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角螺丝刀在指腹间转了半圈,极细的刀头咬住无刷云台轴承座侧面的微型沉头螺丝。

陈默屏着呼吸,右腕抵在垫着防静电软垫的写字台边缘,轻轻往回退了八分之一圈。

微型步进电机的嗡鸣立刻沉了下去,示波器界面上那条剧烈跳动的抖动波形终于被拉成了一条几乎平直的细线。

他松了口气,后颈的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窗外飘着细雪,毫无声息地贴在双层中空玻璃的边缘,融化成一星半点湿漉漉的浅灰水渍,把深夜三点半的城市灯火晕成一团团模糊泛黄的毛边。

房间里暖气片烧得有些发干,空气里混着松香焊锡、无水乙醇和廉价热可可留下的微焦甜味。

钥匙在防盗门锁孔里轻轻转动了两圈,几乎没有金属刮擦的刺耳动静,只有门轴合页被推开时极轻微的微风。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顺手把示波器的屏幕亮度调暗了两格,免得刺着刚进门那双夜行兽人的眼睛:“下夜班了?今晚急诊没压床?”

“压了,走廊里排了三张加床,一个喝醉摔破下巴的,两个高热惊厥的小孩。”

余眠的声音带着连轴转十二小时后的微哑,伴随着软底帆布鞋踩在复合木地板上的沙沙声。

她顺手带上防盗门,锁舌弹回的声音极轻。

纯黑的羽绒服被她随手挂在玄关木衣架上,抖落下来几粒未化的干雪,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室外带进来的、清冽刺骨的深冬风雪气。

她只穿着医院洗得发白的浅绿刷手服,胸前布料被她内里那对小巧而结实的B罩杯胸脯微微撑起。

她身材纤细匀称,有着猫科兽人特有的柔韧腰背,通体覆着一层极薄、极软、在台灯暖光下泛着油润墨黑光泽的天鹅绒般短毛。

从修长的小臂到微露的锁骨,皮毛紧贴着骨肉线条生长。

她的面部依然有着人类少女精致清秀的轮廓,但在鼻尖正中央,却生着一枚小巧娇嫩、触感微凉湿润的粉黑猫鼻镜;双颊微凸,天生生着一道微微向两侧上挑的性感猫弧唇,说话时隐隐露出尖细雪白的犬齿。

她的头顶生着一对微微前倾的黑猫耳,耳尖缀着两撮极小的细绒毛,耳廓内侧衬着一抹浅淡的粉白,随着门外楼道里残存的细微动静轻轻抖动了两下。

身后,一条足有半米多长、通体纯黑无杂色的修长猫尾自尾椎骨处垂下,在小腿肚后方极有节律地微微打着卷,尖端勾起一个小巧的弧度。

“怎么还不睡?”余眠走过来,赤着脚,脚掌下肉粉微润的深色肉垫落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一只冰凉微涩、掌心嵌着柔韧深紫肉垫的手毫无征兆地贴上了陈默的后颈,冻得他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别闹,刚校准好航向轴。”陈默嘴上抗议着,脖颈却没有真的挪开,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起头。

余眠垂着眼睫看他。

那是一双典型的猫科眼眸,金绿色的虹膜在背光处微微散开成圆润的杏核状,瞳仁边缘透亮得像浸在温水里的橄榄石,眼白极少。

她低头看着陈默布满血丝的眼角,那枚粉黑色的微凉猫鼻镜在他耳廓边极轻地嗅了嗅,嘴角微微挑起猫弧唇,露出尖细的犬齿尖端。

“天天盯着这个小破云台,眼睛不要了。”她收回手,指腹在他后颈凸起的颈椎骨上重重捏了一把,手法娴熟,是急诊护士惯常用来找骨性标志的力道,“我去热牛奶。你要不要加两勺炼乳?”

“加一勺就行,太甜了发腻。”陈默揉着后颈笑。

“矫情。”

余眠转过身,从料理台底下的木钩上扯下那条印着褪色小雏菊图案的布围裙,熟练地套上脖子,两根细带子在后腰绕过来系成蝴蝶结。

系带正好压在她尾巴根部的上方,纯黑的尾巴顺势从围裙下摆钻出来,漫不经心地扫过料理台边沿,把一个空马克杯往里侧拨了拨,免得被碰掉。

燃气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舔上雪平锅的锅底。

纯牛奶倒进锅里的咕嘟声,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显得尤为妥帖。抽油烟机开在最小档,发出低沉温吞的呜咽。

陈默把手里的内六角扳手搁在桌角,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个在灶台前微驼着背的身影。

