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时起意,与汐留塔的第四十八层

事情的开头,是一封没发出去的消息。

那是十二月的某个周四夜里,信浓町六楼602室。

明日麻衣赤着足,坐在长毛地毯的边上,膝头搁着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

落地窗外,外苑的枯枝在风里晃,一晃一晃,把路灯的光剪成一条一条。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长裙,一字领从肩上滑下去半边,露出大片冷白的锁骨,她也没有去拉。

她面前浮着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

【商城关停倒计时:三日。】

【当前积分余额:十万四千五百九十八点。】

【关停后,所有未兑换积分,作废。】

十万点。她攒了很久的一笔钱。

原本的用途她想得很清楚:兑换一份“大师级管乐呼吸法”,兑换几张避险的券,再留一部分备用——她一向是这样的人。

给所有人留门,给自己留后路,账目清楚,不留尾巴。

可那天晚上,她盯着那行“作废”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很不像她的念头。

\'三年了。\'

\'替所有人拦枪、算账、留门。地毯上,门槛外,碗的旁边。他每次从别的女人那里回来,先抱的是我;他每次要撒一个谎,第一个找的是我。可名分那一栏,从来轮不到我。\'

\'关停之后,连系统都没有了——到那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面板上点开商城,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底下那一栏,指尖停住了。

那一栏她从来没有点开过。

『商品名:常识微调·情境合理性(深层·一次性)。』

『单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点。』

『说明:本次不调整日程,不调整时间感。只调整一件事——参与者的“理应如此”。』

『注:本券不制造意愿,不制造好意,不制造爱。它只让一个人,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本来就应该发生。』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指尖按在“兑换”上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了大概两秒,她按了下去。

然后她笑了。很短的一下,像水面闪过的一线光。

\'试试吧。\'

\'反正,试不成也不亏。\'

她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消息。发完,又给六个人各发了一条。

六条消息里,没有一条说真话。但每一条,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

『明日麻衣:汐留。塔楼酒店,四十八层。今晚八点。』

『明日麻衣:带上你的体力。』

渡边彻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千代田的书房给美姬剥橘子。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看季报的那位。

“美姬。”

“说。”

“麻衣学姐叫我今晚八点去汐留。”

沙发上的季报翻了一页,翻得很慢。

“……她原话怎么说的。”美姬连眼皮都没抬。

“她说,带上你的体力。”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美姬把季报放下了。放得很整齐,很慢,像一份正式文件的归档。

“去吧。”

“……你不问去哪层?”

“四十八层。”她端起茶杯,“本小姐今天下午三点,也收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汐留。塔楼,四十八层。今晚八点。’发件人,明日麻衣。”

“她还叫了你。”

“她还叫了别人。”美姬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得像在念今天的汇率,“本小姐打了三个电话。清野大小姐在翻她的日程表,小泉老师在准备食盒,涉谷那位在改通告,艺大两个小的——一个在背条例,一个在敬礼。”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

“所以今晚那栋楼里,会站齐七个人。”

“……她要做什么。”

“不知道。”美姬舔了舔嘴角,“但本小姐拒绝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那位地下总参谋,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她说,“三年了,她第一次开口,是叫大家过去。”

“本小姐想去看看,她要什么东西。”

——

汐留,塔楼酒店,第四十八层。

麻衣订的不是一间房,是整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迎面是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后面是套房:落地窗从这一头接到那一头,整座东京的灯火都在窗外的夜色里摊开着——从银座到台场,一层一层,亮得像有人在黑暗里摆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声学条件是这栋楼里最好的。她在订房的时候,用的是这个理由。

客厅里没有椅子。

地板正中铺着一整块新的长毛地毯,很厚,很软,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谱架——谱架上没有谱,只放着一只小盒子。

明日麻衣穿着那件深烟灰色的高领长裙,赤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上的自己。

玻璃把她的影子叠在东京的夜色上,那副单薄的身形在四十八层的高度上看起来尤其轻,像随时会被人一把抱走。

八点整,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却没有立刻让开。

“彻。”

“……学姐。”

“先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完,你可以转身就走。走了,今晚也不算数。”

“说。”

“我要争一次。”

她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走廊的灯下静得出奇。

“三年了。我不要名分,那是因为我要不到。今晚商城关停之前,我最后一次有资格——我想拿这十点积分,赌一个名分。”

“你要正宫。”

“我要正宫。”她说,“不多不少,就这一样。不是椅子,不是序列,是那两个字。我要有人承认,我是那个可以被放在最正面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所以你把大家都叫来了。”他说,“凛,美姬,青奈老师,好美,朝子,真衣。”

