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封岛 雨馆的孤女

雨已经下到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黄昏。

从九月二十七号开始,东北角的雨就没有真正停过,东北季风挟着今年第一个秋台在太平洋上打转,硬是把整个雾屿镇压在厚重的云层底下。

镇上的老人说这是百年来最邪门的一场雨,雨点不是用飘的,是用砸的,砸在屋瓦上,砸在防波堤上,砸在人的肩头,连呼吸都带着咸湿的水气。

雾屿纪念图书馆外那条唯一联外的滨海公路,从前天傍晚就已经被土石流切断,台铁的区间车停在八堵不再往北,镇公所的广播从早上就反复播放着请居民非必要不要外出,中小学早已停课,连渔港的船只都用粗缆绳死死绑在桩上,整座镇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从地图上抠了下来,封成一座孤岛。

图书馆就站在这座孤岛的最前端。

这栋两层楼的桧木洋楼是日治时期留下来的银行宿舍改建,屋顶铺着已经发黑的铜瓦,墙面是雨淋板,外头爬满了被海风盐雾侵蚀的痕迹。

挑高的书架像迷宫一样在馆内排列,十万册藏书被分类标签整齐地禁锢在桧木格子里,空气里混着旧纸受潮后的微酸、桧木本身被湿气逼出来的浓烈油脂香,还有从门缝钻进来的海盐腥味。

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不是滴答,而是连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鼓槌同时敲在天花板上,让人的心跳也不自觉跟着加快。

楚甯喜欢这种声音,却也害怕这种声音,因为当雨声大到盖过一切,就会让人清楚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

她站在二楼的阅览区,手里提着一盏黄色的手电筒,正在做闭馆前最后一次巡视。

三十岁的她穿着一贯的制服,白衬衫,炭灰色的窄裙,裙摆紧贴着大腿与臀线,丝袜在紧急照明的微光下泛着细致的光泽。

乌黑的长直发照旧挽成低髻,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而克制,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刚编目完成的卡片,找不到任何折痕。

她是雾屿人眼中完美的楚馆长,美国回来的图书资讯硕士,书香世家的独生女,三年前未婚夫在北宜公路车祸离世后,她把全部的人生都收进了这座图书馆,用规则与编目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会走路的书库。

没有人看过她失态,也没有人看过她大声笑,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细框眼镜与合身衬衫底下,像一本被束带紧紧勒住的珍本。

楼下传来高跟鞋不耐烦敲击木质地板的声响,尖锐地刺破了雨声。

【姊,我真的不懂你在坚持什么啦。】林依珊抱着手臂站在柜台旁,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在湿气中显得有些毛躁,脸上浓艳的妆因为一天的闷热而微微晕开。

她穿着紧身的米色短裙与低胸针织衫,即使在这种台风天也不忘把胸口的曲线挤出来,语气里满是娇嗲的抱怨。

【气象局都说晚上海巡会封路,镇公所也叫我们提早撤离,你还要一排一排检查书架是有什么意义?这些书淋湿了再买就好,人比较重要吧?】

楚甯没有抬头,光束依旧一格一格扫过书脊上的索书号,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

【珍本区的温湿度已经超过七十五趴,再不把除湿盒换掉,三楼的善本会发霉。你先走没关系,我把铁门拉下来就好。】

【每次都是这样,你就是要当那个最负责的人给大家看。】林依珊撇了撇嘴,眼神快速扫过楚甯被衬衫包裹的胸口与腰线,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酸意。

【外面雨大成这样,我的机车根本骑不回去,崔阿姨刚刚还在群组里说滨海公路已经整个淹掉了,镇长叫大家都去活动中心避难,就只有你还要守在这里演什么雨馆的孤女。你这样人家会以为你很伟大,其实只是爱表现而已。】

楚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那是她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表情,沈家与楚家两边的长辈都教她,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馆长要有馆长的样子,悲伤不能哭出来,欲望不能说出来。

她习惯把所有刺痛都压回胸口,等到夜深人静再自己消化。

【路上小心,记得传讯息给我报平安。】她轻声说,算是结束对话。

林依珊哼了一声,拎起那个镶着亮片的提包,踩着高跟鞋喀喀喀地走向大门。

厚重的桧木大门被她用力拉开一条缝,瞬间灌进一股带着雨腥的狂风,把柜台上的借阅单吹得四散飞扬。

她皱着眉,用肩膀抵住门,侧身挤了出去,又回头丢下一句。

【你自己小心,不要为了几本破书把命丢在这里,到时候可没有人会帮你收尸。】

门被甩上,风声被切断,馆内又恢复成只有雨声的闷热寂静。

楚甯弯腰,一张一张捡起被吹落的单据,指尖碰到潮湿的木质地板,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窜。

她把单据整齐地叠好,用长尾夹夹住,放回柜台,然后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衬衫的后背也有些黏在皮肤上。

这座木造图书馆在暴雨里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桧木的香气被湿气蒸得更加浓郁,浓到让人晕眩。