在一起三年了。

从余眠还在医学院规培、他还在影视制作公司当最底层的扛机跟焦员开始,两个人就挤在老旧居民楼顶层这间斜顶的屋子里。

三年前刚住进来的时候,房间里连像样的床架都没有,只有一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弹簧床垫,直接垫在几摞报纸上。

那会儿余眠刚满二十岁,哪怕在夜行动物 anthro 里算早熟的,面对一个真正的人类男性时,骨子里那种猫科动物警惕防备的底色依然浓得化不开。

陈默还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真正擦枪走火的那个夏夜。

台风过境,整栋楼的电路跳了闸,电风扇停在半空。

床单被两个人的汗水浸得发湿,黏在大腿内侧。

余眠被他压在身下,那对平时总是敏锐立着的黑猫耳朵吓得死死贴在发丝间,耳廓向后撇得平平的,喉咙深处发出像是威胁又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微弱咕噜声。

陈默当时年轻气盛,手心全是冷汗,笨拙得连保险套的正反面都撕错了两次。

等他好不容易找对位置,腰腹试探着往前顶送时,余眠整个人猛地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前爪的指甲控制不住地自肉垫里弹出,深深掐进了陈默光裸的肩胛骨肉里。

“疼……陈默,你轻点……”她的声音带着粗粝的哑,混着湿漉漉的热气,猫舌上微小的倒刺无意识地刮过陈默的锁骨,带起一阵火烧般的战栗,“指甲收不回去了……你别乱动……”

那天晚上陈默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肌肉硬得发僵,额头的汗顺着鼻梁一滴滴砸在她锁骨的黑色短毛上。

他只能一下一下去碰她微凉柔软的粉黑猫鼻镜,用人类那点可怜的体温去哄她、蹭她,直到余眠后背绷紧的肌肉慢慢软化下来,黑尾巴紧紧缠住他的大腿内侧,床垫的弹簧在黑暗里发出规律而粘稠的吱呀声。

事后陈默的后背被抓出了五六道血口子,在急诊科实习的余眠红着脸,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一边骂他笨蛋一边用碘伏棉签给他擦背,棉签按得生疼。

一晃三年。

如今那张旧床垫早就换成了带乳胶垫的实木大床,余眠的指甲也早就学会了在情动时乖巧地缩进肉垫深处,只留下一层软乎乎的粉黑肉垫贴在他的后背上,随着起伏抓出一道道没有血痕的红印。

他们熟悉彼此身体的每一个凸起、每一处敏感的凹陷,熟悉到只要余眠的呼吸沉下去半拍,陈默就知道她想要被按揉腰窝,还是被咬住后颈。

“发什么呆?”

余眠端着两个白瓷杯子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杯口蒸腾着白色的水汽,热牛奶的甜香瞬间在狭小的写字台周围弥漫开来。

余眠把其中一杯重重顿在他鼠标旁,另一杯捧在自己手里,整个人顺势半坐在了写字台的空处,双腿自然垂落。

纯黑的脚掌垂在半空,脚趾微微蜷缩着,脚背上的短毛细腻服帖。

陈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舌尖尝到了炼乳化开后的浓郁甜味,喉咙里的干渴被瞬间抚平。

“这台机器差不多调完了。”陈默把杯子握在手心取暖,指了指桌上那台拆开外壳的八轴航拍机,“新换了高倍变焦云台,配了双电低温自加热。市气象台发了预警,后半夜雪停,冷空气过境,天亮前会有大概半小时的逆温层大雾。”

余眠喝着牛奶,金绿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微微眯起,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黑线,审视地盯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要去补一组城市全景空镜。”陈默放下杯子,指着屏幕上的天气雷达图,“市政文化周的宣传片还差一个破晓时的天际线推镜头,明早九点必须交初剪。平时根本碰不到这种雪后平流雾的天气,要是能赶在日出前从十六层天台放出去,穿云而过的光线绝对是绝品。”

余眠放低杯子,唇边沾了一圈极淡的白色奶沫。

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粉黑的湿润猫鼻镜微缩着嗅了嗅空气,尾巴尖在身后极其烦躁地快速甩动了两次,重重拍在写字台木腿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外面零下七度。”余眠冷声开口,“地面积雪至少三公分,天台根本没人扫雪。”

“我穿防滑靴,带防风面罩。”陈默讨好地凑过去,伸手握住她垂在桌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常人偏凉,指骨细长柔韧,掌心肉垫厚实微温。陈默的拇指在她手背柔软的黑毛上轻轻抚摸着,顺着毛流一下一下顺下去。

