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没想到，旅馆那场荒诞又极致的温泉之夜，非但没有随着列车的终点而消散，反而像一粒带着倒钩的种子，在林舒的心里彻底扎了根。
她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正常。
以前顾遥和男朋友陈锋吵架，林舒总是充当最贴心的闺蜜，一边帮顾遥骂陈锋不解风情，一边出谋划策教他们如何和好。
可现在，林舒发现自己连听到陈锋这两个字，心口都会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
周五晚上，是他们四人的例行聚餐。
餐厅里灯光和暖，陈锋体贴地帮顾遥拉开椅子，又熟练地把顾遥不爱吃的葱花从汤碗里一点点挑出来。顾遥笑得温柔，顺从地接受着这份体贴。
这一幕落在林舒眼里，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直勾勾地扎进了视网膜。
“林舒，发什么呆呢？这家和牛不错，你多吃点。”
林舒的男朋友李磊把一块烤好的肉放进她碗里，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谢谢。”林舒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她低下头吃肉，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去追随顾遥。
她看着陈锋的手自然地搭在顾遥的腰上，看着顾遥微微侧头去听陈锋说话——那一瞬间，林舒的脑海里猛地撞进那一夜在温泉里，顾遥的腰在自己掌心下颤抖的触感，以及顾遥咬着自己下唇时发出的、濒临崩溃的呻吟。
可现在，顾遥正顺从地依偎在另一个一无所知的男人怀里。
林舒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突然明白，自己对顾遥的在意，早就彻底变质了。
不是闺蜜，不是朋友，是充满占有欲的、疯狂的嫉妒。
口袋里，林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坐对面的顾遥发来的微信：
【胃口不好？怎么吃这么少。】
林舒抬起头，正好撞上顾遥担忧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关切，还带着只有她们懂的一丝刻意隐藏的隐晦和克制。
林舒心口一热，几乎想在桌子底下偷偷去勾顾遥的手。
可当看到陈锋正笑着把手臂搂得更紧时，那股热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熄灭。
她低下头，手指颤抖地回复：
【没事，下午点心吃多了。】
聚餐结束后，两对情侣在街头告别。
陈锋搂着顾遥走向出租车，顾遥在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林舒一眼。
夜色很深，霓虹灯的光影在她眼里碎成了一片璀璨的流光，里面写满了欲言又止的挣扎。
林舒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辆车一起被带走了。
“宝贝，我们也回家吧？”李磊牵住她的手。那只手宽大、温暖，却无法在林舒的心底激起一丝波澜。
回家后，当李磊试探着从背后抱住她，吻上她的颈项时，林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顾遥的脸、顾遥的声音，甚至是顾遥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酒香。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改天吧。”
林舒不着痕迹地推开了他。
当作没看到李磊眼中闪过的失落，林舒转身把自己关在浴室，她靠在浴室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完了。她彻底沦陷了。
她爱上了自己最好的闺蜜，爱上了一个有男朋友、即将步入世俗婚姻的女人。
这种感情在现代社会的世俗框架下，是一条多么艰难、多么泥泞的路，林舒比谁都清楚。没有祝福，没有退路，只有无尽的侧目、家人的不解。
她不能拉顾遥下水。
顾遥的人生一向顺遂、体面，她有稳定的工作、挑不出错的未婚夫，和长辈们满意的未来。
如果自己跨出那一步，去戳破那层纸，去邀请顾遥走向这条少数人的荆棘路，那不是爱，那是自私的毁灭。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大家都有些产生幻觉了。”
顾遥第二天的这句话，在林舒脑海里一遍遍回响。也许，顾遥比她更早就看清了现实，所以才选择用最决绝的幻觉来当避风港。
林舒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顾遥想当回普通人，那她就必须帮她把这个谎言圆下去。所有的痛苦、嫉妒和见不得光的爱意，由她一个人吞下去就够了。
林舒开始刻意拉开与顾遥的距离。
顾遥约她逛街，她借口加班。
顾遥发来的搞笑视频，她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冷淡地回复一个表情包。
她试图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两人的关系生生拽回安全线以内。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深夜，林舒接到了顾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吵，夹杂着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
顾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醉意，断断续续地传来：“林舒……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躲着我？”
林舒的心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发慌：“顾遥，你喝多了。你在哪？陈锋呢？”
“不要提他！”顾遥突然崩溃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委屈，“他根本不懂我……他什么都不知道！林舒，我想见你……我好想你……”
最后那句我好想你，隔着电流，沉甸甸地砸在林舒的心尖上，把她维持了两周的理智防线砸得稀碎。
半小时后，林舒在一家小酒吧的角落里找到了顾遥。
顾遥已经醉得有些站不稳，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精致的妆容也有些花了。
一看到林舒，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林舒的怀里。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扑面而来，林舒的身子一僵，双手悬在半空，想抱，却生生忍住。
“林舒，你别躲着我，我害怕……”
顾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浸透了林舒的衣衫，“那一晚不是幻觉对不对？我骗不了自己……和陈锋在一起，我真的快要窒息了……”
怀里女人的颤抖和表白，像是一把致命的毒药，诱惑着林舒一起沉沦。
只要她现在低下头，吻住顾遥，告诉她“我也爱你”，她们就能逃离这个虚伪的现实。
可是，林舒看着酒吧窗外喧闹的夜市，看着那些步履匆匆、走向“正常生活”的人群，她的理智在滴血。
顾遥现在是醉的，是逃避现实的冲动。
等明天醒来，面对双方父母的质问、陈锋的崩溃、以及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顾遥真的能承受得住这条艰难道路上的风暴吗？
她不能让顾遥后悔，更不能让顾遥恨她。
林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如潮水般汹涌的爱意。她伸出手，动作温柔却坚定地把顾遥从怀里推开。
“顾遥，你真的醉了。”林舒看着顾遥的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冷漠，甚至带有的一丝残忍，“陈锋在到处找你，我已经给他发了定位，他马上就来接你。”
顾遥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原本炽热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变成了不可置信的受伤。
“你……叫了他来？”
顾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是他的未婚妻，他来接你理所应当。”林舒强迫自己不去看顾遥眼里碎掉的光，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以后心情不好，别喝这么多酒了。我们都老大不小了，有些玩笑，开过一次就该忘了。”
“玩笑……”
顾遥自嘲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酒吧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陈锋一脸焦急地推门进来。
看到顾遥平安无事，他松了一大口气，急忙跑过来把顾遥搂进怀里，转头对林舒千恩万谢。
“真是太谢谢你了，得亏有你这个闺蜜在。”
“没事，应该的。带她回去吧，她喝了不少。”
林舒微笑着点头，神色体面而自然。
陈锋搂着麻木的顾遥往外走。擦肩而过的瞬间，顾遥没有再看林舒一眼，只是那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背影，透露出一种心死如灰的决绝。
酒吧的门关上，将喧嚣隔绝在内。
林舒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着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冰水。她缓缓伸出手，捂住剧烈疼痛的心口，眼泪终于决堤。
她成功了，她亲手把顾遥推回了安全、体面的大道上。
而她自己，将独自一人，在名为闺蜜的无间深渊里，彻底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