就在她准备去拉下大门铁卷门的瞬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不是礼貌的叩叩两声,而是急促、沉重、带着肉体撞击木板的闷响,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

楚甯的心口猛地紧缩了一下,她以为是林依珊忘了拿东西,却在透过门上的长条玻璃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

黑色的无袖背心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肩颈的线条往下淌,勾勒出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手臂,工装长裤的裤管滴着水,脚边已经积起一小滩水渍。

凌乱的中长发被雨水打湿,胡渣还带着水珠,一张脸是被阳光长期曝晒出来的小麦色,眼窝深邃,眼神却亮得惊人,野得惊人,像一只被暴雨逼到人类屋檐下的兽。

背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防水相机包,镜头的背带勒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楚甯迟疑了两秒,才将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海风与雨沫立刻扑在她脸上。

【抱歉,图书馆已经闭馆了。】她的声音尽量维持着馆长的专业与距离,手指却不自觉抓紧了门把。

【镇上已经发布封岛警报,你应该去活动中心避难。】

男人抬起头,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她的鞋尖。

他看着她,眼神从她的细框眼镜,一路滑到她因为湿气而微微透明的白衬衫领口,那里因为紧张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布料贴着肌肤,隐约透出内衣的轮廓。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灼热而直接,像舌尖一样舔过她的皮肤。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因为淋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低沉得让人耳根发热。

【末班客运跑了,民宿老板叫我来这里躲,说这里是全雾屿最漂亮也最难亲近的地方。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

他往前半步,雨水顺着他的下腭滴落,气息混着雨水的凉与男性体温的热,直直喷在楚甯的脸上。

【你就是楚馆长吧?比照片漂亮很多,漂亮到让我想把相机丢掉,直接用眼睛记住你。你的衬衫湿了,馆长。】

露骨,直白,毫无转圜余地。

楚甯的脑袋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血液瞬间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被羞耻感硬生生压下去。

她下意识想后退,想拉开距离,想用规章把这个男人的视线也编目归档,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

对方的气味太强烈了,桧木香与旧纸味之外,硬生生闯进一股属于活人的汗水与阳光的味道,野蛮地占据了她的嗅觉。

她活了三十年,从未被一个陌生男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更从未被用这种下流却真诚的语气赞美过。

那让她引以为傲的理性枷锁,像是被雨水浸湿的书页,边角开始微微卷曲。

【我叫陆野,】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无措,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个痞气的笑。

【摄影师,流浪的,今晚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大概会被风吹去太平洋喂鱼。你忍心让一个活人在你门口淹死吗,馆长?】

楚甯咬着下唇,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想说不行,这不符合避难规定,非馆内人员不得留宿,这是她自己订下的规则。

但门外的雨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远处防波堤传来海浪狠狠撞击的巨响,整栋木造建筑都微微震动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排靠海的窗户被风吹得框框作响。

她知道,她不能把人推出去。那不是馆长该做的事,也不是人该做的事。

【……进来。】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侧身让开门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把门关上,地垫在旁边,把水擦干净,不要弄湿书。】

陆野低笑一声,侧身挤进门内,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胸口。

那一瞬间的触碰,透过湿透的布料,灼热而坚硬,让楚甯整个人像是被电流窜过,猛地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书架,发出一声轻响。

男人身上湿透的背心还在滴水,水珠落在桧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他反手将厚重的桧木大门关上,喀嚓一声上锁,把整个世界的狂风暴雨都关在了门外。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馆内所有的灯光,无预警地,一起熄灭了。

不是逐渐变暗,是瞬间被抽走。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的一声,紧急照明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最后只剩下墙角两盏靠电池的微弱黄光,还在雨声中苟延残喘地摇晃。

挑高的书架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整座图书馆沉入一种潮湿、昏暗、与世隔绝的黑暗里,只剩下屋顶震耳的雨声,与两个人在黑暗中骤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楚甯的呼吸乱了。

她靠在书架上,手电筒的光束因为手抖而晃动,照在陆野湿漉漉的胸膛上,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进裤头。

她这才发现,停电让馆内的通风系统也一起停摆,空气变得更加闷热,湿度计的指针已经快要转到底,桧木的香气浓到化不开,混着男人身上的热气,形成一种让人晕眩的催情氛围。

她想去检查配电箱,想去打开无线电,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因为黑暗与男人的存在而无法移动。

陆野站在离她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雨水还在从他的发梢滴落,滴在地板上,滴在她的鞋面上。

他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惊慌却强作镇定的脸,看着她因为闷热而泛红的颈项,看着她紧紧抿住却还是微微张开的唇。

【看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书架上的灵魂,却又每一个字都准确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今晚我们哪里也去不了了,馆长。这座雨馆,现在是真正的孤岛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太平洋上翻滚的黑色巨浪,下一秒,雷声滚过屋顶,整个桧木结构都发出低沉的呻吟。

楚甯的手电筒啪地掉落在地,光束在地板上滚动,最后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久久没有熄灭。

黑暗中,只有雨声,还有他过于靠近的体温。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