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见哥哥

在立因果用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我叫到了计程车,司机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

【去哪里,先生?】他问。

【这里。】我把便签纸递过去,她还在咬寿司,没有发现这一点违和。

【好的,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我和她坐在后座,寿司还剩大半盒,够她用一会儿的,虽然北伦敦也不算近,我在心里祈祷一切顺利。

【好吃耶,医生伯伯好会买喔。】立因果乐颠颠的。

【那就好,我就猜你饿得快。】我微笑。

我本希望她用那么多米饭之后会睡一会儿,毕竟这两个地方还是差很远的。但是天不遂人愿,第二十分钟她就觉出不对劲来。

【还没有到公园吗?】她摇下车窗,【等等,我们为什么在M25上?】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师傅,我们去哪里?】她决定直接问开车的人。

【北伦敦女子学院,女士。】司机如实回答。

【你!】立因果对我怒目而视,【说好的海德公园呢!】

【到底去哪里,先生女士?】司机开始有些怀疑了,【要去海德公园可就得掉头了。】

【就去北伦敦,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想上学…】我回复。

【亏我这么信任你,结果你要把我卖掉!】她扑过来捶我的胸膛,【你没有良心!】

【你给我安分一些––呃、】她的指甲在我下巴上留下一道划痕,很快她开始用力挠我的脖颈,【你必须得回学校!】

【我不回我不回我不回––】她突然深吸一口气,我有非常熟悉且不祥的预感。

【不许叫––】

【救––命––阿––】立因果大喊大叫起来。

【喂…!】我想去摀她的嘴,但是在那之前她一口咬在了我虎口上,非常用力,【噢!】

更糟糕的是,后面和前排的挡板蹭地一下升了上去,司机的声音模糊不清,但一些词语可以听到。

【…警官…我报案…挟持…车上…女孩…】

【司机师傅,我没有…】我的辩驳苍白无力。

【呵,您还是跟苏格兰场说去吧。】司机转头下了高速,往伦敦市区开去。

我们下了计程车,面前就是新苏格兰场,立因果还在厮打我,司机连车费都没要,一阵风一般离开了。

【哎呀,华生医生?】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面前是一张惊讶的脸,那是我接诊过的一个警官,威廉·罗斯伍德。

【罗斯伍德警官…】谢天谢地,这位对我还算了解,至少不会刁难我,【这是个误会…】

【叛徒叛徒叛徒!】她还在扯我的衣领,已经开了好几个钮扣。

【噢,我们接到报案说有男人拐卖年轻女孩…】罗斯伍德面露难色地看着立因果,【这是…?】

【这,这看起来难道像拐卖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罗斯伍德警官,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而且,这根本就是她对我单方面的折磨!】

【坏伯伯坏伯伯坏伯伯…】她又开始挠我的脸。

我的下巴和脖子上满是红印子,绝望地看着罗斯伍德。

他明显也没怎么处理过这种事,抓了抓头发,弯腰问立因果,【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你难道是我老爸吗,要告诉你名字!】她看起来也想挠他,袭警可就是另一个概念的事了,我只能抓住她的胳膊。

【她叫立因果·卡莱娜·莫特兰,十九岁,在北伦敦女子学院读书。】我替她回答。

【咦,莫特兰?】他好像认得这个姓,【…女士,你认得格拉斯卡特·莫特兰吗?】

【他是我老哥。】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罗斯伍德的脸色变了,他满脸写着【喔兄弟你这下有大麻烦了】。

【这位,莫特兰先生,唉…】我都有点想哭了,【他是何许人也?】

【格拉斯卡特·莫特兰先生,】他正色道,【他是中央西的总警司。】

【…】这肯定是噩梦,我看了太多病人,累出幻觉了。

我闭上眼,再睁开肯定就是我的诊室,很遗憾,睁开眼之后是立因果愤怒的脸。

阿,我完蛋了,虎父无犬子,得罪这样的人,我刚退伍就能进监狱里给犯人看病了。

【我…】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会蹲监狱吗,警官?】

【恩?当然不,你说笑了,华生医生,先进去坐下吧,你看起来累坏了。】罗斯伍德拍拍我的肩膀,【莫特兰警司为人正直,如果情况属实,不会错怪你。】

我来到了罗斯伍德的工位上,立因果闹得没力气了,气喘吁吁地坐在我旁边。

【你真是要害死我了,小鬼。】我用双手摀住脸,【阿,真是造孽。】

【没事的,我说没事就没事。】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当然了,因为害怕的人是我!