“嗯。”

“做什么。”

“做裁判,也做手。”她说,“我买了一张券。你的六位翅膀,今晚会前所未有地,觉得‘按照麻衣说的做’是理所当然的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退开半步,让出门口,“今晚,只要你不肯开口求我,她们就不会让你出来。每一下都会卡在最要命的地方。她们不知道这是个局,她们只会觉得,这样做,本来就应该。”

“而只要你求我,”她抬起眼,“我就赢了。”

渡边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里的东京夜色,看着那个赤足站在地毯边上的女孩。

‘一个把所有人放第一位的人,今晚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这份赌约的可怕之处在于——她赌的不是我会不会输。她赌的是,我愿不愿意让她赢。’

他走了进去。

“赌约的条件。”

“你赢,”麻衣说,“我什么都不要。名分、正宫、那两个字——全部作废。我继续做我的地下总参谋,一辈子不提这一句。”

“你输呢。”

“我赢,”她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求我。求我,让你的正宫,坐那个位置。”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渡边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地毯边站定。

“成交。”

“你不问规则。”

“规则你已经说完了。”他说,“她们是你的手,我是你的被告。唯一的出口是你,我只要不开口,就是你在输。”

“对。”

“那你输定了,学姐。”他看着她,“因为我认识你三年。你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软弱得多。”

麻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在空气里,对着那面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轻轻点了一下。

【常识微调·情境合理性(深层·一次性):已启用。】

【对象:全员。范围:情境合理性。】

【人格、底线、感情判断:未触碰。】

【本次微调的唯一内容:今晚,以明日麻衣的方式待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

【微调时长:至次日零点。】

门铃第二次响了。

麻衣走去开门,把门开得很大。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清野凛。

她的手里捏着一页纸——她自己的日程表,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她自己写下的一行字:『二十时。汐留。参加一场必要的会议。』她看着那行字,眉头皱着,却走进来了。

走进来以后,她把外套交给迎上来的酒店服务员,动作一丝不苟。

墨黑色的及踝大衣下面,是一条贴身的深灰色连衣裙,黑色半透长筒袜一直拉到膝弯以上,袜口齐整得没有半点褶皱。

第二个是九条美姬。

她踩着一双细高跟踏进门,扫了一眼地毯、谱架、落地窗,最后扫了渡边彻一眼,然后像回自己家一样,把鞋踢掉,赤脚踩上地毯。

大红色的真丝睡袍系得很松,领口敞开一大片,那道饱满的弧线没有被任何东西按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起伏。

“四十八层。”她说,“声学条件不错。麻衣,你选地方的手艺,比你说话好听。”

第三个是小泉青奈。

她提着一只双层的食盒,穿着那身浅粉色毛衣配及膝裙,浅灰色的薄丝袜从膝弯一路绷到脚踝,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那个……麻衣同学说,今晚要吃饭,老师就带了点——”

“放这里。”麻衣指了指窗边的矮柜。

“好、好的。”

第四个是玉藻好美。

她架着拍摄用的那台小相机,脖子上还挂着围巾,一进门就开始找机位:“喂喂喂,说好的拍摄呢?这个房间布光是能出片的,但你们要拍什么好美完全不知道啊——为什么好美会觉得来这儿拍照特别合理啊?!”

短裙配格纹连裤袜,她把相机往沙发上一放,围巾一解,那副身段在灯下一览无余。

第五个是花田朝子。

她抱着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一进门就站定,深吸一大口气:“风、风纪联合检查……朝子收到的消息是、是联合检查!检查地点为什么在酒店!为什么朝子还觉得没问题!!”

纯白无袖连身裙,白色及膝袜,圆头小皮鞋。她站得笔直,像来学校查岗。

第六个是堀北真衣。

她抱着自己的乐器盒,在门口啪地立正,敬了一个像从教科书上裁下来的礼:“堀北真衣,前来特训desu!——啊不对,前辈,今天到底要练什么desu?!”

七个人在四十八层站齐了。

落地窗外的东京灯火摊开着,地毯上站着六个不知道为什么来、却全都觉得来了没问题的女人,和她们中间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那个女孩。

麻衣走到谱架前,把那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褪了金的、已经用过一次又置回来的券面——券面空白,只留着一圈烫金的边。

“给大家三句话。”她说。

“第一句:今晚,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们。”

“第二句: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们不会觉得奇怪。要是觉得奇怪,那也没关系,明天早上就忘了。”

“第三句——”

她把券面扣在谱架上,抬起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只要他不开口求我,就请你们,谁也不许让他出来。”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