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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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星河从地下溶洞出来的时候,正午的日头已经穿透了林冠。
南疆三月的阳光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热度,像是把空气本身都蒸出了汗。
唐星河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蛊族主寨,经过那些半石半木的民居,经过背药篓的蛊族妇人,经过供奉先祖雕像的石台——然后踏上了通往十万大山方向的山道。
一路上唐星河心里却在想月瑶说的话。
\"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心跳。也就是说随着封印效果的减弱,圣女和封印者之间的联系就变得愈加紧密了,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最近……它变快了。\"
封印在松动。
那棵深紫色的古树里封印着的那位上古女修,她的\"呼吸\"——也就是紫雾——正在加速泄漏。
阵法能拦一阵子,但终归只是止血,不是治伤。
真正的办法,唐星河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细节还需要和静姝商量。
回到营地的时候,静姝正和顾倾寒蹲在一块巨石旁边,用灵力在地面上投出一幅光影地形图,两个人的手指在图上比划着什么。
见唐星河走过来,静姝直起身,拍了拍手。
\"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唐星河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站在了她旁边,\"月瑶能感知封印体的状态,而且她愿意听我说。\"
顾倾寒抬了一下眼,没有追问细节。她对蛊族圣女的事情不太关心——至少目前的态度是\"那是蛊族自己的事\"。
\"勘测做得怎么样了?\"唐星河把话题转回来。
\"东面和南面的两条路径已经标好了。\"顾倾寒指着地形图上的几个位置,\"西面还有一段需要实地确认,下午去。\"
\"我和静姝一起去。\"
顾倾寒看了唐星河一眼,点了点头。
唐星河和静姝并肩走出了营地,往西面的山脊方向去。等出了顾倾寒的神识范围,他才开口把溶洞里的对话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静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唐星河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唐星河边走边说,\"阵法布好之后,下一步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说。\"
\"那棵古树里封者是一个上古女修。紫雾是随着她呼吸渗透出来心魔之气,无意识地吸食外界的生命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出于本能在胡乱抓东西。\"
静姝点头。这些他们上次进紫雾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
\"归元祭的本质,是用圣女的生命去填补封印的裂缝。但那只是在裂缝外面糊一层泥——里面的问题没有解决,早晚还会裂开。八百年前糊过一次,现在又裂了,并且比再上一次直接提前了两百年。\"
\"所以你想从里面解决?\"
\"对。\"唐星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月瑶和封印体之间有共鸣。她能感知到封印者的\'心跳\'。如果这种共鸣可以反过来用——让月瑶去唤醒封印者的意识,让她从那种无意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唐星河说,\"进入古树,靠近她。用我的能力清除她的心魔之劫。\"
静姝看着唐星河。
桃花眼里没有惊讶。显然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想。
\"你上次靠近那棵树的时候,你的能力和封印产生了共鸣。\"她说,\"你觉得有把握?\"
\"没有。\"唐星河坦白地说,\"给你清除的时候,对象是一个人。那棵树里面的东西——像海洋。我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清空一片海。\"
\"但你想试。\"
\"因为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路。归元祭只是拖延,治标不治本,每次都需要牺牲一个圣女,进行献祭,效果也在不断减弱,这条路迟早走到头。\"
静姝沉默了几息。
\"有一个问题。\"她说,\"你要进入古树,意味着你要穿过紫雾核心层。上次我带着你进去,赤莲焚邪全力开路,才勉强到达封印古树跟前,而且只停留了不到一炷香。你要在那里面待多久,取决于清除的速度。我一个人未必撑得住那么长时间的持续净化。\"
\"所以需要顾倾寒和苏雁晴和她们的援军。\"唐星河说,\"化神修士一起进去,轮流提供护盾。你的焚邪术负责核心压制,顾倾寒的剑气和苏雁晴的净毒真火做辅助,还有顾倾寒不是说她宗门化神后期的大长老玄鹤道人会亲自来么,那把握就更大了。其余人在外围全力催动净火阵法同步运转,削弱紫雾浓度。\"
\"还有一个问题。\"静姝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你说让月瑶唤醒封印者——如果封印者醒了,但没有恢复理智呢?一个能冲击渡劫的上古修士的力量,哪怕只有一成,也不是我们几个化神期能正面扛住的。\"
\"所以月瑶的角色很关键。\"唐星河说,\"她和封印者之间有共鸣。历代圣女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那棵树里——某种意义上,月瑶对封印者来说不是陌生人,而是最熟悉的存在。如果有人能把一个迷失在心魔之劫里的上古修士拉回来,只有她。\"
\"你在赌。\"
