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感的裂变

半年。顾清岚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顿了顿。

她记不清从哪天起,日子开始以夜晚为界。

白天她是顾律师,是主任眼里最稳的那个合伙人,开庭、会见、改合同,一样没落下。

夜里她躺下,等那道坠感把她拖进梦里,在梦里的任何地方被他按倒,操到天亮前才放回来。

半年下来,她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比半年前还年轻了些,皮肤发亮,眼下没有青痕。

同事问顾清岚是不是换了护肤品,她笑着应,心里想的却是那些梦。

顾清岚开始留意关于林深的一切。

从前她只关心他考试排第几,作业写没写完。

现在不一样。

她注意到他这半年个子又窜了一截,肩膀宽了,说话声音沉了。

她注意他吃饭的时候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比以前粗。

她注意他低头写字时后颈那截弧度,跟梦里压在她身上时一模一样。

她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心里那根线越牵越紧。

梦里他是另一副样子。

半年下来,她摸清了他所有的脾气。

他会在她耳边说浑话,会掐着她的腰不让她逃,会在她快到了的时候忽然放慢,逼她开口求他。

她恨他这点,又离不开这点。

白天他跟她说话规规矩矩,妈长妈短,夜里却换了一副面孔,把她按在身下,重重往深处顶。

她分得清哪一个是儿子,哪一个是梦里的人。

可她慢慢分不清,自己更想要哪一个。

有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忽然想起梦里某个画面,腿间就湿了一片。

她夹紧双腿,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

她觉得自己这半年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骨头缝里都渗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念想。

她试过戒。

白天她刻意不看他,不跟他说话,把他当透明的。

夜里那道坠感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想躲开。

躲不过。

她睡过去,照样在梦里被他按住。

她醒过来,腿间湿凉,那点念想反而烧得更旺。

她戒过两回,每回都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最后都是夜里被他按在梦里,哭着求他别停。

她认了。

她戒不掉。

林守诚没发现。

他照旧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看到天气预报,再看一集抗战剧,到点就洗漱上床。

他睡眠好,沾枕头就着,鼾声匀匀的。

顾清岚躺在他身边,睁着眼,听着那鼾声,想起梦里儿子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腿并拢。

她开始嫌他。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嫌他打呼噜,嫌他看电视声音大,嫌他吃饭吧唧嘴。

她嫌他不关心儿子。

林深这半年变了这么多,他这个当爸的一点没看出来。

期末家长会,班主任夸林深进步大,她坐在儿子座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回家路上林守诚问她老师说了啥,她没答,反问他一句:

“你知道你儿子这次考了多少名吗。”

“多少?”林守诚问。

“你连问都不问一声。”顾清岚的声音冷下来,“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儿子。”

林守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挠了挠头,低头往前走。

顾清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

她想起这半年那些夜晚,想起儿子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自己咬着手背把哭声咽回去。

她忽然觉得,那些夜晚,她不是在偷人。

她是在偷一个活人的心。

她偷到了,就再也看不上身边这个躺了半辈子的丈夫。

夜里,顾清岚躺在主卧床上。

林守诚已经睡了,鼾声匀匀的。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她是律师,替多少人写过离婚协议,见过太多夫妻走到头的样子。

从前觉得那些走到头的夫妻,是因为不爱了。

轮到自己,她才发现不是。

是她心里装了别人,一个她不该装的人。

顾清岚翻了个身,手伸到枕边,摸到手机。

打开备忘录,翻了翻。

半年的记录,隔几天一条,断断续续。

她把手机锁上,放回枕边。

她没有锁门。

闭上眼,等着那道坠感。

黑暗合拢的时候,心里浮起那句话,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她爱上他了。她爱上自己儿子了。