余眠的尾巴甩动幅度慢慢慢了下来,猫耳顺从地向前耷拉了半寸。她总是吃他这一套顺毛的小动作。

“就去新华大厦那个老天台?”她问,眉头依然拧着。

“对,那栋楼虽然老,但没有门禁,而且是老城区这片唯一的制高点,往东看毫无遮挡,正对江面和金融区的新地标。”陈默见她松口,连忙趁热打铁,“我设备都打包好了,上去架好三脚架,起飞录三块电池,最多四十分钟,六点半之前绝对回来。”

余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哼,像小动物被扰了清梦似的不满。

她抽回手,低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喝完,随后伸出粉红色的长舌,极其灵巧地在唇角周围舔了一圈,把那圈白沫干干净净地卷入口中。

猫舌表面密布的细软倒刺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带出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精致感。

“羽绒服穿那件厚的。手套带两副,别又把指尖冻得发紫回来让我给你泡温水。”余眠跳下写字台,解开围裙随手扔在椅背上,“我困死了,睡到中午十二点。你回来自己轻点开门,要是把我吵醒,今晚就滚去沙发睡。”

“保证无声无息。”陈默笑了,起身推着她的肩膀往床边走,“余护士快去睡,您老人家连上三个大夜,眼圈都快赶上我了。”

余眠任由他推到床沿,整个人像一滩卸了骨头的黑色软泥一样直接栽倒进厚厚的羽绒被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半截黑亮的猫耳和一条从被尾探出来的尾巴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注意脚下,别逞能。”

“知道了。”

陈默替她拉高被子,盖住微露的后颈,又伸手在被窝里捏了捏那只温热的黑尾巴尖。

被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尾巴尖顺从地在他掌心卷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陈默关掉了写字台的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昏暗,只剩下窗外微弱雪光映进来的灰白轮廓。

他动作极其轻缓地换上高帮抓地登山靴,套上加厚的防风冲锋衣,背上重达十五公斤的专业航拍双肩包,手里拎着折叠碳纤维三脚架。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床。余眠已经呼吸均匀地沉入了睡眠,猫耳朵随着均匀的呼吸极微弱地起伏。

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锁芯咬合。

楼道里充斥着老旧水管里水流回冲的咕咚声和干燥的水泥尘土味。陈默压了压防风帽的帽檐,快步走下昏暗的楼梯。

凌晨四点一刻。

整座城市被厚厚的雪被彻底压灭了喧嚣。

路灯在飞雪中晕染成一根根昏黄的光柱,马路上连一辆扫雪车都还没出来,只有积雪在靴底被碾碎的吱吱声。

新华大厦距离公寓不过八百米。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商住两用楼,外墙贴着剥落的马赛克瓷砖,楼底下的电子锁早就坏了,虚掩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陈默熟门熟路地穿过满地广告传单的一楼大堂,电梯停运检修,他只能沿着安全通道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负重十五公斤爬十六楼并不轻松,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呼出的白汽在冰冷的楼道里弥漫开来,冲锋衣内侧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后背微微发黏。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在高空看城市,是他的谋生手段,也是他骨子里戒不掉的瘾。

那种穿透重重雾气、将整座还在沉睡的钢铁森林踩在镜头之下的掌控感,能让他在平凡逼仄的现实生活里找到片刻抽离的快意。

“咔哒。”

十六层的防火门被他单手推开。

狂暴凛冽的夜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瞬间迎面扑了上来,刀子一样刮在陈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将他肺里的热气猛地逼退了回去。

天台极其开阔。地面的积雪没有被人踩踏过,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布,只有几根废弃的通风管道和电梯机房投下黑沉沉的阴影。

远处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微光,更远处的金融区高楼大厦顶端,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正如气象预报所言,极低处的浓雾正在江面上悄然汇聚,如同滚动的白色海浪,正顺着楼宇之间的峡谷缓慢漫灌过来。

绝佳的机位。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腔一阵发紧,但精神却亢奋得发抖。

他快步穿过天台中央厚软的积雪,径直走向东侧视野最好的边缘女儿墙。

这栋楼的天台边缘并没有砌筑高大的实体水泥墙,只有一道不到半米高的矮水泥沿,上面加装了一排老旧的铸铁镂空护栏,高度堪堪齐胸。

因为常年经受风吹雨淋,暗红色的防锈漆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粗糙锈斑。

陈默在距离护栏半米处停下脚步,卸下沉重的双肩包放在脚边。

他戴着薄抓绒手套的双手熟练地解开背带扣,取出八轴飞行器。

机臂展开,碳纤维锁扣发出清脆的卡扣声;云台保护罩取下,精密的变焦镜头在雪光下泛出深紫色的镀膜反光。

他熟练地插上两块自加热锂电池,指示灯依次亮起绿光,伴随着一阵短促清脆的自检蜂鸣。

风越来越大,吹得冲锋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得往前推一点,不然广角端会扫到这根避雷针引下线。”