\"我在赌。\"唐星河没有否认,\"但赌注不是月瑶的命。最坏的情况,我们撤退。净火阵法还在,封印短期内不会崩。我们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静姝看了唐星河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理了理他被山风吹乱的衣领——和今天早上唐星河帮她理衣领的动作如出一辙。
\"那就赌。\"她说,\"不过——你告诉月瑶的时候,我要在场。\"
\"本来就打算带你一起去。\"
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先把西面的勘测做完。\"
接下来的两天,唐星河和静姝几乎没有分开过。
三月十八日下午,苏雁晴带着齐全的材料回到了营地——十二面引导阵旗所需的灵杉木坯、银纹石粉、凝气草汁,六面聚合阵旗用的玄铁片和引雷砂,三面焚烧阵旗的核心材料火髓晶。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板上清点的时候,那张温和秀美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疲惫。
\"市集上的火髓晶不够,我跑了一趟蛊族的矿洞储备库才凑齐。月骨婆婆在这方面给了很大的支持。\"苏雁晴把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石放在唐星河面前,\"这东西蛊族平时不怎么用,但品质意外地好。\"
\"辛苦了。\"
\"别客气。\"她笑了笑,那双含着苏雁晴般温润光泽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比起在药王谷的时候天天对着丹炉熬,跑腿买东西反而轻松。\"
纹刻阵旗的活从当天傍晚就开始了。
唐星河坐在营地中央的石板旁,面前摊着二十一面空白阵旗,手边是研磨好的银纹石粉和各种辅材。
纹刻是精细活——每一笔都要灌注稳定的灵力,线条的粗细、走向、交汇点不能有丝毫偏差。
唐星河对纹路结构的理解虽然远超常人,但执行层面仍然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手部控制。
静姝坐在唐星河旁边。
她做不了纹刻——那不是她的专长——但她能做的事情同样重要。
每一面焚烧阵旗的核心都需要预先灌注一团经过特殊调频的净火种子,而这团火种必须来自修习过高阶火属性功法的修士。
赤莲焚邪的火种是最理想的选择。
她闭着眼,双手合拢,掌心之间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赤金色火焰。
火焰的亮度极低,几乎不发光,但能感觉到它蕴含的温度——而且一点儿也不暴烈,是一种持续的、温和的、专门针对邪气和心魔之劫气息的\"净化热\"。
像是一炉永不熄灭的檀香。
她的脸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线条柔和得不像一个化神修士。
唐星河低着头纹刻,她坐在旁边炼火。
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偶尔唐星河伸手去够身后的辅材时,手肘会碰到她的袖子,她会微微让一下,然后又靠回来。
营火烧了一整夜。
到三月十九日的清晨,唐星河完成了十二面引导阵旗和六面聚合阵旗的纹刻。
三面焚烧阵旗更复杂,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静姝炼出的三颗净火种子被一一封入了阵旗核心,用银纹石粉固定。
三月十九日午后,所有阵旗完工。
布阵在三月十九日傍晚开始。
唐星河和静姝带着阵旗,按照之前勘测标记好的位置,从十万大山入口石门出发,沿着紫雾扩散前沿的三条主路径,将阵旗逐一插入预定的节点。
顾倾寒负责东面,苏雁晴负责南面,唐星河和静姝一起处理最关键的西面——那是紫雾扩散最快、离蛊族聚居地最近的方向。
布阵的过程比纹刻更耗体力。
每插一面阵旗,都需要将其深深钉入地下的灵脉节点,然后灌注灵力激活旗面上的纹路,再与相邻的阵旗建立共振连接。
唐星河和静姝配合得很默契——唐星河负责定位和激活,她负责灌注净火灵力打通阵旗之间的火属性回路。
夜色降临的时候,两人在西面山脊上插下了最后一面引导阵旗。
静姝站在唐星河旁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动作比平时随意得多,化神修士的端庄架子总算松动了一些。
\"最后一步。\"唐星河看向远处其他方位的阵旗节点——它们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的银色光点,像是一串散落在山野间的星子。
然后双手结印,灵力灌入脚下的土地。
二十一面阵旗同时亮了。
银色的光线从每一面阵旗的旗面上射出,沿着纹刻的纹路蔓延,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半月形光网——光网覆盖了紫雾扩散前沿的整片区域,从东面山脊一直延伸到南面的谷口,弧度优美,结构精密。
外层的引导阵旗开始工作。
能看到——紫雾前沿那些弥漫在林间的淡紫色气流,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开始缓慢地向阵法的中层汇聚。
就像是河流被引入了水渠,原本四处蔓延的紫雾被归拢到了几条固定的通道中。
中层的聚合阵旗将汇聚来的紫雾压缩、凝结。
内层的焚烧阵旗中,静姝封入的净火种子激活了——三团赤金色的火焰在阵旗顶端燃起,虽然小,却稳定得像三盏永不熄灭的灯。
凝聚的紫雾被引入火焰,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化为一缕缕无害的白烟,消散在夜风中。
阵法运转了。
唐星河站在山脊上,看着那张半月形的光网在暮色中安静地工作。
紫雾的前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了——它仍然在向外渗透,但大部分被阵法截住,引入循环,焚烧殆尽。
\"漂亮。\"
顾倾寒的声音从传讯玉简中传来,冷冷淡淡的两个字,但能听出底下的认可。
苏雁晴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语气就活泼多了:\"净化效率比我预估的还高出两成!唐道友,你这套阵法如果写成玉简,药王谷愿意出大价钱买!\"
唐星河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题。