那天之后,顾清岚变了。

开始往家里买林深爱吃的东西。

从前做饭是按着全家人的口味,现在顾清岚先问儿子今天想吃什么,林深说什么都行,她就拣他从前多夹几筷子的菜做。

林守诚说菜咸了,顾清岚说你少吃点,转头给林深又夹了一筷子。

林守诚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没说话。

顾清岚给林深买衣服也变了样。

从前她买校服买运动裤,图耐穿。

现在逛商场,看见年轻男孩子穿的卫衣、球鞋,就走不动道。

挑面料,挑颜色,心里想着他穿上该是什么样,想着想着就走神,导购喊她两声她才回神。

结账的时候看着那袋子,心里那点欢喜压不住,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她一个当妈的,给儿子买件衣服,慌什么。

她心说。

可她知道,挑衣服的时候,想的不是当妈的该想的事。

顾清岚开始挑剔林守诚。

嫌他袜子乱扔,嫌他喝茶剩半杯不洗,嫌他周末只知道看电视不带儿子出去走走。

林守诚被数落得多了,闷声不吭,起身去阳台抽烟。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愧疚,只有烦躁。

她想起一句话,说是律师职业病,专挑人的错处。

她心说不是。

是她眼里只剩一个人,其他人都是多余的。

她开始逢人就说林深。

律所午休,她翻着手机相册,同事凑过来看,她指着屏幕上林深的照片,说这学期又长高了。

同事夸一句随你,她嘴角压不住,说随什么,比他爸强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觉得哪里不对。

等同事走远了,她才回过神,自己刚才那句\"比他爸强多了\"说得太顺嘴。

她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林深考进了年级前列。

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顾清岚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改合同,笔尖顿住,听完,说了好几声谢谢。

挂掉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眼眶有点热。

她给林深发了条消息,就一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心里那点欢喜沉甸甸的,压得她坐不住。

晚上饭桌上,顾清岚做了一桌子菜。

林守诚问今天什么日子,她说儿子考得好,庆祝一下。

林守诚哦了一声,给林深倒了杯饮料。

顾清岚看着林深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那点得意又涌上来。

她想起这半年,夜里是他教她怎么写辩护词怎么想事,白天是她教他怎么答题怎么做人。

她说不清谁教的谁。

她只知道,林深这半年变了个人,从垫底考进前列,这份功劳,她认。

“是我教的。”她跟同事说,跟亲戚说,跟林守诚说,“这孩子以前不学好,是我一点一点掰过来的。”

她说完这话,心里那点得意熨帖得很。

她没想过,一个当妈的,怎么会把儿子成绩好当成自己的功劳,逢人就说。

她也没想过,为什么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占有的意味,是宣示的口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认那份功劳,是因为那半年里,她确实把自己整个人都教进去了。

顾清岚开始夜夜穿着马油袜入睡。

从前她睡觉前会把袜脱了,光腿睡。

现在她洗完澡,坐在床沿,把马油袜一寸一寸拉过小腿,拉过膝弯,拉过大腿。

袜面覆上皮肤,油亮的光泽在灯下亮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腿,想着梦里那双腿被架在他肩上的样子,腿根发紧。

她躺下去,把腿并拢,袜面蹭着床单,凉丝丝的。

她等着那道坠感。

她穿着那双袜入睡,仿佛那样,就离梦里的自己近一些。

有时候坠感来得晚。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边林守诚的鼾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燥。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腿间的湿意越来越重。

她伸手,隔着袜面,指尖按上大腿内侧。

那层油亮的袜面贴着皮肤,滑腻腻的。

她的呼吸乱起来,指甲掐进枕头的边角,脚趾隔着袜面蜷进床单里。

她咬着下唇,把一声喘息压回喉咙里。

林守诚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

她僵住,等他重新睡熟,才敢动。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指尖隔着袜面碾着自己,一直到腿根发颤,才咬着枕头角泄出来。