陈默端着遥控器,脚下往前挪动了小半步。

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水泥沿上,微微有些打滑。

他本能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面前那根横向的铸铁护栏,借力稳住身形,同时探出半个身子,用肉眼确认航线前方的净空环境。

三十米高空之下,是黑洞洞的老旧背街小巷,几盏昏暗的黄色路灯被狂风吹得摇晃不定,地面上的汽车小得像散落的火柴盒。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陈默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收回视线、准备退回安全区域按下开机键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度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呼啸的风雪中突兀地炸响。

陈默掌心握着的那根铸铁护栏,在基座与水泥沿连接的受力点处,早就在经年累月的雨雪侵蚀中彻底锈空成了一层脆弱的铁皮壳。

此刻在他全身重量的微小侧倾施压下,两颗膨胀螺栓连带着崩碎的水泥碎渣,毫无征兆地整截崩断!

横向的铁栏杆瞬间向外凹陷脱出。

陈默的左手猛地一空。

这完全超越了人类神经系统的反应极限。

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后撤”的神经冲动,由于重心前倾,双脚登山靴底在冰雪混杂的水泥边缘瞬间失去了全部摩擦力。

整个人失去了支点。

视野在极短的十分之一秒内彻底颠倒。

原本水平的地平线、远处的江水、金融区的红色航标灯,在视野里疯狂地向上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十六层楼下那片深不见底、如同深渊巨口般迅速放大的黑色水泥地面!

手里的无人机遥控器脱手飞出,在风中撞碎了天线。

“余——”

风声太大了,狂风直接灌进了他惊恐张开的口腔,将喉咙里本能涌出的那个名字生生撕碎、压回了气管深处。

失重感在瞬间吞噬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游乐场里人造跳楼机那种带有安全边界的虚假失重,而是一种内脏被生生剥离、骨骼彻底失去依托的绝望真空。

全身的血液疯狂倒流冲向头顶,耳膜外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风声在凄厉呼啸。

大片大片的冷雪像无数飞速倒退的白色光斑,擦过他大张的双眼。

陈默拼命地挥舞着双臂,手指在虚无冰冷的空气里剧烈抓挠,却抓不到任何哪怕一根能够延缓坠落的稻草。

冲锋衣在两百多公里的相对风速下被扯得几乎爆裂,骨头缝里渗出彻骨的极寒。

视线最下方,那片冰冷、坚硬、覆着薄雪的灰色水泥地面,带着无法逆转的毁灭力量,在视网膜上轰然撞大——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是在一瞬间呛进呼吸道里的。

那不是平时家里喷在门把手上的稀释酒精,也不是洗手池边温和的泡沫抑菌皂,而是混合了高浓度次氯酸钠、电刀切开焦糊皮肉的焦臭,以及浓重铁锈般血腥气的气味。

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像是隔着一层深达十米的厚重水膜。

平车胶轮高速撞击防撞橡胶条的剧烈震动顺着金属床架传导到陈默的后背,骨头碎裂的剧痛在镇痛药物的压制下钝化成一片粘稠而沉重的闷胀。

顶棚上惨白的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毫无间歇地飞速向后倒退,拉扯出连绵不绝的惨白光带。

“左侧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血压70/40,心率一百四,外伤性血气胸,骨盆挤压试验阳性!加压输血,通知介入科和骨科急会诊!”

“两条粗通道全开了,右侧锁骨下深静脉穿刺包准备——”

混乱的脚步声、仪器急促尖锐的过载警报,以及被橡胶手套紧紧攥住的推车扶手发出的金属呻吟。

陈默在涣散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抹极度熟悉的墨黑。

余眠没有戴平时的护士燕尾帽,墨色的碎发被汗水死死黏在额角与两颊。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刚下班时的那件浅绿刷手服,胸前已经溅上了两团巴掌大、尚未凝固的暗红血渍——那是他自己的血。

她的黑猫耳朵向后死死压平,几乎紧贴着头皮,那是猫科动物在极度恐惧与进入殊死搏杀状态时才会出现的极度“飞机耳”。

金绿色的竖瞳缩得比针尖还要细,瞳孔周围的虹膜泛着近乎透明的冷光。

她的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的咬肌剧烈隆起,长长的黑尾巴在身后绷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钢丝,尾尖在空气中神经质地剧烈抽打着自己的大腿外侧。

但她的双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那两只覆着纯黑短毛的手极其沉稳、极其冷硬地按在陈默的胸骨下端,右手迅速撕开无菌敷料,左手盲摸肋骨间隙。

“陈默,看着我。”

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医疗仪器的尖鸣,带着粗粝的颤抖,却字字如铁钉般砸进他的耳膜。

“别闭眼。吸气。我叫你吸气!”

