,柔声道:“司空先生所言极是。近百年来人心不古,江湖中人张口闭口皆是权衡利害,‘侠’字早已被他们轻贱得一文不值。无利不起早,似这等吃力不讨好、稍有不慎便要得罪无数亡命之徒的差事,各大世家门阀躲都来不及,哪里肯真心出力?”

我静静听着二人剖析,指尖在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淡然笑道:“二位所言皆是实情。不过,我还是决意走这一趟,倾力襄助中原镖局。”

司空相神色微变,连忙拱手劝道:“庄主!如今世道变幻莫测,各大门阀暗流汹涌,沈家更是虎视眈眈,天下局势未明。寻常大派此刻皆是在暗中积蓄实力,坐观龙虎之斗,以求在将来大乱之时谋取一席之地。庄主此时带人远赴陕西涉这趟险滩,实令司空有些难解。”

我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至窗前,面色一肃,朗声道:“司空先生,天下大势固然要争,但我辈既然习得这一身盖世武功,头顶‘侠义’二字,便不可只将算盘打得精刮。为国为民,匡扶社稷,斩妖除魔,方是我辈立身之本!那三百万两官银,是黄河两岸数以百万计挣扎在泥泞里的灾民的活命银。倘若因我等袖手旁观而致使镖银中途有失,致使赤地千里、饿殍遍地,我龙啸天百年之后,何颜面对这天地神明?这等惨事若发生在眼前,我于心何忍?!”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宛如晨钟暮鼓在书房内轰鸣作响。

司空相浑身剧烈一震,老脸上原本的精明与计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灵魂深处涌起的惭愧。

他早年亦曾是热血澎湃的少年侠客,只是在勾心斗角的宦海江湖中沉浮太久,那一腔滚烫的热血早已冷透。

如今听我这般一喝,老者双目微红,躬身长作一揖:“庄主胸襟如沧海覆舟,正气浩然!是老朽格局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庄主之风骨,司空万不及也!”

我转身扶起司空相,朗声一笑:“先生言重了。先生辅佐南宫世家呕心沥血,同样是一副铁骨热肠,何来不及之说?”

一旁的文玉慧手执茶盏,美眸中水波潋滟,痴痴地凝视着我俊朗挺拔的身形。

自古美人爱英雄,我方才那番昂首挺胸的侠者气概,显然早已将这位端庄美妇的心神彻底勾了去。

然而,在这副满腔侠骨的正道皮囊之下,我心中的真实算计却深邃如渊。

救几个灾民不过是顺水人情,本座真正的图谋,又岂是区区虚名?

我重新收敛神色,低声点拨道:“更何况,相助中原镖局,对我南宫世家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奇机。沈家逐鹿天下之心昭然若揭,其势力已如附骨之疽般向江南渗透。我等若是一味固步自封、偏安一隅,迟早会被其温水煮蛙般吞并蚕食。要在武林中真正立下霸业,单凭紧闭大门是绝无出路的。”

我看向司空相,眼中闪烁着枭雄特有的从容与笃定:“此去若是能将三百万两灾银安稳护送到豫,一来全了义名,救了万民;二来更是让天下豪杰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有担当、有手腕的定海神针!一旦我南宫世家的侠义声威如日中天,天下那些心怀不轨之辈便不敢轻举妄动,而四海之内苦于沈家暴虐的英雄豪杰,势必会争先恐后前来投奔。届时,大势已成,我们便拥有了逐鹿天下的根基!”

司空相听得眼中异彩大炽,击节赞叹:“妙!庄主走一步看三步,大义与大谋兼备,司空佩服之至!”

计议已定,我便不再耽搁。

点齐了随行护卫,我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南宫家主锦袍,带着数名得力随从,跨上追风快马,一路晓行夜宿,径直朝着关中腹地疾驰而去。

……………………………………………………

长安,这座自古便称作西都、京兆的十三朝古都,雄踞于关中平原的渭水之滨。

南依巍峨秦岭,北临浩瀚秦川,八水绕长安,沃野广袤千里。

此处地势易守难攻,千百年间不知历经了多少王朝帝业的兴衰更迭,历代重修深耕之下,早已成为整个关陕乃至中原大地的重镇枢纽。

中原镖局在此处设立的关中分局,规格之宏阔,甚至丝毫不逊色于洛阳总坛。

经过数日快马加鞭的奔波,我们终于在约定之日如期赶抵了长安城。

刚行至中原镖局那挂着朱漆金字巨匾的正门前,便见宽阔的青石长街上已然围拢了一大群人。

而在那数十名剽悍镖师与各派使节的前方,伫立着一位格外惹眼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剪裁极为合体干练的纯白紧身箭袖劲装,足踏飞云快靴,长发以一根雪白发带利落束起,于秋风中飒飒作响。