脚趾蜷在袜面里,绷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顾清岚躺在黑暗里,喘了很久。

腿间的袜面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伸手摸了摸,没有起来换。

她就穿着那条湿袜,由着它贴在皮肤上,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疯了。

她一个熬到律所合伙人的律师,白天在法庭上人模人样,夜里躺在丈夫身边,穿着丝袜想着儿子自慰。

她觉得自己没救了。

可她没有停。

她知道今晚她还会等那道坠感。

她知道明天她还会把马油袜锁进办公室柜子的最里层,白天只穿深色连裤袜,把自己裹成那个体面的顾律师。

顾清岚的柜子里有一格是锁着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钥匙在哪。

那格里放着她的马油袜和渔网袜。

白天的顾律师从来不穿这两种袜。

开庭、见客户、开合伙人会议,她只穿深色连裤袜,袜面贴身,笔直地绷着腿线,是她的工作服。

夜里那些泛着油亮光泽的袜,被她锁在柜子最里层,锁着一桩见不得人的心事。

同事偶尔看见她从柜子里拿东西,锁得飞快,问她里面是什么。

她说是旧案卷。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旧案卷她理得整整齐齐,那格里却只有几双袜。

她每天上班,打开柜门,看一眼那格里叠好的袜,再锁上,才觉得安心。

仿佛那双袜锁在柜子里,她白天那个体面的顾律师才立得住。

顾清岚开始觉得丈夫碍眼。

夜里林守诚翻身碰到顾清岚,她浑身一僵,往床边挪了挪。

他打呼噜,她睡不着,半夜坐起来,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烦得慌。

她想起儿子年轻的脸,想起梦里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他额头上的汗滴在她锁骨上的触感。

她躺着,听着丈夫的鼾声,心里那杆天平歪得不成样子。

她心说,我对不起他。

可我管不住自己。

顾清岚开始找借口晚睡。

林守诚睡了她还在客厅坐着,开着台灯看卷宗,看得进去看进去,看不进去就发呆。

她有时候坐很久,久到林深起夜,路过客厅,看见她还坐着。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望。

她看着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深也不说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倒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你早点睡。”他说。

顾清岚应了一声。

她看着他走回房间的背影,心里那根线牵得发疼。

她坐在台灯下,看着自己腿上泛着油亮光泽的袜,忽然想,她这半辈子,活得端端正正,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她考上名校,进了律所,熬成合伙人,人人都说她体面。

没人知道她心里压着什么。

此刻她坐在夜里,看着儿子关上的房门,心里那点东西翻涌上来,把她端了半辈子的架子冲得七零八落。

她爱他。

她管那叫爱。

一个当妈的,爱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

顾清岚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她现在说的爱,跟从前说的爱,不是一回事。

她心里清楚。

她只是不敢承认。

她怕承认了,她就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了。

顾清岚坐在客厅里,坐了半宿。

天亮前她才回屋躺下,林守诚还在睡,鼾声匀匀的。

她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刚嫁给他那阵,他也年轻过,也会在她下班晚的时候去巷口接她。

那些事隔得太久,她想不起来他的脸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儿子那张年轻的脸。

那天夜里,顾清岚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林深。

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她推开一扇,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

她又推开一扇,看见自己披着婚纱,身边站着年轻的林守诚。

她再推开一扇,看见产房里的自己,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哭得稀里哗啦。

她一路推过去,最后推开一扇门,看见此刻的自己,坐在台灯下,腿上泛着油亮的光泽,等着一道坠感把她拖进黑暗里。

顾清岚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她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没让人挑出错处。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她没算到中间会岔出来一个人。

她没算到那个人会是她的儿子。

顾清岚在梦里哭了一场。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林守诚还在睡,鼾声匀匀的。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扇扇门后面的自己。

她心说,从前那些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可她不后悔。

她试着后悔过,没后悔成。

她闭上眼,心里那杆天平又歪了歪,这一次,她没有去扶。

那天早上,顾清岚给林深剥了个鸡蛋,放进他碗里。她没看他,声音很轻:

“期末考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

“不要什么。”林深说。

顾清岚顿了一下。她想说,妈给你买点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她想说的不是那句。她垂下眼,把话咽下去,喝了口粥。

林守诚在旁边看手机,头也没抬,嘟囔了一句:“儿子考得好,是该奖励奖励。”

顾清岚没有接话。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从里到外,都该换个样了。

她欠自己一个交代。

她想,她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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