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近山街。
未挂招牌的拳馆外铁闸半掩,室内低气压堪比台风即将抵港。
拳台两边,黑红色沙袋被几个细佬打得左右摇晃,顶端铁链不断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中央拳台上,陈天雄眼神专注,不断出拳轰向对手。
“砰——!”
一低眉,便可瞥见手臂上那圈齿印已经淡了不少,烦躁间,又是一记重拳闷闷砸下去。
汗水顺着男人额角滚落,浸湿裸露的肩背,紧实的肌肉随着动作绷起又舒展开来,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不知疲倦地挥动双臂。
而陪练的何勇口干舌燥,已经快要撑不住。
“砰!”
对方拳套狠狠砸在他护具上,震得他连连倒退几步。
“大佬……等等等等……”
“等我喘口气先……”
然而话音未落,陈天雄又猛地一拳挥过来,何勇眼前一黑,疲惫但敏捷地躲过:
“大佬!你今天是不是打鸡血啊?!”
他举起双臂硬生生挡住这一拳,力道震入血肉,震得上他半身骨头都快散架。
眼见大佬中邪了一样,自从那日在甜品铺险些被人斩之后,他就变得不太正常。
烟抽得比平时凶,话也少了很多,除了处理社团的事,剩下时间都泡在拳馆里发泄情绪。
早上打,中午打,晚上还打,不知疲倦一样。
砰——!
又是一拳,何勇终于顶不住那轰然而来的劲猛,一屁股坐到地上,朝对方连连摆手:
“不来了不来了!”
“再陪你练下去,我阿嬷明天要去殡仪馆认尸喇!”
见状,还未过足瘾的乌鸦并不勉强。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扯掉拳套,走到角落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
男人饱满挺括的胸膛剧烈起伏,一道道汗水在皮肤上交错着蜿蜒而下,一路流淌至腹部。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口那股烦躁。
而这时,拳馆门被人推开。
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来,来人留着及肩长发,全部向后梳起,穿一身灰色西装,白衬衫纽扣解开两粒,斯文儒雅,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痞气。
“哇——”
古惑伦看了眼躺地上半死不活的何勇,笑着调侃道:
“勇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说完,又抬眸望向拳台边一言不发的陈天雄,把玩着手中文件袋。
“大佬,今天心情也不好?”
闻言,乌鸦懒得解释,只问他:“查到了?”
什么东西?要查谁?
躺在地上的何勇很是疑惑,因为那日在铜锣湾的伏击已经查到是洪兴基哥的手笔。
那老鬼竟想假借陈浩南之名,升级陈浩南和东英之间的矛盾,好趁机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除去陈浩南这个后起之秀,顺便报复乌鸦和笑面虎害得他失了面子的仇。
见古惑伦颔首,何勇一脸茫然,但也很机灵地起身拍拍手示意,遣走了拳馆内的细佬。
待何勇确定拳馆无人再回来时,只见古惑伦慢条斯理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资料,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林舒雯。”
听到这名字,何勇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原来是查那个女人,怪不得自己大佬最近都魂不守舍。
“她是林氏集团二房千金,母亲是曾经在欧洲红极一时的名模孟若玫。”
“林舒雯早年移居纽约,毕业于Parsons,目前常住洛杉矶,经营自己的珠宝品牌……”
“大佬,这些资料很容易查。”
说到这里,长发男人停顿一瞬后才继续开口:“至于她的婚姻状况……我查不到。”
闻言,乌鸦握着水瓶的手指,不由得用力收紧几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古惑伦耸肩,用一副已经尽力而为的模样解释道:
“香港和美国两边都没有公开记录。不过……她很有可能已经结婚。”
陈天雄没说话,何勇却先愣住,讶异道:“结婚?!”