静姝站在唐星河旁边,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阵法光网上。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有骄傲。
三月二十日。
阵法布设完成后的第一天,唐星河用来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和顾倾寒、苏雁晴商定了轮值表。
每组两人,每组四个时辰。
唐星河和静姝一组,顾倾寒和苏雁晴一组,两组交替。
焚烧阵旗的净火种子能自行运转大约两个时辰,之后需要有人去补充灵力。
轮值的主要工作就是巡查阵旗状态和补充能量。
第二件,是去了一趟蛊族主寨,见了月骨婆婆。
这次和静姝一起去的。
月骨婆婆在主寨最深处的议事堂接待了两人。
她坐在一把用兽骨拼成的高背椅上,干瘦的手指拄着一根黑檀木杖,翠绿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窝里缓慢地转动,从唐星河脸上移到静姝脸上,再移回来。
\"阵法的事,我听说了。\"老妇人的声音像是枯树枝在风中摩擦,\"有用。族里的长老今天早上去看过,紫雾确实退了一些。\"
\"暂时能拦住。\"唐星河说,\"但不是长久之计。\"
\"老身知道。\"月骨婆婆的语气没有变化,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是想说那个\'别的办法\'。\"
唐星河没有绕弯子。
\"我想尝试唤醒封印者。\"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月骨婆婆的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唤醒她。\"她重复了一遍,声调完全没有起伏,\"你知道封印者是什么吗?\"
\"知道。\"
\"从蛊族诞生开始,她就在那棵树里了。\"月骨婆婆说,\"她的意识就一直在心魔之劫的侵蚀中沉沦。你觉得唤醒一个沉沦了这么久的人,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样?\"
\"极有可能会暴走。\"唐星河没有回避,\"所以我需要月瑶的帮助。\"
月骨婆婆的手指停了。
\"圣女和封印体之间有共鸣。\"唐星河说,\"历代圣女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那棵树里,对封印者来说,圣女是最熟悉的存在。如果有人能在封印者暴走的时候把她拉回来,只要能让她清醒——我就有办法解决她的心魔之劫。\"
\"什么办法?\"
\"这个……\"唐星河犹豫了一下,\"涉及到我个人的一些特殊能力,细节我暂时不方便公开。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用同样的办法并成功清除过心魔之劫。\"
月骨婆婆的目光移向了唐星河身边的静姝。
静姝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月骨婆婆看了她三息。然后收回了目光。
\"风险呢。\"
\"最坏的情况——封印者暴走失控,我们来不及清除她的心魔之劫——我们全员撤退。净火阵法还在,封印短期内不会崩溃。回到原点,归元祭仍然是最后的底线。\"
\"你不会拿月瑶的命去冒险?\"
\"不会。\"
\"你能保证?\"
\"我保证。\"
月骨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议事堂里只有她手指敲击杖头的声音——嗒,嗒,嗒——缓慢而有节奏,像是一个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思量。
她顿了一下。
\"月瑶甚至不知道面对死亡该露出什么表情。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唐星河没有说话。
\"你去问她吧。\"月骨婆婆拄着杖站了起来,弯曲的脊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如果她愿意,老身不拦。\"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议事堂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救她。\"
声音很轻。
唐星河和静姝对视了一眼。
三月二十日,申时。
两人一起下了溶洞。
甬道里的蓝色光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石壁上,一前一后,像是两条无声游动的鱼。
到达底部的开阔空间时,唐星河看到了月瑶。
她仍然坐在泉水边的那块石头上。姿势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盘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银白长发铺散一地。
\"月瑶。\"
她转过头。
翠绿色的瞳孔先看到了唐星河,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静姝身上——停了一息。
静姝走上前,站在了唐星河旁边。没有刻意摆出亲和的姿态,就自然地,安静地,像一棵和这个溶洞共处了很久的树。
月瑶的目光在静姝脸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极其轻微地,她点了一下头。
静姝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
唐星河在月瑶对面的石头上坐下,静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三个人围着那汪浅浅的地下泉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
\"之前我说的话,你想过了吗?\"唐星河开门见山。
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想过。\"