她还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的喉咙好痛,想喝水。】

【那样叫肯定会喉咙痛阿,】我叹了口气,起身给她接水,【你这小鬼就折磨我好了…我已经快四十岁,哪有那么多精力…】我絮絮叨叨地说。

刚把纸杯交给立因果,我的电话就响起来,我以为是萨拉,可能是新的夜班医的轮值,但,萤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这里是约翰·华生。】我说。

【阿,华生医生,】对面是一个约摸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的声音,【我是格拉斯卡特·莫特兰,我相信罗斯伍德警官已经跟你介绍过我了。】

【…】我的电话差点脱手,【…阿,是阿,莫特兰警司,久仰久仰。】

【不必客套了,】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舍妹想必还在你旁边吧?】

【阿,是的,莫特兰小姐…】我叹了口气,【听着,警司,这是个误会,我无意伤害或者冒犯令妹,我只是想送她回学校,但是她闹得实在是太厉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华生医生,我不是来发难的,】他打断我,【你觉得舍妹怎样?】

这样的问题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等着我的会是指责和威胁。

【说实话,你们再放她这样在街上游荡非常非常危险,我遇到她的时候她都快栽到河里去。】

【…你估计也能看出来,我和家父拿舍妹没有办法,送到寄宿学校会跑出来,在学校里也是惹出事端,读到现在都没肄业。】

【…你们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莫特兰先生?】我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恩…因为她顽皮?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

【因为她有精神疾病––反常言行,歇斯底里,情绪断层,躁狂症状,这些是我认识她这二十四小时里观察到的,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医师干预,而不是简单地被塞进寄宿学校里。】

【…但事实从没有这么简单,医生…】

【呵,当然,令尊和你的仕途还长,并且一片光明,要是家里出了个要进精神病院的小女儿,该是多大的丑闻阿。】医生的职业道德让我不齿于这种事,既然已经闹到现在,我也不怕得罪他了,至多也就是被拘留两天而已。

【…】他没再说话。

【警司还有什么想说的?】

【…华生医生,你是个正直的人。】

【感谢厚爱。】我哼了一声。

【我会把舍妹的住宿改成走读,虽然她也不一定愿意去上课…】他自己咕哝,【我想请你收留她。】

【…什么?】我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舍妹看起来喜欢你,我想把她暂时拜托在你这里。】

【老天爷,基督在上––】我看这一家子都有精神病,英国的公务员也这样,那这个国家算是彻底完蛋了,【我是个!陌路人!你不认识我,你甚至都没见过我!】我不管了,也叫喊起来,【你把亲妹妹交到一个你不认识的陌路人手里!你要不要先问一下你老爹,看他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约翰·哈米什·华生医生,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日出生于圣潘克拉斯医院,在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念医药学,二零零三年拿到了医学和外科博士学位,作为军医上尉入伍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一年前北约的一次军事变动,你所在的团被派去阿富汗赫尔曼德省前线,你被流弹击中左肩,回国途中因为伤口感染发高热,险些丧命。你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是姐姐哈莉特·杰奈尔·华生,你们之间不和。你现在住在第四区的一个小公寓内,在圣玛丽社群诊所行医…】那里传来翻页的声响,【需要我继续说吗?】

【你…你是怎么…】当然了,他老爸是高阶公务员,他是高阶警官,调我的档案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的犯罪记录非常干净,喔有一条…】我听到他又翻页,【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三日,闯红灯。】

【那是因为我前面有个双层巴士挡着害我看不到讯号灯…】好累,不想和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说话,那次违规还罚了我五十镑,唉。

