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我来开车,听过立因果那个撞烂揽胜的事迹之后,我实在不敢让她碰方向盘。虽然我们买的是辆二手沃尔沃,但那也不能随便撞车。
【车为什么那么远阿,医生伯伯。】她从公寓出来走了不到十尺就抱怨起来。
【喔你当这是你在切尔西带车库的独栋吗?】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小鬼,【这里是二区的市中心,能找到一个驻车位就很不容易了,违章驻车要罚十五镑的。】
【没事啦,我老爸有交通银章。】她摇头晃脑。
【…你父亲又不是大臣,怎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喔,他就是有。】立因果理直气壮地说。
【…可恶的权贵。】看吧,这果然是腐败!
外交部的常务次官想要什么弄不到?
【你老爸就算有女王颁的荣誉勋章,那也是他的,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个普通医生,违章还是要罚钱的,你也是。】
【你现在是教课的讲师啦。】她说。
【…那也还是个博士。】我清清喉咙,【好了,不要再顶嘴了。】
我从没来过这边的维特罗斯,光驻车费就要整整五镑,经济危机对富人和上层中产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
我们推了一个巨大的购物车,立因果想推着,但车子都快到了她胸口。
【约翰方便推吗?】她拍了拍我的手,【我可以喔,上次就是自己推的。】
【…对不起阿,我这样的腿。】让一位女士做这种事,我有些过意不去。
【没关系啦,不是约翰的错。】她对我笑。
【你有时候还是很让人喜欢的嘛…】我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医生伯伯变态耶还要摸人家的头。】她又说。
【…】我摀住脸,一点办法都没有。
总之,在立因果指挥下,我们先去了小家电和厨具区,买了吐司机、华夫饼机、搅拌料理机、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瓷盘锅具,还有很多我见所未见的东西,甚至鱼刀黄油刀和三种起司刀。
【我们是要在公寓里办晚宴还是怎样?】我看着那些闪亮亮的刀具,【一把餐刀全都能搞定。】
【生活质量很重要喔,医生伯伯。】她又拿了一卷保鲜布。
【唉,我一个快四十岁的单身男人,哪讲什么生活质量…】我低头看她灰绿色的头顶。
【但我是女孩子,女孩子需要生活质量。】她踮起脚,指了指货架顶层的一个筛网样的东西,【帮我拿这个。】
【好。】我给她拿下来。
之后,我们去买了小麦粉和精米这样的原料,还有好些蔬菜水果和意面,以及切好的牛肉和海鲈鱼肉,购物车连底下的架子都快要排满了。
【还要买吗…】我都走累了,【我看罐头豌豆也蛮好的。】
【医生伯伯好扫兴,】她在前面跺了跺脚,【不过…好像也差不多了呢。】
【搬回楼上也是个大工程。】
––我们去结算,一千六百八十八镑,顶我之前小半个月的薪水,立因果刷卡,我在旁边心中划十字。
因为我帮不到什么忙,所以把这些东西用上楼去花了将近一小时。
立因果仍然精力旺盛,叮叮当当地摆弄她的厨具,我则去浴室研究那个电热水器。
这个公寓是太阳能和电热都有的,这里不常住人,但上个住户似乎不知为何把两个管道连在一起了,这样要是上水或者开电热,太阳能真空管会爆掉,电热也会烧坏。
【哎呀,这必须要改一下…】我检视了一遍,关掉所有水闸,拿来工具箱里的螺丝刀和扳手。
但我无法自己长时间站立,指挥立因果来修…恩,我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但,她得辅助我一下。
【立因果,过来帮我一下好吗?】我探出头,【我一个人搞不定。】
【好喔,要做什么?】她哒哒地走来。
【帮我把沙发旁那个矮凳拿来,谢谢你。】她乖乖去搬过来了,我试着踩了踩,很平整,没有什么危险,【然后––你恐怕得扶着我,我需要站上去改管道。】
【没问题,医生伯伯好能干。】她站过来用肩膀抵住我的腰,【这样可以吗?】
【恩,没问题,要麻烦你站一会儿喔。】我用扳手开始拧螺母,一点水滴落下来。
我发现这两个管道的关系非常复杂,中间有一段共用的管道,可能是为了方便同时使用电热和太阳能,但要想长期用电热,就必须把两个都分离出来。
我吱扭吱扭地拧螺丝,立因果有些无聊,开始同我讲话。