\"你有什么想问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办法。\"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薄,\"……具体是什么?\"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古树里封着的那位上古修士——你能感知到她。她的心魔之劫在失控,紫雾就是外泄的症状。归元祭是在裂缝上打补丁,我想做的是治本——直接解决她的心魔之劫。\"
\"我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清除心魔之劫。但前提是,对方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意识——她不能完全沉沦在心魔之劫里。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月瑶的翠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和她之间有共鸣。你能感知到她的心跳。我需要你利用这种共鸣,帮我把她作为人的意识唤醒。\"
\"唤醒她的意识。\"月瑶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唤醒她之后……她会失控。\"
\"我知道。\"唐星河说,\"所以到时候在场的不只是你和我。静姝,还有另外的化神修士,会在旁边压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唤醒她的人性。让她记起自己是谁,而不是一个无意识的被天道有缺注入心魔之劫的载体。\"
\"然后你去清除她的心魔之劫?\"
\"对。\"
月瑶低下了头。
银白色的长发从脸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泉水滴落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嘀嗒。嘀嗒。
然后,静姝开口了。
\"月瑶。\"
银白色的头发动了一下。
\"我以前也有心魔之劫。\"静姝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叫\'孤火焚心\'。\"
月瑶抬起了头。
翠绿色的瞳孔对上了静姝的桃花眼。
\"他清除了它。\"静姝偏了偏头,看了唐星河一眼,又转回来,\"我不知道他的能力是怎么回事,也说不清原理。但在他做完之后……就好像有人把我心里一块压了三百年的石头搬走了。我能呼吸了。\"
月瑶注视着静姝。
很久。
\"……你以前,\"月瑶的声音沙沙的,\"也是一个人吗?\"
静姝微微笑了一下。
\"是。\"
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溶洞蓝色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温暖得不像是发生在地底的事情。
月瑶垂下了眼。
她的手——那双一直平稳到近乎僵硬的手——又开始发抖了。很轻,从指尖开始,沿着指节蔓延到手背,最后传到了手腕。
\"我不知道……怎么唤醒她。\"她说,\"共鸣一直在,但我从来没有主动……用过它。都是它单方面的。\"
\"你可以学。\"唐星河说,\"我们有时间。净火阵法至少能撑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尝试通过共鸣建立和她的联系——不急,慢慢来。\"
\"……如果失败了呢。\"
\"退回来。想别的办法。不会有人逼你。\"
月瑶的手攥成了拳头。
攥得很紧。
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她抬起头。
翠绿色的瞳孔里——那片死水一样的平静,终于碎了。好像她第一次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好。\"
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它掉下去之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唐星河伸出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带来的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裹,里面是阿蛮客栈早上新出炉的蜜烤灵果。
表皮烤得焦黄,裹着一层蛊族特产的野蜂蜜,甜香味在打开油纸的瞬间就弥漫了出来。
唐星河把它放在了她面前。
\"吃点东西。\"唐星河说,\"然后我们聊聊共鸣的事。\"
月瑶看着那个油纸包。
然后看看唐星河。
又看看静姝。
静姝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吃啊\"。
月瑶伸出手。
只不过,她有一种\"不知道怎么接\"的茫然——还有一点点生涩,像是一个正在学习的人。
她咬了一口蜜烤灵果。
嚼了两下。
停了。
\"……甜的。\"
唐星河笑了。
静姝也笑了。
溶洞里那种亘古不变的冰冷潮湿,在这一刻,好像暖了那么一点。
蜜烤灵果月瑶吃了大半个,剩下的攥在手里,指尖沾着一点蜂蜜的黏液,在溶洞蓝幽幽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看着唐星河和静姝,翠绿瞳孔里那层死水般的平静已经碎了——碎得不彻底,像是冻了很久的湖面被砸出了几道裂纹,冰层还在,但底下的水已经开始晃动了。
\"共鸣的事,\"唐星河在她对面坐稳了,两手搁在膝盖上,语气尽量放松,\"趁现在试试?\"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
\"不用紧张。今天只是摸个底,看看你能不能主动去碰那个\'心跳\'。碰到了就算成功,碰不到也没关系。\"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蜂蜜,似乎没发现。
\"我不知道怎么主动去碰。\"她说,\"它一直在那里,我只是……听着。从来都是它在动,我在听。\"
\"那就从\'听\'开始。\"唐星河想了想,\"你现在能感觉到它吗?\"
她闭上眼。
几息之后,点了点头。
\"什么节奏?\"
\"……慢。比我的心跳慢三倍左右。沉。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鼓。\"
唐星河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位置。
