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亲手给你插的管……我推的除颤仪……”余眠把脸埋进了陈默没有输液的左手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纯黑的短毛贴着陈默冰凉的掌心,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淌下来,“混蛋……陈默你个大混蛋……你要是死在我的抢救室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病房里只剩下极度压抑的呜咽声。

陈默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酸,他费力地弯曲起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掌心贴在她覆满黑毛的脸颊上。

“不死了。”他气若游丝,嘴角却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我答应你,不死了。”

余眠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脸,发泄似地张开嘴,用牙尖在他大拇指根部的肉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两枚浅浅的白印,随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神情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见惯生死的急诊科护士。

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导尿管引流液颜色,又看了一眼胸腔负压瓶的刻度,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他的锁骨处。

“别说话了,肺功能还没恢复,容易呛咳。”余眠用手背擦干眼泪,语气硬邦邦的,“闭眼睡觉。我就在这守着,哪都不去。”

陈默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极度虚弱如潮水般涌来,镇痛泵的药效再次发挥作用,思维逐渐变得迟钝、下沉。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脱离现实的刹那——

那种感觉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失重。

没有任何前奏,床铺、被褥、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蒸发!

冰冷刺骨的狂风像无数柄烧红的尖刀,轰然撕裂了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正以无法阻挡的极速从漆黑的高空中垂直砸落。

十六层楼的天台边缘在视野中飞速缩小,那根断裂的、带着暗红锈斑的铸铁护栏像是一只嘲讽的断手,在风雪中一闪而过。

“呼——呼——!”

耳膜快要被剧烈的气流压爆了,眼球由于充血而外凸,内脏被一股恐怖的空虚感硬生生向胸腔上方挤压。

他拼命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雪幕!

风把他的嘴唇吹得翻卷开来,冰冷的雪粒直接砸进喉咙深处,窒息感如影随形。

视线最下方,那块覆盖着薄冰的灰色水泥地面以几何级数放大!

十米、五米、三米……水泥地上每一道龟裂的纹理、每一粒粗糙的沙石,都在视网膜上清晰得毫发毕现!

撞击!粉身碎骨!

“啊——!”

陈默猛地从枕头上弹起半寸,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哔哔哔哔哔——!”

心电监护仪瞬间爆发出刺耳至极的红色报警音,心率曲线像疯了一样直挺挺地冲向了一百六十,血压读数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陈默浑身剧烈痉挛,整张病床都在随之震颤。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眼白布满殷红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旱地的濒死海鱼,拼命地大口大口倒抽着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肺底啰音。

“陈默!陈默你看我!在病房!你在医院!”

一双强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双肩,防止他剧烈的动作扯脱身上的骨盆固定带和胸腔引流管。

余眠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黑色的短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根根倒竖,猫尾巴紧紧缠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

她低下头,金绿色的眼眸强行撞进陈默涣散的视线里,温热的额头重重抵在他的额头上。

“没事了……我在,陈默,你在床上,你没掉下去!”

余眠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一样,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神经。

陈默足足僵持了近半分钟,视野里那块冰冷的水泥地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下颌、锁骨疯狂地往下淌,瞬间将身上的病号服和底下的纯棉床单浸得透湿,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虚脱的潮气。

“……又是那个梦?”余眠感受着他皮肤表面冰凉黏腻的冷汗,眼神沉了下来,心疼得无以复加。

陈默大口喘息着,无力地点了点头,后脑勺深深陷在枕头里。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次了。

从术后苏醒开始,每一次闭眼,每一次意识滑向睡眠的深渊,那个坠落的过程就会分秒不差、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慢动作高清重放一遍。

狂风、断铁、失重、以及最后粉身碎骨前的一刹那惊醒。

神经常年处于高度濒死的应激状态,每一次惊醒,全身的肌肉都会像被高压电击穿一样僵死。

余眠没再说话。她动作极其利落地按下监护仪的消音键,从床头柜抽出一块干燥的温热毛巾,开始一点一点擦拭他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

她的动作放得极缓,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节奏。

直到陈默的心率缓缓降回九十以内,监护仪的报警指示灯由红转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扯过薄毯,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夜,陈默再也没敢合眼。

术后第五天。

高热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最初只是输液通道附近的皮肤微微发烫,到了午后,体温计的汞柱一路飙升到了三十九度四。

感染指标化验单迅速送了出去,但血常规里的白细胞和降钙素原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爆发性升高,胸片显示肺部阴影甚至在吸收好转。

管床医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时归结为大创伤后的吸收热和中枢性高热。

对于陈默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并不痛苦,反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燥热感。

像是有无数团微小的炭火,埋藏在全身的骨髓与皮下组织深处,正以一种极其隐秘、极其贪婪的节奏在缓慢燃烧。

更诡异的变化,是从入夜后开始的。

单人病房为了保证病人的休息,夜里十点之后只留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微光。

平时这个时间,房间里应该是一片昏暗的轮廓,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只能看个大概。