【我上次就想说了,约翰身上怎么都硬邦邦的。】她戳我的腿。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就会这样。】我说。
【真的硬邦邦欸,一点都不软。】她开始捏我的腿。
【…你这小鬼不要乱摸,不然我会摔下去。】我觉得腿上痒痒的。
【好吧…】她又乖乖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到她稍微动了一下,【医生伯伯,这个扳手是做什么用的?】
【恩?】我低头看,她的手已经放在水闸上,马上就要按下去,【不要碰––】
我还是说晚了,水闸开了,热水器里残留的半箱冷水全从管道里涌了出来,把我脖子以下全部浇湿,立因果也灌了一领子水。
【哇阿––】她发出一声惊叫,差点跳起来。
【别动––千万别动、你这倒楣的小鬼––】我努力站稳,然后勉强从矮凳上下来。
【对、对不起…】罪魁祸首无辜地看着我。
【…】我抹了一下脖子上的水,【唉…】我有什么办法,【下次不明白的东西不要乱动,知道吗?里面要是热水,我们两个就全完了,很危险!】
【我知道了,医生伯伯…】她局促地站在一边,上半身也湿了一大块。
【…好了,没事了,我不怪你了。】我叹了一口气,【得换衣服,不然会着凉的…里面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肯定有锈,我们的衣服都得消毒…】我念叨着脱下外面的夹克,里面的衬衫也湿透了,还好今天没穿毛衣。
【欸!】立因果突然发出一个惊讶的声音,【好身材!】她指着我的胸腹。
我低头看,湿透的衬衫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全部贴在了身上,我––好吧,我军队里练出的一身还没来得及被城市民生活消磨掉的肌肉,现在显露出来。
【哇!我只在情色––呃,】她紧急改口,【我、我从没见过真的腹肌!】她扑过来,一掌拍在我肚子上,【硬邦邦!】
【别、别摸了…】我步步后退,【救命阿…】我向不存在的人求救。
【老爸的肚子是圆的,老哥也是!】她啪啪地拍着我的肚子,【医生伯伯有腹肌耶!你怎么不早给我看?】
【我还要早给你看––你这小鬼…】我被立因果堵到洗手台,够不到拐杖,所以很遗憾寸步难行【放开我…】她比反步兵地雷都难搞。
【好结实喔…】她捏来捏去,【朱莉还说腹肌是软弹的,我看她是没有见过真的喔。】
【…这就是高阶女校的话题吗?】阿,英国教育没有救了,保守党执政的时候,学校是什么样的来着…好绝望,【你父亲怎么不在教育部任职呢?】
【咦,改组前他也有在教育部过,不过嘛,他说他讨厌那些只会要拨预算的校长。】她开始戳我的胸口,【胸肌也很结实耶,还有这里––】她对我的…我的乳头伸手。
【敢碰,你就死定了。】我沉下脸来,用军队里威慑士兵的语气说话。
【咦?!】正在猥亵我胸口的立因果被吓了一跳,【谁在说话?】
【谁在说话?你伯伯我在说话!】我叮叮地敲了敲洗手台,【我要是你老爹,早就一天打你屁股八遍,小鬼。】
【恩…】她脸红了。
【…】这对吗,我问自己。
立因果似乎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她需要一个强势的人来引导,她父兄要是早知道这个,也不至于焦头烂额至此。
但机会难得,我乘胜追击,【我可不会无底线地惯着你喔,你在家里可以任性,在外边,不许对别人这样。】
【喔…】她绞着衣角。
【还有,不要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大喊大叫,可以做的事,我不会拦你。】
【我知道了…】
【…还有,不要总是对我…那么言语轻浮,别人会误会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恩…】她双眼慢慢蓄起泪水,【对不起,约翰,我好差劲…】她呜呜地哭起来,【呜阿––】
【好了,好了,我没有真的怪你,】我对流泪的女性没有办法,【不要哭了,你这孩子…我也说得太多了…】
【呜呜…】她顿了一下,从抹眼泪的手指缝里偷偷看我,然后才继续哭,【哇阿––】
【…】唉,这孩子,【好了,不要哭了。】我拍拍她的头,【要换衣服了,不然真会受凉。】
【那…】立因果又看我的腹部,还戳了一下。
【那什么!】我打掉她的手,【马上就没了,我今后每晚用夜宵,两个月就把肚子变成和你爸那样。】
【欸––】她听起来很绝望,【我不许!】