\"把手放上来。\"
她睁开眼,看了看唐星河的手。
犹豫了一息。伸出右手,搁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骨骼分明。指甲底下那层淡紫色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像是毛细血管里流着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稀薄的紫色液体。
唐星河用手指轻轻合拢,将她的手包住了大半。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唐星河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快。比她描述的那个\"沉慢心跳\"快得多。那是她自己的心跳,正在因为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原因而加速。
\"放松。\"唐星河说,\"把注意力从我这里挪开。集中在那个\'鼓声\'上。\"
她闭上了眼。
唐星河也闭上了眼,并触发了他那特殊的感知。
透过月瑶的身体,赴向那个更深处的、更古老的、更庞大的——封印者。
像是把耳朵贴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呼吸声又沉又慢,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让空气发酸的压迫感。
像是一个被困在噩梦里的人,在梦中无意识地喘息。
唐星河的掌心微微发热。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有缺世界中一个\"完整\"的锚点,只有他的灵魂是完整的。
当他的手握着月瑶的手时,像是在她和封印者之间的那条共鸣通道旁边,立了一根定海神针。
\"听到了。\"月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它在……呼吸。\"
\"嗯。现在试着往那个方向走。不要用力,就像——\"唐星河斟酌了一下措辞,\"就像你在水里往下沉。不要游,让自己沉下去。\"
月瑶的呼吸放缓了。
她的手在唐星河掌心里微微发颤——很用力。
一种不知道该往哪里使的、笨拙的、生涩的用力。
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走过路的人,第一次尝试迈步。
唐星河感觉到了——她的意识沿着那条共鸣通道,笨拙地往下探。
深了。
更深了。
然后——
月瑶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手从唐星河掌心里抽了出去,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脊背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怎么了?\"
她在喘气。呼吸急促而短浅,蜜色的胸口剧烈起伏。翠绿瞳孔放大了一圈,里面映着——震惊。
\"她——\"月瑶的声音发抖,\"她在哭。\"
唐星河和静姝同时看向她。
\"我摸到了一个像一团——很大很大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它扑过来的时候我差点被吞掉。\"她的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很痛。不是我的痛。是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从里面往外撕——\"
她停了一下,呼吸还没平复。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溶洞安静了。
嘀嗒。泉水落下,声音在石壁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哭。\"月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是骨头里听到的。她在哭。哭了很久很久。\"
唐星河的手攥了一下,松开了。
一个人被困在一棵树里,被心魔之劫侵蚀。被困在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里,清醒得足以感受痛苦,却无力从中挣脱。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气。
\"你碰到她了。\"唐星河说,\"这就够了。\"
月瑶还在捂着胸口。她低着头,银白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知道我在吗?\"
\"你觉得呢?\"
月瑶沉默了很久。
\"……不确定。但是在我碰到她的那一瞬间,那股力量……犹豫了一下。本来是要把我吞掉的,但它停了一下。\"
\"就是这个。\"唐星河说,\"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共鸣。她的身体在吞噬一切靠近的东西,但她的某个部分认出了你。\"
月瑶抬起头。
翠绿色的瞳孔里,那几道裂纹又深了一些。
\"要是她认出我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她会不会更痛?\"
唐星河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静姝替唐星河答了。
\"会。\"她说。语气平淡,没有安慰,没有粉饰。\"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到痛。但那之后,才有可能不再痛。\"
月瑶看着静姝。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还沾着蜂蜜的手指放进了嘴里,舔干净了。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唐星河说。
\"……带那个甜的。\"
沉重的氛围为之一窒,唐星河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要别的?还是灵果?\"
她想了一下。
\"……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