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氏大龙凤(上)

港岛南区,浅水湾道一百〇九号,三层楼高殖民风格洋楼在此伫立已超过半个世纪。

米白色上海批荡经过数十年海风侵蚀,表面已经泛起些微苔痕,车道两侧南洋杉和白千层高大树冠互相交织,把刺目阳光都稀释得斑驳。

在成片树荫掩映下,黑色平治缓缓驶上铸铁镂花大门前的缓坡。

还未进家门,后座上的林舒雯已经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抬眼瞥见大门旁那块铜刻名牌上的【林寓】二字,那些不愿忆起的过去又开始在脑海泛滥。

这个她千方百计想要远离的地方,她不想回来,却又不得不回来。

不知是不是林舒明那个大嘴巴把她回港消息透露,昨晚自己和施薇在酒吧夜蒲正欢时,生生被林柏兴一通电话扰了兴致,对方软磨硬泡,一直不停催促自己回林家。

思索间,车子绕过花园进入主楼下车道,泊稳时,女人看着那扇深棕色胡桃木大门,暗自深呼吸几秒,已经等在车门边的司机得到她应允,才将门开启。

踩上阶砖前,林舒雯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立即进入最佳战斗状态。

踏入门厅,佣人刘妈躬身接过她手袋,朝内和声和气道:

“老爷,三小姐回来了。”

闻言,坐在沙发里看报纸的林柏兴瞧了眼落地钟上的时间,转过脸来,朝她温柔一笑:

“乖女真是长大了,都知食饭要准时,今日还提前了半个钟到家。”

“Daddy,我都不知你是夸我还是贬我,你昨日打电话讲想我,那我今天就早点来呀~”

说话间,林舒雯脚步轻盈绕过摆放青瓷花樽的酸枝木条案,小鸟一样飞扑进林柏兴怀里,将他手臂牢牢挽紧,如幼时孩童般向他撒娇。

这招百试百灵,从前她只要说想要什么,林柏兴恨不得造火箭上太空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双手捧给她。

只不过这次她没什么想要,只是不愿回这个所谓的家而已。

“回港几天了?都不知同Daddy打声招呼。”

“要不是裕玲讲看到你在Gaddi s饮下午茶,我都不知你个小东西从洛杉矶偷偷飞回来。”

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屈指刮她鼻头,宠溺万分,一如从前。

而听到吴裕玲这名字,林舒雯脸上虽挂着笑,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在骂那个长舌妇。

她不经意抬眼扫视家里一圈,并没有看到这三姨太出现,但讥讽已经酝酿满腹,只待目标现身。

“我也是临时有事回来,没多久就要回去了。我是怕Daddy你这个大忙人没时间跟我共聚天伦,所以才不打扰你嘛~”

“哼,借口。你是怕我又啰嗦你,别以为我不知。”

林柏兴笑着一语道破,把手中报纸叠好放在茶几,转而问她正经事:

“你在洛杉矶的珠宝店生意如何?有没有亏到需要Daddy帮手?”

“还不错啊,固定客户几多,连Lynn Wyatt都常来光顾…放心喇,我继承了Daddy你的商业头脑,几时会做蚀本生意?”

林舒雯三两句就把老父亲哄得笑逐颜开,听到对方头头是道的经商技巧,林柏兴时不时颔首同意,把自己经验分享给她,又笑着赞许,夸自己的掌上明珠有多了不得。

林舒雯挽着林柏兴的手臂笑靥如花时,忙着张罗晚饭的陆秋云从饭厅门口踱出。

一件墨蓝色香云纱旗袍包裹住她略显丰腴的腰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鬓角梳得一丝不乱,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连裙摆都纹丝不动,还是那副正室太太的做派。

见到眼前一幕,见到林舒雯那张神似孟若玫的妖冶皮相,心底那股暗藏的酸意又上涌,却也不得不拿出肚量,同这小辈在明面走个过场。

“Shreya回来喇?”

“看起来比上一次瘦得多。洛杉矶太阳好毒,都把你晒黑了点㖞。”

虽然句句关心,但是字字带刺。体味到对方用意的林舒雯没有松开林柏兴的手臂,只把脸从父亲肩头慢慢抬起来,笑盈盈地迎上陆秋云的目光:

“大妈。”

“不用挂心我喇,我在LA食得好睡得好。”

陆秋云被她那声“大妈”叫得眉梢轻轻一跳。

在这个家里,下人都叫她“大太太”,林舒骏林舒明叫她“阿妈”,唯独林舒雯,永远叫“大妈”。

近一分显亲近,远一分显生疏,却又恰好让人挑不出错,也让她咽不下那口气。但很快,她又恢复那副主母的招牌微笑:

“你过的好就得喇,但是做女仔,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都不是办法。你Daddy成日挂住你,你都要抽多点时间回来陪他。”

话音落下,林柏兴拍了拍林舒雯手背,和稀泥般笑起来:

“小雯事业做得不错,由她喇。”

“乖女,我叫妈姐煲了你最钟意的花胶螺头炖鸡汤,等阵饮多碗,好好补下身。”

闻言,林舒雯一脸得意地靠回林柏兴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好呀,多谢Daddy记挂我。”

自知再待下去就是自讨没趣,陆秋云便不再多说,只转身吩咐佣人:

“准备开饭了,三太同岳仔还未到?”

“啊,三太太讲…讲路上塞车,可能要迟少少。”

佣人说得有些不太确定,林舒雯听后立刻笑了,那笑容甜美,但话里的刀刃已经亮出来:

“塞车?”