【由不得你喔小鬼。】我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恩…那我告诉哥哥,让他要求你好了,反正他给你开薪水嘛。】她歪着小脑袋开始出坏点子。
我想象了一下,格拉斯卡特给我发简讯讲【听闻舍妹心仪于你的肌肉,我特邀你到伦敦东郊决斗…恩,一叙。】
【别…别告诉你哥哥…】我扶了一把额头,快四十岁了还要因为这种事…
【哥哥之前还是刑警的时候,好像也有腹肌耶。】她想了想。
【…去换衣服!】我推着她回房间。
等我们重新都干净了之后,我用好了电热水器,立因果也收拾好了厨房,看起来就像电视那种美食频道里的厨房,整洁,气派。
【约翰,你累了吗?】她的眼睛还往我肚子上瞟。
【肚子不会回答你,看着我的脸讲话。】我面无表情。
【恩…不好意思嘛,】她挠挠头,【我是想问你累不累啦。】
【唔,没什么感觉,军队里我要每天负重五公里跑。】修个电热水器而已,我还没有那么懈怠。
【军医也要那么练喔…】立因果立刻拍拍手,【不累就好,那么,我要教你做饭!】
【欸,做饭吗?】我从未做过一顿真正的饭,【我会…煮豌豆。】
【远远不够喔,】她领我到厨房,自己系上围裙,然后踮脚把另一个大一些的围裙套到我头上,【先穿围裙。】
【…为什么我的也有荷叶边和蕾丝?】身后系绳结对我来说倒是很简单。
【不要忤逆主厨!】立因果跺脚,【我们,恩,先从选材开始…】
之后她教我怎么用刀––从医十余年,这种感觉很陌生了––切肉刀,在某种意义上和手术刀也差不多,都是切开肌肉嘛。
【哇…好标准的半英寸。】她检查我从一大块牛肉上切下的牛扒肉,【每一片都一样耶。】
【在手术台上,毫米级的误差都会产生灾难性后果喔。】手术台,我心里咯噔一下,左腿的话,奔跑行走不可能,站立不动二十分钟以下没有问题,但这个时间对手术来说远远不够,我吞咽了一下,又切下一刀,【…至少不要生疏。】我对自己说。
––准备了够吃一周的牛扒,我觉得下厨真是太简单了,看了看她带来的食谱书,我决定给我们煮一些改良版肉汤。
【你确定自己可以吗?】立因果担忧地看着我。
【我连炮伤都能缝合,煮个汤有什么难?】我准备大显身手,【你就等着用吧。】
【那…我看好你喔。】她坐在餐椅上等。
肉汤这种东西,实际上我也做过,只不过是肉汤培养皿罢了,人和细菌,本质上吃的东西是一样的,都是蛋白质––我是这么想的。
但锅子似乎不这么想,我不知道是水放多了还是胡萝卜和防风草加多了,总之它发出啪嗒啪嗒非常不妙的动静。
【没问题吗?】立因果听起来更担忧了。
【…当然,相信我。】我灵机一动,淋些淀粉水不就好了?浓一些,就更像汤了嘛。
我又加了些白胡椒、肉豆蔻和橄榄油之类的东西,在成功糊底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彻底搞砸了。
总之,一锅深褐色的【汤】被我端了出来,我盛了一碟给立因果,【来,尝一尝。】
【…你怎么不自己先尝呢?】她看起来并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看了看那碟东西,上帝,还不如军粮里的黏糊米饭顺眼,【…只是看起来不好看而已,味道肯定是好的,我放了胡萝卜和防风草!】
【你先用,你先用。】她把碟子推过来。
我拿起汤匙,视死如归地用了一匙––阿,这是我这辈子用过最难吃的食物,令人绝望的过咸粘稠汤汁糊在口腔里,咬开防风草,里面还是生的,至于肉嘛…我没有勇气再吃了。
【还好吗医生伯伯,你看起来需要医生。】立因果这下是真的担忧起来了。
【…我没事,我很好。】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不要把这东西咽下去,但我还是咽下去了。阿,英格兰男儿的钢铁意志。
【你的脸都绿了喔。】
【…】我终于忍不住了,抓起杯子吞了一大口凉水,【恩…我看街角新开的那家中餐不错,】
【噗…】她忍不住笑起来。
【…对不起阿,浪费了食物…】我垂下头。
【没事的啦,总会失败几次的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约翰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们今晚就去外面用餐吧,我来请客。】我解开围裙,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那家中餐果然很不错,我们用了一些虾饺和炒饭,还有一种鲜美的、里面有海带和蛋的汤。
【味道怎么样?】我问立因果。
【很好耶。】她擦了擦嘴,这时候店员拿着一个小碟过来了,里面是两块幸运饼干。