【华生医生不愧是博士,真是好记性,】那边传来哗啦一声,【你意下如何?】

【你都这样威胁我了还要问我意下如何啰?】我又气笑了,【我有的选吗?】

【阿,不用担心,和舍妹的一样,一张汇丰银行的金融卡会在今天傍晚送到你的公寓,里面有二十万镑,每个季度都会有二十万镑的汇款,密码我稍后传给你。】

【阿阿?】该死的,这些达官贵人哪来这么多钱?【我可不要你们的施舍!】

【这怎会是施舍?这是你的薪资,作为照顾舍妹的…保姆费。】

【我是个体面的医生!】这群自说自话的人…

【当然,当然,华生医生。我想以你的才能待在一个社群诊所有些大材小用了,你觉得圣巴茨医院怎样?】

【…】这是暗箱操作,但圣巴茨的确是个比圣玛丽好得多的地方,又是私立医院,薪资和装置肯定比NHS要高不少,但…我不能…

【喔,别担心,即使是我和家父也没有那种直接排程你的权力,只不过那里的人事会仔细考虑你的履历,是否得手,全凭你的本事。】

【那…】这听起来…就可以接受了。

【我会用简讯发给你一个邮箱,联络这个人,他会告诉你该知道的所有资讯。】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合作愉快,华生医生。】

【…合作愉快。】我浑身无力地放下电话,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被挠得火辣辣地疼,这是真的。

我放回电话,转头看到立因果缩在座位上正在不发声地哭,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进了她手里的纸杯。

【怎么…】我过去检视她,这孩子出了一头的汗,再加上泪水,一张脸又被糊得看不清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闹你…】她呜呜咽咽地说,【我只是不想被送走…】

【唉,你这孩子,刚刚不是还很嚣张吗?】我抚着她的头顶,拿走了那个接满泪水的杯子,又换了一杯温水,用手巾抹她的眼泪,【好了,没事了,我也和你哥哥说过了。】

【你、你不把我扔了吗…?】她哭得打起嗝来。

【你哥哥拜托我当你保姆喔,没有听到吗?】我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他连我从哪个医院出生都查出来了,真是天大的威胁阿。】

【那…那你答应了吗?】她渐渐不哭了,只是还在抽噎。

【…你自己在外面很危险,】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哥哥…雇佣我来保护你。】

【恩…】立因果若有所思,【保全伯伯。】

【…】随她喜欢吧,不哭了就好。

––之后我拜托罗斯伍德警官不要说出去这件事,他答应后,我这鸡飞狗跳的一天才算是安稳下来了。

从苏格兰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立因果这小家伙因为总警司之妹的身份得到了好些拍抚安慰,还被塞了一包巧克力饼;而我衣衫凌乱,筋疲力尽,像一个被这吃人社会榨干的成年人。

【我们回去吗?】她拉拉我的夹克袖子。

【唔…恩…】我想了想,折腾了一天,她估计也累了,【我们用些东西再回去吧––再让你做饭,你哥哥会来枪决我。】

【不会啦,他拿我也没办法,有一次还气哭了呢。】立因果好像忘了刚才的泪水,吃吃地笑起来。

在妹妹面前哭泣的中央西总警司…阿,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太魔幻了,或者说这孩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我们用什么?】她往路边走去。

––华灯初上,傍晚的伦敦似乎慢了下来,我上次在外散步是什么时候?十年前,十五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是个和她一样的孩子…

【医生伯伯?】她又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在听我说话么?】

【阿,不好意思。这里都是写字楼,要去餐厅之类的还要走一会儿,到了再瞧吧。】我的肚子叫了一声––再丰盛的早餐,也挨不过到晚上,【那个…能给我吗?】我指了指她怀里的巧克力饼。

【诶?可以喔。】立因果把饼干给我,【我也用不惯这个牌子。】

我看了看包装,是沃克斯的巧克力饼,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当然不稀罕这种零食。但我是个普通男人,而且我饿了,什么都用得下去。

我也不管什么礼仪了,当街就这么拆开往嘴里咬,我咔嚓咔嚓用完了半包饼干,直到立因果又拉了拉我的袖子。

【约翰再这样继续要没法用晚餐了喔。】她拿走我手里的饼干,【不可以用太多零食。】

【…你这小鬼竟然还说教我,我现在这么饿都是因为谁阿。】

【对不起嘛医生伯伯…】她咕咕哝哝的,然后马上又兴奋地指向街边一家店,【哇,泰国菜!我们去用那个好不好?】

【喔…好阿。】除了中餐,我没怎么用过这种外国菜,【慢些走,你这小鬼,稍微也照顾一下我这个残疾人吧。】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跑,我还要拄着拐杖追。