但今夜不同。

陈默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有些出神地仰着头。

视线穿透了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适应了暗光”,而是一种视野广度与清晰度的颠覆性跃升。

在几乎没有光源的天花板阴暗角落里,陈默竟然能极其清晰地看清通风管道百叶窗缝隙里积存的一层浅灰微尘。

甚至在天花板与墙壁夹角的石膏线边缘,一根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细微蛛丝,正挂着两粒微小的飞虫残骸,随着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在半空轻微荡漾——

连那根蛛丝断裂处分裂出的三根极细微丝,在陈默的眼里都呈现出一种锐利而清晰的白光。

他的眼球有一种微微的胀痛感,瞳孔在黑暗中几乎散到了眼眶的边缘。

他尝试着把视线投向窗外,隔着双层中空玻璃和几十米外的医院绿化带,他甚至能看清冬青灌木丛下一只正在枯叶堆里翻找食物的麻雀,那只麻雀胸口羽毛的细微起伏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该有的分辨率。

陈默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床头柜旁借着微弱手机光写交班记录的余眠。

余眠黑色的短毛在这样的超常视线下,呈现出一种极其丰富的层次感,底层是柔软细腻的绒毛,外层是泛着微光的保护毛,甚至连她耳尖那两撮细小的白色绒毛在风里颤动的频率,都被陈默的视网膜无限放大了。

“……余眠。”他低声开口。

“嗯?哪里不舒服?”余眠立刻放下了手机,抬头看他,金绿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

“病房……是不是太亮了?”

余眠愣了一下,转头环视了一圈漆黑的病房:“亮?除了走廊门缝透进来那点光,灯全关了啊。你要是觉得刺眼,我去把门缝堵上?”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用,可能是我有点发烧,眼花了。”

他掩饰性地收回目光,但藏在薄被下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不仅仅是眼睛。

皮肤底下那股沉睡的躁动,在今晚变得越发不可遏制。

痒。

一种深达真皮层、甚至像是直接作用在神经纤维上的极度奇痒。

从前胸、后颈、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大腿内侧。

那不是蚊虫叮咬的刺痒,更像是有数以万计细小的种子,正从皮下的每一个毛孔里拼命地往外钻,把原本紧致的人类毛孔一点一点撑大、舒张。

他忍不住隔着病号服,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胸口。

这一蹭,指尖却摸到了异样。

粗糙的纯棉病号服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了一层细碎的毛屑。

陈默把手探进领口,在锁骨周围轻轻一抓。等他把手拿出来摊在被面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心里是十几根卷曲脱落的黑色体毛——是他原本前胸和腋下粗糙的人类汗毛。

它们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拉扯的情况下,根部彻底坏死、自然脱落了下来,毛囊周围没有任何红肿,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角质皮屑。

不仅是前胸。陈默掀开薄被的一角,借着夜视能力看向自己打着牵引的腿部皮肤。

原本成年男性粗黑的腿毛,在短短两三天的高热里,已经大面积脱落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毛孔彻底舒张开来后、泛着一层极淡红晕的娇嫩皮肉。

那些新生的皮肤比他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细腻,光洁得像初生婴儿,但在这层皮肉的表皮下,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极细微的白点。

那些白点并不是粉刺,而是一个个极其饱满、正在向外顶出的微小芽体。

“怎么掀被子,刚退下去一点又想烧起来?”

余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震惊。

她端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温水盆走了过来,里面搭着一条洗得发软的白毛巾,散发着热气腾腾的艾草香气。

“高热出了那么多虚汗,身上的衣服全黏住了,后背要是捂出褥疮就麻烦了。”余眠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解开陈默胸前病号服的系带,“翻身还不行,骨盆受不住,你侧一点,我帮你把后背和身上擦一擦。”

陈默下意识地想按住衣服:“……我自己来就行。”

“你来个屁,输液管还挂着呢,手抬得起来么?”余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职业强势。

她伸手扶住陈默没有骨折的右侧肩膀,动作专业地帮他将身体微微偏转了三十度,用一只加厚的海绵软垫垫在他腰侧。

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被完全解开,向两侧褪去,露出了陈默消瘦嶙峋的胸膛与后背。

原本因为常年在高空户外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泛着浅麦色的人类皮肉,此刻在持续的高热中褪去了一层干枯的死皮,大片大片粗糙的汗毛随着衣服的剥离簌簌落下。

余眠拧干了毛巾,温热的毛巾按上了陈默的左肩。

“唔……”

热毛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陈默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太敏感了。