我不动声色地翻身下马,目光自她身上掠过,心中暗暗惊叹。

我自身生得昂藏挺拔,在男子中已算得上极高挑的身量,可眼前这名白衣女子卓然而立,一双修长笔直的雪白长腿将紧绷的劲装撑出流畅惊艳的轮廓,蜂腰削背,胸前两团高耸饱满的肉峰更是在紧束的护甲下显得呼之欲出,整个人亭亭玉立,其身高竟似比我还隐隐高出了小半寸!

在一众五大三粗的关东汉子簇拥之下,真如一只立于群雀之中的雪白玉凤,鹤立鸡群,卓尔不群。

她生着一张精致大气的瓜子脸,鼻梁挺拔,一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中神光湛湛,流淌着寻常闺阁女子绝不可能拥有的睿智与决断。

最奇特的是,她的肌肤并非寻常江南女子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常年在外策马御风、被关陕日光晒出的一抹健康而紧致的浅浅小麦之色。

不仅丝毫无损她的天香国色,反倒交织出一股野性、英武而又高贵冷艳的独特风韵。

而在她身侧,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同样引人注目。

那白衣少年约莫弱冠之年,同样生得剑眉星目、玉树临风,腰悬一柄镶嵌着七宝的宝剑,风度翩翩,只是他那微微扬起的下颌与眸底那一抹掩饰不住的高傲轻浮,生生破坏了整张皮囊的俊朗。

至于那位老者,则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乍一眼瞧上去宛若山野间寻常砍柴度日的樵夫。

然而,我如今神功大成,神识敏锐至极,一眼便窥见这老者呼吸之间气息绵长如龟息,周身隐隐有森然锋锐的无形剑气吞吐不定,显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绝顶剑客。

就在我打量众人之时,那白衣女子同样抬起丹凤眸子朝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美眸中陡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华彩,随即落落大方地迈开长腿迎上前数步,抱拳朗声道:

“远迎当面,这位龙行虎步、气宇不凡的贵客,想必便是近日名震江淮的南宫世家新任家主,风扬风庄主了?”

我淡淡一笑,抱拳还礼,气度沉凝自若:“风某不过是接掌家业的后生晚辈,不敢当盛赞。金局主巾帼不让须眉,智勇双全的名声风某在中原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一见,英姿飒爽,更胜传闻。”

金凤闻言,冰雪般的面庞上罕见地泛起一抹爽朗而动人的笑意,语气极为诚挚:“风庄主过谦了。如今正道沉寂,风庄主能亲自率众前来助拳,这份急公好义的大仁大勇,中原镖局上下铭记五内!一路车马劳顿,风庄主且请入内上座歇息。容金凤先将各路陆续赶到的门派同道安顿妥当,晚间定当备下薄酒,再向风庄主当面痛饮谢恩!”

她这番话吐字清晰,进退得体,既给足了我这南宫家主的面子,又不失一方镖局魁首的从容气度。

四周其他门派前来应付差事的执事、长老见状,亦纷纷凑上前假意拱手寒暄。

唯独金凤身旁那名白衣少年,面露不虞之色。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鼻孔里轻飘飘地哼了一声,极其敷衍地一抱拳:“南宫家主好。”

说罢,他甚至未等我有所回应,便自顾自一甩袍袖转过身去,十分热络地凑到金凤身侧低声软语搭起话来,举止间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炫耀之意。

跳梁小丑。

我心中哂笑一声,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以我如今的武道境界与心智,又岂会将这等温室里养出来的自大蠢货放在眼里?