我叫了冬阴功汤和一盘鸭肉红咖哩,立因果则叫了一份炒河粉和青木瓜沙拉,还有三个炸春卷,都是些年青人爱吃的东西。

––这种酸酸辣辣的汤真的非常开胃,又很鲜美,我一会儿就用完了;红咖哩有些辣,但也非常香浓,配米饭刚刚好。

我用了不少,最后又叫了杯冷红茶清口。

【约翰很能吃耶,为什么长得不高呢?】她歪歪头。

【…用你的饭,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我咽红茶,【你也才五尺高而已。】

【难道医生伯伯有六尺高吗?】立因果擦了擦嘴。

【…唉,】我咽了一大口凉茶,【用你的饭,小鬼。】

电话这时候叮咚一响,是格拉斯卡特的号码,他发过来了一个邮箱和一串密码,还有…一段警告。

【华生医生,我看好你的为人,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舍妹的行踪难以固定,所以我无法时时检视她。但你是个生活半径不大的人,并且我知道你现在和未来的工作地点,还有你姐姐的资讯,白厅和伦敦警察厅都会有人检视你。如果你伤害舍妹,或者对她图谋不轨,那么我保证你和你身边的人就会有非常、非常大的麻烦。】

【当然,莫特兰警司,我会把立因果当成自己的女儿––一直都是这样。】

【很好,为了舍妹和你的生活着想,我建议你重新租房,这全凭她和你的意愿了,我会知道地址的。】

【…我知道了。】

唉,我连婚都没结,就有个十九岁的女儿了,命运真是神奇的东西阿。

【哥哥对你说什么了?你那个表情。】立因果咬春卷,又蘸那个红红绿绿的酱。

【说我要是对你不好就来枪决我,】我扣上电话,【我明天必须要去诊所了,但或许可以早点回来,然后我们就去看房子,或者准备些别的。】

【咦,要搬走吗?】她吸了一口冷饮,【我觉得现在的房子挺好的。】

【…你昨天还嫌它小。】

【恩,但睡着挺舒服的。】

【…那是因为你睡的是我的床!】我又叹气,【我睡的是地板,这一身老骨头,再这么睡下去就要得风湿了。】

【那约翰就要坐轮椅了耶。】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等回到房子,已经是晚上七时半了,我开启门,发现一个邮件袋躺在桌上。

我十分确定今天出门时桌上没有这个东西,开启袋子,里面是一张汇丰银行的金融卡。

【该死的,你哥哥怎么进来的?我锁了门阿。】这是私闯民宅!

但想到他自己就是警察头子,我就觉得这是权力的腐败,英国的警察都这样,这个社会还有救吗。

【以我老爸的名号他能去任何地方,很欺负人吧?】立因果坐在床上晃腿。

【唉,我最讨厌权贵。】但…我看了看那张卡,要是真的和格拉斯卡特说的一样,里面有二十万镑,且每季度都会有汇款。

那么,每月均分下来有将近七万镑,经济持续下行,就连哈利街的医生都拿不到这么多钱。

不,我没有打算不工作,圣巴茨的机会难得,况且把生活寄托在一个不稳定的女孩身上,我还没有这么蠢。

这笔钱,我打算只用来缴房费和水电,再以她的名买辆二手车––只要不站立,我的腿开车没有问题,行驶证也还在期限内––毕竟立因果和我住在一起,总是坐计程车也不是办法。

生活用的钱,我准备还是从自己的薪水里拿,至于她的钱,那还是她的钱,供她自己支配。

只要我能拿到圣巴茨的职位,之后经济就不会再是苦恼了,养这孩子不成问题。

我坐在椅子上,就在一天前我还是个阴郁的基层医生,然后立因果闯进我的生活,小龙卷风一般搅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现在,恩,是个爸爸了,也许吧。