【哇,我都忘了这个。】她拿起一块掰开,【『雨后天晴,尽善尽美。』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明天会有个好天气吧。】我也拿起一块掰开,【『你将苏醒。』恩…】
You will be awakened。
【哇,也很难懂。】她把饼干塞进嘴里,【脆脆的。】
【恩,我们该走了,】我把纸条放进口袋,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明天约翰就要去上班了耶,】立因果拉着我的袖子,【可以带着我去吗?】
【我是去那里授课,又不是去玩耍,】我轻轻拍拍她的头,【战场外科理论及应用,很枯燥难懂的,图片也很可怕。】
【但是人家想去嘛…】她嘟嘴,【我想看约翰当讲师的样子。】
【唉,好吧,不过你可得乖乖的,不要闹也不要喊喔,】我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知道吗?】
【我知道了,嘿嘿…】她晃了晃我的袖子。
走到一处灯光昏暗的巷口,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咴,前面的家伙。】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转身,是一个青少年,昏暗光线下我也能看到他的瞳孔散大,在颇为冷峭的夜晚里一头的汗––绝对用了药。
【你需要帮助吗,先生?】我把立因果拢到身后。
【残废老伯,你有没有点钱花花?】他眯眼挑衅地看着我。是阿,我们看起来就是一个残疾的男人和一个瘦弱女孩,真是完美的目标。
【你!】立因果很愤怒。
【别动,嘘,没关系。】我低声安抚她,【很可惜,我们没有钱,先生。】
【放屁!那小妞身上穿的都是好东西,】他啐了一口,【我看你手上那块表也不错。】他亮出一把折叠刀来,【是你们主动给,还是我亲自来剥?】
【唉,当街持械抢劫,现在的孩子…】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
【别废话!】他看起来有点恼了,【你给是不给?】
【再不离开,我们就要报案了。】我说。
【哈,那你就看看是苏格兰场那帮警察来得快,还是我拆了你们的刀快!】他向我扑过来。
我没有躲,向前一步一肘击在他喉结下,可以暂时关闭气道,造成眩晕。
那男孩果然发出了一个被扼住脖子的声音,但手里的刀仍然向我刺来。
我握住他那只手的手腕,拇指压在尺骨和桡骨之间,向相反方向一折,刀掉了下去,顺便卸了他的手腕。
【阿––】他惨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我没让他继续站着,一扫他的腿,他就面朝下趴在地砖上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卸了他右边膝盖。
【拨999,】我对立因果说,【让警察来收拾他。】
【喔…好…】她好像已经看呆了,六神无主地摸出电话来。
【阿––我要死了––】这青少年还在叫,【我的腿也断了––】
【没有断,只是脱臼而已,】我蹲下看着他,【我是医生,比你知道该怎么拆人。】
【变态老伯,我饶不了你…】他还有力气放狠话。
【你还挺有种的,但,你得先从戒毒中心出来,小子。】我敲了敲他的脑门。
【你等着我––】他脸上涕泪横流,【我要死了––】
【…唉。】这小伙子人高马大的,可惜不干好事。
市中心恶性案件,一会儿苏格兰场就到了,巧合的是,来的人里有罗斯伍德警官。
【咦,华生医生,】他走过来,看到立因果,【莫特兰小姐。】他脱了脱帽。
【这小子想抢劫我和立因果,】我说,【被我制服了。】
【我看看…喔,这是布鲁斯·帕克,惯犯了。】他记录下来。
【臭条子!】帕克还宁死不屈的样子。
【现在的孩子,唉…】我摇摇头,【他还用药物了。】
【谢谢你,华生医生,这小子是该吃点苦头了。】罗斯伍德同我握手。
警察抬着不停呻吟的帕克上了警车,这一场活动让我也有点出汗,我走向立因果,以为她得吓坏了,但她的脸红扑扑的。
【约…约翰…】她拉住我的袖子。
【没事了,】我抚摸她的头发,【吓到了吗?】
【我没事,但是…】她指向我身后,【那个。】
我转头,我的拐杖躺在地上。
【…】我全身一僵,左腿长久的无力消失了,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弯腰把拐杖捡起来,再走回立因果身边。