冰凉的利刃切开皮肤,紧接着是粗大的胸腔引流管硬生生捅进肋间隙的闷响。

伴随着水封瓶内大团暗红血沫的剧烈翻滚,肺泡里积压的空气终于被硬生生抽离出来,陈默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抽噎,视野彻底被一片漆黑吞没。

陈默真正有了连续的意识,是在术后第三天的深夜。

重症监护室的单人隔离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心电波形伴随着极其单调的“哔——哔——”声在规律跳动。

嘴里是干涸发苦的塑料味,气管插管在今天下午刚刚拔除,咽喉黏膜肿胀得像吞了一把粗粝的碎砂石,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牵扯出火烧般的钝痛。

左小腿打了厚重的高分子石膏托,高高悬吊在牵引架上;骨盆处绑着沉重紧绷的医用固定骨盆带,两根粗大的负压引流管从两侧腹股沟下方探出来,连接着床下的负压球;胸腔闭式引流管还在左侧胸壁插着,随着微弱的呼吸在液面里发出极其微小的咕咚声。

陈默动了动手指。

右手手背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输液贴,三通阀连接着微量注射泵,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推入血管。

而在他的右手手背上方,覆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朝下,将他的指节整个包裹在温热柔软的肉垫里。

黑色的短毛有些凌乱,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修长柔韧的指节收紧着,即便在深度睡眠里也没有松开分毫。

余眠趴在病床边缘的铁栏杆旁,整个人蜷缩成极小的一团。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急诊科防寒抓绒外套,脑袋歪枕在自己的小臂上,纯黑的长尾巴顺着床沿垂落,在地板上软绵绵地摊开。

头顶的那对黑猫耳随着监护仪每隔几秒的滴答声微微颤动一下,眼下是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睫毛在惨白的夜光灯下投出两片憔悴的阴影。

陈默看着她,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想把手指反握回去,但神经末梢的信号传递迟缓得令人绝望,仅仅是指尖微不可察的抽搐,就立刻牵动了胸口的引流管,带起一阵钻心的闷痛。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几乎是在气流吸入肺部的同一瞬间,趴在床沿的余眠猛地惊醒了。

那对黑猫耳朵霍然立起,金绿色的眼眸在睁开的刹那锐利如刀,但在看清陈默睁着的双眼时,那抹凶狠的防备在十分之一秒内轰然碎裂,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慌乱与颤抖。

“陈默?”

她没有立刻扑上来,这是急诊护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迅速抬手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和心率——98%,心率78。

随后,那双覆着黑毛的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肉垫微凉的温度瞬间熨帖了他发烫的皮肤。

“醒了……感觉怎么样?胸口疼不疼?喘得上气吗?”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连续几天没喝过一口水。

陈默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只能发出类似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单音:“……水。”

余眠立刻转身,动作快而轻捷,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她拿起一旁的棉签,在温开水杯里浸透,然后坐在床沿,俯下身,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润湿他干瘪起皮的嘴唇,又挤出两滴温水滴进他的舌根。

甘甜的水分化开喉咙里的苦涩,陈默闭了闭眼,又睁开:“……几点了?”

“凌晨两点半。”余眠放下棉签,手指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虚汗打湿的乱发。

她的指腹很软,带着薄茧和猫科动物特有的温热,顺着他的额头滑到侧脸,最后停留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你睡了整整三天两夜。骨科和胸外科的主任一起上的台,骨盆粉碎性骨折复位很成功,左小腿打了钢板,胸腔积血抽干净了,脏器没有大出血。”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向主治医师汇报病历,每一个词都精准、冷静、客观。

但陈默能清晰地看到,她那条垂在床边的黑尾巴尖端正在小幅度、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余眠……”陈默轻声唤她。

余眠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着头,金绿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陈默惨白的面孔,眼眶周围的一圈黑色短毛慢慢被涌上来的泪水浸湿、洇深。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尖细的犬齿咬着下唇,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你还知道叫我?”她压低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急诊室走廊里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绝望,“三十米。十六楼。天台护栏断裂。你他妈知不知道120把你拉进抢救室的时候,你身上连个能测出血压的肢体都没有?骨盆碎成三块,失血性休克,心跳停了两次!”

陈默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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