【今天我睡垫子吧,医生伯伯。】她说。

【恩?不用…】

【你明天要工作吧,睡很差的医生对病人来说可不好喔。】

【…你要是早这么懂事,我们也不必走一遭苏格兰场了。】我叹气,没有拒绝,我真的需要睡个好觉。

【嘿嘿。】她竟然还笑。

【…你这孩子,】我无奈地摇摇头,【好了,我先来帮你洗个脸。】

【欸?我自己会喔。】

【…昨天我没好意思讲,但你的脸洗得太糟糕了。】

【约翰有职业病。】立因果哼了一下。

【坐好就是了,】我去浴室用热水——今天终于记得上水了——洗了她昨天用的毛巾,然后找遍柜子,翻出一小瓶精油,滴了几滴在毛巾面上,走回她身边,【把脸昂起来一点。】

【欸,香香,是什么?】她嗅着毛巾。

【精油,你的脸该用点油了。】

【玫瑰味…哇伯伯变态耶还用玫瑰味的精油。】

【…】气死我了,这孩子,唉,【这是药妆店赠送的!我从没用过。】我一点办法都没有,【闭上眼睛,不然我就把你的脸皮搓下来。】我把毛巾盖到她脸上。

【医生伯伯也会把病人的脸搓下来吗?】

…不行,得让她闭上嘴,我另一只手拉开抽屉,翻找到一块泡泡糖,剥开喂到她嘴里,【用这个。】这是儿科病房里学来的招数,想让小孩子听话就占住他们的嘴。

【唔姆…】立因果开始专心咬泡泡糖了,我终于能给她擦脸了。

【好了,变白了。】我擦完了她的脸,有点红扑扑的。

【…】她还在咕叽咕叽地咬,【谢谢约翰。】

我坐到桌前开启笔电,开始输格拉斯卡特给我的邮箱,把准备好的履历传到附件,同时,我和立因果聊天。

【这里太不方便,也没有洗护,明天下班回来我们去饭店,你去洗澡,我去洗衣。】我一个个地打字。

【哇,伯伯刚认识一天就要带人家去饭店喔?】她听起来唯恐天下不乱。

【…】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仿佛看到了我因此和格拉斯卡特火拼,【千万别再这样讲话了,小鬼,算我求你,你会害了我的。】

【如果你担心我老爸哥哥,那我会护着你的啦。】她咬完泡泡糖,伸展了一下自己。

【你老爹会从白厅找人来把我塞进车里拉到郊外,然后你哥哥会把我就地枪决,报告上还会写自杀。】我最后检查了一下邮件,点下发送键。

【但你也有枪阿,你和他战斗,】立因果就像在写剧本一样天马行空,【去吧,医生伯伯!】

【…和一个总警司械斗,我是嫌自己命长?】

【欸,但是格拉斯没什么战斗能力,他都有小肚子。】她嫌弃地嘟嘴。

【…毕竟总警司不是一线刑警阿。】这才是真的【警官】,【但他打不过我,就会叫一车真枪荷弹的警察来把我打成筛子。】

officer【哇,那不太好。】她打了个哈欠。

【唔…我还得找找房源,要是真能去巴茨,就得在第二区租个公寓…虽然还没有定下来…】

【约翰行医的技术很好嘛?】立因果凑过来看我的笔电萤幕,【圣巴茨医院…我和老爸去过几次,看起来非常高阶。】

【…我在三十二岁的时候拿到了医药和外科的双博士学位。】我对自己的履历很自信,【在军队里…】我顿了一下,【我救活过只剩半边身体的人,也得过一个奖章。】

【哇!医生伯伯好厉害!】她很给面子地称赞起来,【那你是军官吗?】

【我是作为上尉退役的。】我简单地说。

【欸––那你会开船吗?】

上尉、船长皆为Captain【你这孩子,难道阿富汗可以行船吗?】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和格拉斯哪个比较厉害?】她思索起来,【他可不会救人喔。】

【我们两个没有办法比,你哥哥是现役警官,我是退役的军队医官…】我浏览着网页,【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不会有非法军火。】立因果说。