【哇,哇!】她兴高采烈,【医生伯伯好了欸!】
【怎么…】我看着手里的拐杖,有些难以置信,神经受损导致的跛行突然康复,这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约翰煮的十全大补汤的功效?】她绕着我转圈,【难喝到把腿都用好了!】
【噗,怎么可能阿…】我原地做了个高抬腿,没有任何疼痛或者酸麻感。
【那我们要回家吗,医生伯伯?】她拉了拉我的袖子。
【不,先去急诊,我要彻底检查一下我的腿。】我感受着久违的,四肢健全的感觉,【天阿,和做梦一样…】
【耶!】立因果蹦蹦跳跳的。
在圣巴茨急诊做过了CT成像,以及颈椎脊柱筛查之后,我回到了医生的诊室,把相片交给他。
【唔…同为医生,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华生医生,】那个胖胖的医生说,【你的腿没有一点问题,颈椎脊椎也没有伤过。】
【那我跛行了将近半年是…?】我手里还握着拐杖呢。
【这样的症状,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他说,【心因性跛足。】
【…】我想起来心理医师最开始告诉我的,【如果想让身体好起来,那你自己需要积极起来。】我只是,一直没有相信。
【你很健康,华生医生,】医生把病历交给我,【即使你同年轻十岁的男人相比,也绝对称得上强壮。】
【是吗…谢谢你。】我收好病历本,仿若大梦初醒。
【约翰怎么样?】立因果在我出来之后左看右看,像急切的幼犬一样。
【––很健康,我是个完全健全的人。】我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太好啦!】她喜笑颜开,然后又若有所思,【但,那之前怎么…】
【是因为我…太悲伤了。】我看着手里的拐杖。
【悲伤…?】
【––一些事一旦经历过,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但我们会在痛苦中成长。】我说,【有些人会沉湎于此,有些人会重新负重前行。我––之前太沉浸于悲伤之中,忘记了,该怎么往前走。】
【…】立因果扑过来环住我的腰,【我不会让你再悲伤了喔,约翰。】
【…好,】我也回抱住她,【谢谢你,立因果。】
分开后,我向下捞住她的腿弯,一下把她横抱了起来。
【哇阿!】她惊叫,刷地抱住了我的脖颈。
【嘘,医院里不要喊叫。】我掂了掂她,【你真是好轻阿。】
【医生伯伯,公主抱的样子好熟练…】她又用手摀住脸,但从指缝里偷偷看我,【恩…】
【因为战场上我这样运伤员,那可都是一身肌肉的壮年男人,我还要抱着他们跑。】
【…】她把手放下了,开始瞪我,【讨厌啦,气氛都被你毁掉了。】
【什么气氛…】我笑着摇摇头。
【那,之后医生伯伯就可以提购物袋了耶。】她拍拍手,【上次提上楼可花了我好多力气。】
【小鬼,你就知道折腾我。】我想弹她的额头,但是腾不出手来,【我重新站立,就可以再做全科医,可以上手术台了,太好了…得告诉麦克…】
【医生伯伯可以把人家抱回公寓吗?】立因果捏我的脸,【快点答应!】
【好,好…】我又往上托了托她,【我就要变苦力了。】
【是你先抱我起来的喔,】她吃吃地笑,【约翰要对人家负责任。】
【…你从哪里学来这种话?】我抱着她出了医院。
【当然是情色小––呃,】她咕噜了一下,【当、当然是无师自通。】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我叹气,我们的造型在大街上有点惹眼,被认识的人看见就不好了,所以我急急忙忙向前走。
【伯伯走好快,健步如飞。】她叭地亲了一下我的脸。
【…失策了,回家我就让你罚站,小坏蛋。】
【嘿嘿。】
回家给麦克发了邮件,我决定进行清君侧,我下楼到起居室,立因果正在搭一个木艺摆件,就像玩积木一样。
【交出来。】我向她伸手。
【恩?什么?】她不明白。
【你的…情色杂志们,】我实在不愿意在一个女孩面前说这个,【交出来。】
【哇你是舍监喔?我凭什么交?】她横眉竖眼地看我,【你笔电里还有裸体女郎!你怎么不去删掉?】
【我不会把裸体女郎挂在嘴边上!你这孩子,就是受荼毒太久了。】我的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要拿去丢掉或者销毁,只是替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把这东西当幽默,我才还给你。】