“三妈住得这么近都塞车?难道是——”

怕女儿一张嘴就语不惊人死不休,林柏兴轻咳一声打断:

“小雯,裕玲要照顾舒岳,小朋友出门慢点好正常。”

听到这话,林舒雯耸耸肩,故作乖巧点头附和。

但其实她心里已经盘算好,等吴裕玲进门,她积攒了一肚子的损言恶语,定要作为她在背后跟林柏兴嚼舌根的犒赏。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厅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急促声响,然后是一把压低了却依然发嗲的尖细女声:

“乖啦乖啦,走快点喇,进屋再玩好不好?”

紧接着,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顿然在厅内炸开:“妈咪你好讨厌!一只嘈一直嘈害我又输一局!”

坐在沙发里的林舒雯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到了。

她缓缓侧过脸,看到吴裕玲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衣裙现身,拎着一只小号Kelly,头发新烫了卷,整个人娇嫩得像株泡发过度的黄花菜。

而她手边那个圆滚滚的肥仔,穿一件笔挺的白色衬衫和小马甲,但衬衫下摆已快挣脱裤腰,圆鼓鼓的肚子把马甲的纽扣撑得快要崩开。

吴裕玲一进门,视线旁若无人,只把目光投向林柏兴:

“老爷,我们从海洋公园过来,路上真的是塞车,我都急到出汗——”

说着,她推了推林舒岳的背:“乖仔,快点叫Daddy喇!”

林舒岳正低着头折腾手里的Game Boy,屏幕上的画面被他按得一闪一闪的。

被推了好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抬头,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声:

“……Daddy。”

闻言,林柏兴笑着招手:“乖,过来阿爸看看,几日不见,肥了不少喔。”

林舒岳小犀牛一样,一对小粗腿“噔噔噔”跑过去,把Game Boy往林柏兴手里一塞:

“Daddy你帮我打爆这关!我打了好久都打不过!”

见父子二人相处融洽,林柏兴没有出言怪罪,吴裕玲这才像是刚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似的,极其夸张地“哎呀”了一声:

“三妹?!”

“你几时回来的?早知你来,我就不带岳仔去海洋公园喇!”

听到这假过东莞货的寒暄,林舒雯冷声笑笑并没有戳破。

她只是从沙发上起身,不紧不慢地缓步走到吴裕玲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从对方的鹅黄色小洋装,再移到她脸上的精致妆容,最后,落在正挂在林柏兴胳膊上打游戏的小胖墩身上。

女人微微弯腰,平视那个仍在低头玩Game Boy的肥仔,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岳仔,你今日吃了几碗饭呀?”

闻言,林舒岳头也不抬:“两碗。外加一个汉堡和一个雪糕波。”

“哇——胃口这么好呀?”

林舒雯做出一副惊讶状站起身,转向吴裕玲轻声道:

“三妈真识养仔,把岳仔养得肥肥壮壮的…不过我都听美国的医学专家讲,儿童过度肥胖会影响生殖器发育哦,为了下一代考虑,还是让岳仔食少少比较好喔。”

闻言,吴裕玲脸上笑容顿时僵掉。

但只不过一秒,她便迅速调整表情,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用一种“过来人”的宽厚语气,试图纠正对方所谓的科学解释:

“哎呀,三妹讲笑喇。美国专家都是夸张喇,哪有这么严重?”

“岳仔还小,食得睡得先会长肉,大个仔自然就抽条长高喇,你见未见过你Daddy后生时?都是肥嘟嘟的呀!”

听到这三姨太的辩驳,林舒雯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落在她紧攥包袋手柄的指关节上,于是乎,她更加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三妈讲得是,不过……岳仔今年几岁?我听讲,男仔的体重同将来身高其实没有必然关系,但同荷尔蒙水平就好有关系喔。”

“不过三妈你未婚先孕,一定比我清楚——”

林舒雯刻意停了一秒,声音又故意甜了三分:

“三妈你当年拍戏好忙,都还可以挤出时间带大岳仔,真是好犀利。”

“诶,我记得你有一部戏,好像是演一个……后母?还是丫鬟?哎呀我记性差,不好意思。只不过我记得你当时着古装,真是好瘦好靓。”

说罢,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对方的脸容和身材。

快四十岁的年纪,大把金钱堆砌下去,还算是保养得宜,不过化妆品再昂贵,还是难以掩盖皮下暗生的细纹。

花无百日红,谁都有老去的一天。

林舒雯深谙这个道理,不过林家这两位太太就例外。

两房都恨不得自己有朝一日也步上孟若玫后尘,好将那一份独有的偏爱都掰碎分食,占尽孟若玫为自己谋划的一切。

她才不会让她们得逞。

听到对方这番明褒暗讽的话语,面前的吴裕玲终于绷不住把嘴角抿成一条线,刚想要开口回击时,她的乖仔却忽然甩掉Game boy抬起头来,大声喊了一句:

“妈咪!我想食饭!好肚饿!”

孩子天真的一句话,直接把她所有准备好的回击堵死在喉咙里。

趁此机会,林柏兴也终于从游戏机上抬起眼,笑呵呵摸了摸林舒岳后脑勺:

“秋云,岳仔肚饿先让他吃。”

“我们再等等舒骏和舒明。”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帮吴裕玲解围。

女人深深吸一口气,牵着林舒岳往饭厅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经过陆秋云身边时,她挤出一个低眉顺眼笑容:

“大姐,真是麻烦你,不好意思。”

陆秋云淡笑着点点头,声音温和如旧:“不紧要。”

站在不远处的林舒雯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沙发里,对着朝南的落地窗,看着那片蔚蓝的绝美海景,心口却有种无比熟悉的窒息感。

在这个偌大的家里,只有自己无所依傍,时时刻刻都需要伪装。

这种仗,她从十几岁开始就在打。

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撒娇,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故意戳中别人最痛的地方…她早就熟练得像一种本能反应。

可是今天赢了又如何?

明天,后天,下个月,下次回来,还不都是一样?

无聊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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