【阿,当然了,你要是把这事说出去,我就真的要被抓走了,你这小鬼就等着自己过吧,伯伯要去蹲大牢了。】

【不要阿伯伯,我不会说的啦。】她咕咕哝哝地说。

我看上了二区克劳福德街的一套两居室公寓,有楼上楼下两个卧室。但现在巴茨的工作还未可知,我只是先观望而已。

【我想睡了…】立因果迷迷糊糊的。

【我这就给你铺垫子,等一下喔。】我合上笔电,给她垫了两层被。

【唔…硬邦邦…】但她躺上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也非常疲累了,挨到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之后的事顺利得像童话故事,圣巴茨的回复来得很快,虽然因为我的残疾没有得到临床医的职位,但因为我的学历和履历在,得到了一个讲授战场外科理论及应用的文职,一周后入职。

北约,仍然需要更多的军医,尽管美国在赫尔曼德的行动,已经变成了我不希望看到的样子。

告别了萨拉,其实我有些过意不去,是她在我最穷困的时候用我做医生,但好在她很理解这样的事。

【人往高处走,约翰,以你的能力待在社群诊所做基层医生确实是屈才,私立医疗是好去处,你能高就我也为你高兴。】

【真的感谢你,萨拉…】我与她握手。

【没关系,有事互相联络就好。】她说。

我租下了之前看中的那套公寓,精装,有起居室、餐厅、浴室以及两个房间,我的在楼上,立因果那套比较大的在楼下。

因为经济危机的原因,价格很合适。

对外我称她是我伯母的侄女,目前由我看护。

经过格拉斯卡特的首肯,我带着她从北伦敦拿回了她全部的行李以及她的ID––她甚至还有行驶证。

【你还会开车?】我拄着拐没法搬她拿下来的书去后备箱,有一本巨厚的辞典在里面,只能勉强蹲下整理它们。

【我到年龄了嘛,一开始哥哥还说不用学,我闹他才肯的。】立因果倒是咻咻地搬运,看得出来她很高兴离开这里。

【你很能干嘛,想学什么东西,也很容易就能学会。】我说。

【恩…学会之后我把老爸的揽胜开走了,本来没事的,回去倒车的时候挂错了挡,把前头撞坏了。】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喔你看我砸碎了一个蛋】。

【…】我现在知道她哥为什么不让她学了,本来就不老实,用车更是如虎添翼,【…你没伤到人就好。】

【我有分寸喔。】立因果摇头晃脑。

【阿,你就是莫特兰先生说的华生医生,对吗?】一个干练的中年女士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看样子是舍监。

【是的,我是约翰·华生医生,目前是莫特兰小姐的监护人,她要走读了。】我站起身来。

【上帝阿,感谢你…】女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是这栋楼的舍监,方便进一步说话吗,华生医生?】

【当然。】我转向立因果,【你自己先收拾喔,我随舍监去一趟,很快回来。】

【知道啰,医生伯伯。】她冲我挥挥手。

【那…是怎么了,女士?立因果她…】我跟着舍监来到楼内,她带着我去了保全处。

【这孩子…莫特兰小姐,在这里住的时候,曾收缴上来一些危险物品,需要监护人带走。】她开启一个大柜子,【你自己看吧,医生。】

––说实话,我认为这种私立女校里的危险品,顶多就是锋利的眉刀水果刀而已。

但那个开启的柜子,我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刑场: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把崭新的弹簧刀,最大的一把有我一个手掌长。

除此之外,还有警用手铐、开刃的兵工铲、鹤头锄、三把大小不一的锯子以及…一个甩棍。

【…】我目瞪口呆,【这…这都是她的…?】

【还有不计其数的烟和火机,在这个抽屉里。】她又拉开一个大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排满了烟盒和打火机。

【老天爷…】我用拐杖支撑住自己,【她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这真的让我们校方非常、非常头痛。这里的学生,都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哪里受得了这种惊吓?】我看舍监快划十字了,【这样的东西,发现了本来绝对是会被退学的,但…】