长发男人示意对方噤声,目光停滞在大佬那紧绷的脸上,又继续娓娓道来:
“林家背景复杂。她本人又和家族成员关系一般,如果真的是商业联姻或者隐婚,刻意隐藏婚姻信息并不奇怪。”
听到这,乌鸦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那双眼里的眸光很明显地暗下去。
原来……她没有骗自己,那枚钻戒,那个忙得满世界飞的丈夫…都是真的。原来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像个痴线傻瓜一样,对她魂牵梦萦。
难怪,难怪那一晚她会推开自己……想到这,男人忽然低头笑出声,但讲实话,笑得实在难看。
古惑伦静静看着对方,也默默不语。
虽然他跟着乌鸦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头下山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即便是枪指着头刀架在脖子上都能笑着骂人。
可现在……他竟像是失恋一样,前所未有地挫败。
“好,知喇。”
许久,陈天雄就只吐出这几个字,再没有下文。
古惑伦不由得怔愣了一瞬,担忧道:“大佬……你没事吧?”
“我在洛杉矶有几个朋友,要不要再详细查一查?”
而男人摆摆手,不耐烦地扯动嘴角,浑不在意地回驳对方:
“开玩笑,我能有什么事?”
“不用查了,何必浪费时间去做无用功。”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那点掩藏不住的失落和无奈骗不了任何人。何勇和古惑伦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选择默不作声。
良久,乌鸦忽然弯腰,将地上的拳套重新捡起来:
“何勇。”
“……啊?”
“起身。”
听到这话寸头男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拒绝:
“大佬,我真的不行了……”
“起来,陪我继续打。”
男人声音平静得可怕,脸色更是堪比乌云压境,何勇差点要哭出来求饶:
“大佬……失恋也不用打死人吧?”
闻言,乌鸦戴拳套的动作陡然顿住,随即抬起头,狠瞪对方一眼:
“谁失恋?”
“我都还没拍过拖怎会失恋?!”
说完,他一记重拳砸在沙袋上,用以发泄积压了好几日的怒火。
“砰——!”
整个拳馆好像都跟着震了一下,沙袋剧烈摇晃,像极了某个男人摇摇欲坠却无处安放的灵魂。
半个钟后。
何勇已经彻底累瘫在拳台上,像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喘气,这种强度的训练过于变态,简直要他半条命。
乌鸦觉得没意思,骂他一句软脚蟹,又故作嫌弃地踹了对方一脚,摘下拳套随手丢到一旁。
他拿起毛巾擦掉脸上的汗,表情还是阴沉沉的。
古惑伦两手搭在黑色围绳上察言观色,静静盯着对方片刻然后,像是不经意般开口:
“大佬,礼拜六晚有没有空?”
“做什么?”
“饮酒。”
“没心情。”
男人拒绝得干脆利落,而古惑伦像是早就料到,笑着继续自说自话:
“兰桂坊Club 97,有个Party。”
乌鸦皱眉,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神色恹恹:
“没兴趣。”
“哇,是不是准备出家啊大佬?”
对方忍不住打趣,陈天雄有些火冒三丈,立刻恶狠狠地瞪回去:
“叼,你今日是不是好得闲?”
“不是。”
“我只是觉得,既然人家已经结婚了,你总不能真的日日躲在拳馆里当和尚。”
古惑伦说着,嘴角笑意更深。
但就这一句话,正中红心。
乌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蓦然想起那日离开宝马山之前,林舒雯对他说的那句,希望彼此再也不要见面的诀别……
而围绳边的男人并不知情,继续火上浇油:
“再说了,大佬你几时有兴趣当情圣喇?”
“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富家女而已,怎么就把我们东英金牌打手搞得半死不活?全港六百万人,难道只有一个林舒雯?”
闻言,乌鸦仰起头,望着拳馆天花板发呆,又像是在拼命去忘记那张脸。
良久之后,古惑伦和何勇才听到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去就去吧。”
“OK,到时晚上九点,我开车来接你。还有点事,我走先。”
说完,西装革履的男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蓦地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穿正式点啊,大佬。”
“那晚的派对主题叫:Everyone wears a mask,everyone keeps a secret.”
闻言,陈天雄没有出声,只是觉得这句话故弄玄虚又有点莫名其妙。
【人人戴着面具,人人藏着秘密。】
而自己恋上人妻的秘密,好像永远都要变成秘密,永远被他封印在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