中原镖局这“第一镖局”的名号确无半分水分,分局之内院落重重,假山池沼极具排场。

镖局管事殷勤地将我们一行引至一处清幽的上等客院,备下了丰盛的酒菜。

稍作洗漱用过膳食之后,我便屏退了众人,在房中阖目打坐,调息体内奔腾运转的龙魔真气。

……

入夜,中原镖局后院,书房之内。

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被穿窗而过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

金凤独自一人倚坐在黄花梨大案之后,原本白天那副在人前英气勃发、谈笑风生的刚毅面具悄然褪下,揉着胀痛的眉心,眉宇之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云惨雾。

“吱呀……”

金凤幽幽睁开凤眸,凝视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又怎能不忧心?今日白日里赶到的那些名门大派,表面上口口声声讲着仁义道德,可实际上呢?少林只派了几个持戒的外门武僧,武当来的是三代弟子,其他各家更是推三阻四,送来的全都是些行将就木的老朽或是不成气候的残兵,根本未派半个真正能撑场面的门中精锐!他们……他们无非是碍于当年剑圣留下的武林函,不得不走个过场应付差事罢了。”

说到此处,这位名震江湖的女强人眼角泛起无助的水光,低声道:“这趟镖,中原镖局的身家性命与百年名誉搭进去倒也罢了。可那三百万两是黄河两岸数百万灾民的活命粮啊!若是在半路上被那些黑道凶徒劫了去,两岸赤地千里,不知要活活饿死多少无辜妇孺……一想到此节,我这心里便堵得厉害。”

老者闻言,枯瘦的面庞上掠过一抹冰冷的煞气,冷哼道:“江湖正道,从来都是这般沽名钓誉、虚伪透顶的鼠辈!当年若非老主人拼死将魔宫重创,这些自诩名门的大派早已化作枯骨尘埃了!如今恩典耗尽,全成了见死不救之徒!”

金凤揉了揉额角,叹息道:“过往的恩情本就不能吃一辈子,怨天尤人毫无用处。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拟定出一条万全的押运暗线,避开那些凶名赫赫的黑道关卡,尽快将银子送抵河南灾区。”

言语之间,她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年轻、俊美而又沉稳至极的面容,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从容霸气,尤其是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黑眸……

金凤心尖莫名漏跳了半拍,原本苍白的双颊上,竟在这幽暗的书房内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诱人绯红。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樱唇,喃喃自语道:

“不过……万幸的是,他到底还是来了。只要有他在,这一趟镖……我们便一定能送到!”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可内里蕴含的坚定与信赖,却是前所未有的浓烈。

老者服侍金凤多年,看尽了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如何冷面如霜、如何雷厉风行地弹压群雄,何曾见过她露出这般小女儿家含羞带怯、满心依赖的神态?

老者心中大奇,忍不住出言探问道:“小姐口中所指的‘他’……究竟是哪一位少年英豪?”

金凤微微垂下螓首,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腰间的束带,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风扬。”

“南宫世家那个新上任的家主?风扬?”

老者眉头深深皱起,眼中写满了惊疑与不解:“小姐,老朽今日在门前也曾暗暗以神识打量过此人。那风扬充其量不过是气度沉稳些罢了,真要论及家世容貌,他未必比得过傲天少爷;若论武道造诣,傲天少爷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剑‘白衣神剑’白云飞的亲传衣钵弟子,惊鸿剑法尽得真传!小姐为何偏偏对此人抱有如此厚望?”

金凤抬起头,那双智慧的丹凤眼中闪烁着坚定的神采。

她回忆着白日里与那个男人目光相对的刹那,那种被无形威压笼罩、却又感到无比心安的奇异战栗,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傲天的剑法虽强,可心性太过浮躁狂傲,不知天高地厚。而那个风扬……金伯,我的直觉从未错过。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身上藏着的那股势,远非傲天所能企及。此次三百万两镖银能否活着送到灾民手中,不看少林,不看武当,全系于他一人身上了。”

看着小姐那副芳心暗许、深信不疑的模样,老者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不再多言。

而此时此刻,在镖局客房内沉浸在吐纳调息中的我,自然尚不知晓白日里仅仅一面之缘,便已在这位心高气傲的“武林凤凰”芳心深处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长夜漫漫,更漏渐歇。

翌日清晨,破晓的晨曦方才刚刚穿透窗棂上的薄纸,客房外便骤然响起了急促如雨点的狂乱拍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擂门声的,是中原镖局下人那带着哭腔、惊恐欲绝的嘶哑尖叫:

“风庄主!风庄主快醒醒啊!出大事了!天塌了!金局主请您速速移步前厅,有要事相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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