【…但,她父亲…】我已经猜到了。

【阿,是的,莫特兰爵士,我们没办法拒绝他,唉…】

【…我深有同感。】我觉得她快落泪了。

压抑环境里的极端代偿行为,她父兄当真两眼一抹黑看不到吗?害人害己,这孩子再住在这里,绝对会出大问题,我握紧了拐杖。

【所以,感谢上帝,请你带走吧,华生医生。】舍监说,【我们可以提供…恩,两个纸箱。】

【…好,麻烦你辅助我一下了,舍监女士,我的腿脚实在不便利。】我说,【以及,立因果可能需要休学一段时间。】

【当然,这些莫特兰先生都已经交代过了。】

在保全帮我用小车推出两个箱子之后,我回到了立因果身边。

【好慢喔约翰,我都快收拾完啦。】她看了看我身边的保全,【咦,那些是什么?】

【是你的大宝贝们,小鬼。】我敲了敲箱子,里面发出金石之声。

【欸…】她思索了一下,【甩棍在里面吗?】

【…这些东西你别想再碰,全部放到我房间里,知道么。】然后,我过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你也不会再需要这些了,立因果。】

【唔…坏伯伯。】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乖。】我继续抚她的头发,软乎乎的。

【…】她似乎抽了一下鼻子,但很快又蹦跳着去搬运了,【要快点啰,马上要用中饭了。】

【好好…】

总之在忙碌了几天之后,我们正式搬进了公寓里,立因果很喜欢这里,购置了好些陈列的东西。

【有一个大书架欸,】她搬来一箱书,里面大多数都是教科书,还有一些小说之类的,【医生伯伯有书放吗?】

【有一些,基本都是医学杂志。】我过去帮她把书分类按大小排整齐,然后,我发现了一本…«洛丽塔»。

【…】我当什么也没看到,放进了小说区域。

但之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儿子与情人»…这里简直是劳伦斯的作品大全,甚至还有一本«莎翁秘史»,【…你,】我忍不住了,【你看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恩?】她抬头看了看,一丁点被抓包的羞涩都没,【我已经成年啦,伯伯难道不看情色杂志嘛?】

【咳咳、呃…】我又差点呛住,【我不会和你一个女孩子聊这些的。】

【好绅士喔,】立因果偷偷地笑,【但我看到你笔电里有裸体女…】

【…喂!】我摀住脸,【你怎么用开我的笔电的!】

【不告诉你喔…】她很得意。

【好了,到此为止。】我重新开始放书,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决定把笔电的密码改掉,【再说这事,罚你不许用餐。】

【哇,约翰好无趣。】她伸展了一下自己,【好累喔。】

【歇息一下吧,唔…】冰箱里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我抓了抓头发,【你有零食之类的吗?】

【我好像有…】立因果去一个箱子里找了找,【有这个。】她拿出来一罐酸奶油洋葱味品客薯片。

【喔,你还吃这个牌子。】

【在学校里,哪管什么好坏。】她哼了一下。

我开启薯片罐,里面只有半罐,【…这是什么时候的薯片了?】

【恩…半个月前?一个月前?】

【…不许吃,会吃坏的。】我把薯片罐丢掉,【我去泡两杯茶,用完了我们去超市采买。】

【好耶,要去维特罗斯吗?】她乖乖坐在餐椅上。

【我哪去得起那里阿,去乐购。】我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呜哇…】她摀住头,【就要去维特罗斯!去嘛去嘛!我来付账!你就当陪我购物!】

【唉,好吧,你这被惯坏的大小姐…】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泡茶,【在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好东西用…】

【伯伯在战场上用什么?】立因果好奇地问。

【军粮,有时是英军,有时是美军。】我用了一口热红茶。

【味道好吗?】

【那种东西,味道口感是最后考虑的。】我回忆了一下那些,【里面最好的,大概是巧克力和功能饮料吧。】

【欸…】

【恩,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气氛变得沉重,【我记得,里面还有过罐头马铃薯。】

【咖哩吗?】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我笑着摇摇头,【是去了皮然后压扁的整颗小马铃薯浸在油里。】

【阿?】她睁大眼睛,【那,那能吃吗…?】

【在战场上,油可是好东西喔,食用、生火都可以。】我用手指敲敲桌子,【虽然…确实尝起来不太新鲜,可能是二战时剩下来的,反正也没有生产日期在上面。】

【伯伯好可怜…】她嘟嘴,【不行,快走吧,约翰,去采买!让我给你做些好东西吃。】她拉起我的手。

【好,好…】我轻轻拍拍她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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