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风还在刮。
裴渡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林强。他拨出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宋祁,鼎盛文娱真正的大股东。盯死他,出入境记录、航班、高速,全部盯住。
他要跑。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沈酌,秒切笑脸。
大鱼浮出来了。
宋祁?
嗯。十年前签的字,十年后送油漆,一条龙服务。裴渡活动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我为你家鞍前马后,手都破了。
沈酌看他:所以呢?
要补偿。裴渡把手伸到他面前,亲一下。
那牵手。
换药的时候再说。沈酌转身往楼下走。
裴渡屁颠屁颠跟上。
几号换药来着?我算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现在?
裴渡。
在!!
闭嘴。
好嘞。
嘴上闭了,手没闲着,亦步亦趋地贴着人走,胳膊肘一下一下地蹭。
次日下午,邻市机场。
宋祁拖着行李箱,戴着口罩,排在登机口的队伍里。
金丝眼镜换了一副黑框的。
两个便衣从他身后走上来,一边一个,按住他的肩膀。
宋祁?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宋祁张了张嘴:我要请律师。
可以。便衣亮出证件,到局里慢慢请。
行李箱倒在地上,轱辘空转。
同一时刻,镇派出所。
沈芳隔着铁栏杆,第无数次拨通刘大军的电话。
大军,你快来接我,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接你?刘大军的声音冷得像陌生人,沈芳,咱离婚吧。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的事,你自己扛。
你说什么?!!刘大军!!这些年我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这个家?刘大军冷笑,网上全扒出来了,咱家门上被人泼了漆,孩子学校都不敢去。你作的孽,别拉上我们。
电话挂了。
沈芳捏着话筒,浑身发抖。
半晌,她猛地扑到栏杆上,声嘶力竭。
我要立功!!我要举报!!
值班的民警皱眉:举报谁?
十年前!!小酌他爸下矿的那个名额——沈芳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本来是刘大军的!!是他不敢去,是他把名额让给了他大哥!!
他爸是替刘大军下的矿!!
消息传到医院,是傍晚。
沈酌听完林强的转述,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裴渡挥退林强,跟着他回了病房。
奶奶睡着了,裴轩被贺临带回了酒店,病房里只剩仪器的轻响。
沈酌坐在陪护椅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裴渡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地挤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骗谁呢。裴渡拿胳膊肘捅他,你脸上就写着四个字——心情不沈酌没吭声。
沈酌,名额是刘大军让的,矿是宋祁经手的,钱是别人截的。裴渡难得放缓了语速,这里面,没有一分钱的关系,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裴渡凑近了看他的手,你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沈酌的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裴渡伸手,一根一根给他掰开,然后把那只手裹进自己掌心里。
想骂人就骂我两句。他说,别憋着。
沈酌低着头,忽然往前一倾。
额头抵在了裴渡的肩膀上。
裴渡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心脏擂鼓似的撞。
他不敢动。
沈酌?
别说话。沈酌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就一会儿。
裴渡的喉结滚了滚。
一会儿可不够。他压低声音,你再靠三秒,我就当你答应了。
……
我开始数了啊。一,二——
闭嘴。
沈酌没挪开。
裴渡嘴角翘得能挂油瓶,硬生生憋住笑,维持着雕像的姿势。
这一晚,沈酌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半夜,沈酌迷迷糊糊醒过一次。
几点了?
两点半。
你怎么不睡?
我睡了。裴渡睁眼说瞎话,正做梦呢。
梦见什么?
梦见你答应我了。裴渡打了个哈欠,梦里你穿白衬衫,可好看了。就是话多,一直说愿意愿意愿意。
沈酌:……
别醒。裴渡闭上眼,让我把梦做完。
沈酌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那边挪了半寸,把额头重新抵回那个肩膀上。
裴渡在黑暗里,无声地笑。
裴渡一晚上没敢合眼,右胳膊从发麻到失去知觉,愣是一动不动。
第二天清晨,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推门进来。
配型结果出来了。
沈酌瞬间惊醒,站起身。
配型成功,供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医生笑了,老太太身体指标也达标,手术排在后天上午。
沈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裴渡顾不上胳膊麻,一把搂住他的肩:听见没?成功了!!
嗯。沈酌的声音哑得厉害。
哭一个?裴渡把胸口拍得啪啪响,来,这儿,随便哭,防水。
……滚。
贺临的视频电话正好打进来,裴轩的小脸挤满屏幕。
奶奶!!成功了吗!!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成了!!我们小轩带来的福气!!
那我呢我呢?裴轩扒着屏幕,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奶奶?贺临打呼噜,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满屋子的笑声里,裴渡凑到沈酌耳边。
你看,大家都高兴。
你也表示一下?裴渡把脸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这儿,就当庆祝。
沈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准他的脸。
小轩,你哥让你亲屏幕。
裴轩在那头奶声奶气地喊:哥!!你羞不羞!!
上午十点,奶奶精神好了些,把裴渡单独叫到了床边。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郑重地塞进裴渡手里。
小渡。
奶奶。
这里面的东西,你替小酌收着。奶奶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等奶奶从手术台上下来,亲手给小酌。
要是奶奶下不来——
您瞎说什么呢。裴渡皱眉,您必须下来。您不下来,谁帮我盯着那块木头开窍?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你也先收着。老太太盯着他,奶奶信你,比信小酌还信你。那孩子脾气犟,怕他看了做傻事。
裴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
巴掌大,锈迹斑斑,搭扣一掰就开。
他把铁盒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奶奶,我保证,手术之前,谁都不看。
包括我。
奶奶这才松了手。
裴渡刚走出病房,兜里的手机炸了。
林强,声音发飘。
渡哥,宋祁撂了。
他说十年前那笔赔偿款,他只拿了两万块跑腿费。
剩下的七十八万,一分不少,汇进了一个账户——
户名,沈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