原本迟钝的人类皮肤神经,在此刻仿佛被放大了十倍甚至百倍。

温水的湿热、粗糙毛巾棉线的微小纹理、甚至毛巾带起的空气对流,都像是一股股细密的微弱电流,瞬间顺着脊髓直冲后脑勺。

皮下那些发痒的微小毛孔在遇到热水的刹那,极其贪婪地舒张开来,发出无声的喟叹。

余眠拿着毛巾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默后背的肩胛骨下方。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以及猫科动物绝佳的暗视觉,余眠清晰地看到,在陈默原本光裸平坦的背脊中央、以及两块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内侧边缘,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极淡、极细腻的纯白微绒。

那不是人类的细微汗毛。

那层微绒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色,纤细得像冬夜里最初凝结的雾凇,短而致密,薄薄地贴在泛红的皮肉上。

当温热的水汽拂过时,那些白绒在空气中极其轻柔地微微起伏,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像是干燥阳光晒过雪地般的清冽气息。

余眠的金绿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

急诊科见惯了各种异化创伤,但那些通常发生在有家族显性基因的人身上。而陈默……陈默的病历档案上明明写着三代以内纯血人类。

“余眠?”陈默趴在软垫上,感觉到了她动作的停滞,有些不安地侧了侧头。

余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了手里的毛巾,慢慢伸出自己的右手。

纯黑修长的手指,指腹上厚实微凉的肉垫,缓缓触碰上了陈默后颈最上方、连接着发际线的那块凸起的颈椎骨。

在那里,白绒最为集中,细细密密地簇拥成了一小片不过硬币大小的软肉。

当那只带着微凉温度的猫爪肉垫按上后颈的瞬间——

“啊……嗯……”

一声极度细微、带着尖细颤音的微喘,毫无征兆地从陈默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陈默自己都被这声喘息吓了一跳。

那完全不像是他原本沉闷微哑的人类男嗓,那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在喉管里打了一个极其甜腻的卷,带着受惊小兽般的微弱啼鸣,甚至连声带震动的频率都变了。

皮下所有的神经末梢在这一瞬间全部过载。

被余眠按住的后颈像是被点燃了一根引信,酥麻感如水银泻地般瞬间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向尾椎,骨盆周围的肌肉剧烈缩紧,连带着打着石膏的左腿都痉挛了一下。

“怎么了?按疼了?”余眠的手指触电般抬起半寸,眼神惊疑不定。

陈默把整张脸死死埋进了枕头里,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不仅是因为羞耻,更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后颈传来的那种近乎灭顶的、陌生的快感与过电般的惊悸。

“没……没有。”陈默的声音闷在棉絮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余眠,别按那儿。好痒……骨头里面好痒。”

余眠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腹。

在纯黑短毛的掩映下,她的指尖上粘着三四根脱落的纯白细绒,在暗光中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晕。

她没有点破。

她只是抿紧了嘴唇,将那几根白绒悄无声息地握进掌心,重新拿起热水盆里的毛巾,拧干,动作比刚才放轻了十倍,像是在擦拭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毛巾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滑下。

夜色深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回响。

陈默趴在枕头上,在剧烈的心跳与皮肤深处无法平息的微麻中,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肉与骨骼深处,无可逆转地破土而出。

第七天的清晨,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一楼的单人康复病房被一层薄薄的灰白晨光笼罩。

比起重症监护室那四面无窗、只有仪器单调鸣叫的钢铁盒子,这间朝南的病房显然宽敞得多。

床头有独立的供氧终端,墙角搁着一台静音加湿器,细白的水雾正无声地向上升腾,在窗玻璃内侧凝成一层浅浅的露珠。

窗外连续下了几天的雪终于稍稍歇了,屋檐下挂着一排尖利的冰凌,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

管床的主治医师和两个轮转规培生早交班时来看过,对骨盆固定架的张力和左腿石膏的对位表示满意。

最关键的,是拔管。

上午十点,两根深埋在腹股沟下方的负压引流条被换药钳利落地夹住,伴随着皮下肌肉一阵钝重的撕扯感与酸胀,整截带着暗色积液的硅胶扁条被缓缓抽了出来。

随后是胸腔闭式引流管,拔出时的那一记深吸气屏气让陈默眼前阵阵发黑,缝合线在皮肉上迅速打结勒紧,敷料贴实,胸口那股被钢针死死穿透的窒息感终于像潮水般退去大半。

最后是导尿管。

余眠换了常服在床边站着,这一步交给了同科室的一个年轻男护士。

气囊里的无菌注射用水被注射器缓缓抽出,当那根在尿道里盘踞了整整一周的乳胶软管顺着黏膜滑脱出来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酸涩、空虚与轻微火灼般的剧烈刺痛自耻骨深处炸开,陈默整个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脚尖,喉咙里溢出一声发颤的闷哼。

“好了好了,拔出来了。二十四小时内多喝水,自主排尿可能会有点刺痛,别憋着。”男护士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黄色医疗垃圾袋,嘱咐了两句便推着处置车出了门。

门轴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余眠走过来,把床头摇平了一点,又把滑落到腰间的纯棉白被往上拉了拉,盖严实他的小腹。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陈默渗满细汗的额头。

那只生着纯黑短毛的手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温热肉垫,轻轻抚过他发红的眼角,把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刘海别到耳后。

她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晃动着,金绿色的眼瞳在柔和的晨光下显得极深。

“疼就歇会儿,别硬撑着说话。”余眠的声音放得很轻,手指在他颈侧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去卫生间清洗毛巾。

陈默躺在平整的床垫上,后背贴着干燥的纯棉被褥,怔怔地看着头顶白色的吸音石膏板。

身上那些像是要把他生生钉死在病床上的各色管路拔除之后,他本以为整个人会轻松下来。

但现实却截然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空旷感,从四肢百骸的骨缝深处漫了上来。

更隐秘的动静,是从皮肉最深处一点一点泛开的。

最初是胸口。

引流管拔除后的创口贴着干净的敷料,但在两块肋骨中间、胸骨最深处,不知从哪天起,悄悄埋下了一股极细微的温热。

那不是伤口的痛,更像是一小汪温吞的春水,缓慢地在皮下化开。

常年在户外扛机器磨出来的那点薄薄胸肌,在持续几天的低热中变得越来越松软。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胀。

就像青春期抽条时长个子那样,两边乳晕下方极深的地方,慢慢凝成了两枚小小的、微硬的温热软核。

平时不觉得,但只要身上的纯棉病号服随着翻身轻轻蹭过去,粗糙的棉线擦过那两处骤然变得娇气敏锐的皮肉,便会牵扯出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让他忍不住蜷起脚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微抽。

那不是一天两天的突变,而是像春天的藤蔓抽芽一样,不声不响地在他胸口积聚着。

每过一夜,那两团软肉似乎就又丰润了一圈,沉甸甸地顺着肋骨的弧度微微铺开,把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顶出了两个小巧而羞涩的弧度。

更要命的,是下腹。

最初只是拔除导尿管后残留的那股火辣辣的钝胀,像是一团没有熄灭的灰烬埋在小腹最深处。

但到了下午,那股钝痛完全变了质。

不再是创伤的刺痛,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其深沉的温热与微痒。

那种痒意自尾椎骨的最底端蔓延开来,顺着盆底肌那一束束细密的神经纤维,如同一股股细小的温水,缓慢而坚决地灌满了整个耻骨后方的狭窄空腔。

陈默把手缩在厚厚的白被底下。

病房里静悄悄的,加湿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余眠被护士长叫去护士站核对昨晚的大病历,暂时不在房间。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将右手掌心顺着病号服粗糙的棉布内衬,一点一点探向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指尖触碰到那里的第一秒,陈默的瞳孔就剧烈收缩了一下。

没有坚硬的耻骨联合下突,也没有任何男性该有的轮廓。

那个伴随了他二十四年的、属于成年男性最为标志性的器官,在过去的几天高热与方才拔除导尿管后的几个小时里,正以一种近乎神迹、又近乎冷酷的方式迅速退化。

海绵体的充血结构早已在基因层面的重组中彻底瓦解。

陈默的指尖隔着柔软的皮肤向下摸索,原本粗粝的表皮不知何时已经软化得像剥了壳的温热熟鸡蛋,富有弹性的海绵体组织正在往盆腔深处无声地平滑回缩。

曾经沉甸甸的阴囊也失去了存在的依托,多余的皮肉在深层组织的吸收下寸寸紧缩,平复成了一层毫无沟壑、娇嫩泛粉的紧致平原。

整个过程毫无血腥,甚至没有破溃,没有坏死,就像是一块在温水里浸泡了许久的软蜡,在看不见的体温与生理潮汐中,极其自然、极其干脆地消融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深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撕裂感。

那不是刀割般的疼痛,而是一种干旱已久的黏膜在温热的胀意中,被一股不可阻挡的生命力缓缓撑开的轻微钝响。

陈默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的手掌颤抖着向下探去。

在耻骨联合正下方、原本属于阴茎根部与会阴交界的地方,平坦的皮肉在深处神经的牵引下自然而然地凹陷、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纵向裂隙。

两片极小、极单薄的粉嫩肉瓣如同闭合的蚌壳般悄然成型,边缘没有任何毛发,光洁得像两瓣刚剥出来的荔枝肉,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油脂。

在两片软肉的最深处,一道从未存在过的、干涩而极度紧窄的孔隙正随着盆底肌的每一次微弱抽动,极其微小地收缩着。

深处的肉道贯通了。

那是一条完全由新生的柔韧黏膜构成的深邃通道,此刻尚且干涸、紧闭,像是一条从未涉足过光线的盲端暗巷,正饥渴地吞吐着微凉的空气。

不仅是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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