【…你只是自己想看吧,变态伯伯。】她用【喔你真差劲】的表情看我,【十五镑一本。】
【…】气死我了,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是深吸一口气,用那种风雨欲来的语气说,【你知道,我在战场上怎么处置不听话的人吗?】
【怎、怎么…】她缩起肩膀。
【肘击开放气道,巴掌找回心跳。】我微笑,【最后他们全都非常、非常听话。】
【咦…?】立因果看起来快吓哭了。
【交出来。】我伸手。
【呜呜…吓人伯伯…】她哭哭啼啼地回房间了。
【一本都不许少喔,让我发现私留,就把你用静电胶布贴在起居室门上。】我敲敲她的房门。
【变态伯伯…】她叽叽咕咕地说,然后就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二十分钟后,她拖着一个纸箱出来了,【喏,都在这里了。】
【你都看些什么…】那个箱子几乎满了,乱乱地排着少说二十本«花花公子»,【…你一个女孩子看这个干嘛…】
【哼,女孩子能看的太少啦。】她还很不满似的。
【这是什么…】我发现一本粉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名字是«少女杂志»,【这个看起来正经多了。】
【恩…】立因果眼神飘忽。
【…】我顿感不妙,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是一个大题目––«如何玩男子»,【…阿。】这种东西到底都是哪些三流报社出版的…我绝望地闭了闭眼,往后翻,发现是好几页模糊的男人上半身相片,都是该死的肌肉男,【这…】
【别担心,他们没有你的好喔。】她眨眨眼。
【…我应该高兴吗。】我一点都不高兴,【…再、再看这种东西要把脑子看坏的。】
【坏伯伯,自己看裸体女郎还要说人家。】她冲我做鬼脸。
【…唉。】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把这个箱子用胶布封了起来,放在书柜顶上,立因果就是爬梯子也够不到。
【那你的腹肌要给我摸。】她指了指我的肚子。
【…你把我当什么?】我叉腰瞪她,【我是你的监护人,不是男宠!】
【男宠是什么?】她歪歪头,【听起来好糟糕喔。】
【…】我摀住脸,【再说罚你站喔小鬼。】
圣巴茨得知我恢复健康后也非常高兴,有麦克打点,我还是先授课一月,之后去做临床全科医生。
因为不放心夜晚立因果自己在家,所以我拒绝了夜班急诊的职位,但即使这样,不加手术,每月还是可以到手将近一万镑。
立因果的状态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她没有再陷入解离,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就像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恩威并施的方法对她来说非常管用,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伟大的教育家。
––生活,正在回归正规,有工作,能行医,这孩子好好的,我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不过,半个月之后,我们的公寓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刚下了班,回到起居室发现立因果正在偷用我的威士忌。
【喂,小鬼!】我放下包过去夺下她手里的岩石杯,【这可不是你能用的东西。】
【怎么啦?我成年了喔,放在冰箱,不就默认我可以用吗?】她还理直气壮的。
【这种烈酒你受不了的,烂醉的感觉可不好受。】我检视了一下杯子,【你用了多少?】
【两指,不加冰,纯饮。】她得意地说,【你看我像醉了吗?】
【…你还是个行家。】我叹了口气,【烟会酒会,开车做饭也会,你真是全面发展阿。】
【一个富家小姐在不愿学习的时候就会去研究点别的消遣,】立因果耸耸肩,【很合理。】
【用太多会肝硬化喔。】我严肃地说。
【当然啰,我这是在帮你消耗,好让你活久一点,医生伯伯。】她又开始歪理邪说,【而且阿,这是什么牌子?不是单一麦芽吧?用起来像锯末泡在酒精里面。】
【你当我买得起麦卡伦吗?你这孩子,用就算了,还要挑嘴。】
【哼哼,所以我给了你惊喜喔,餐厅有个吧台,不用可惜了,当当––】她开启底下的冷藏小柜子,里面是高高低低各种各样的酒。
【…你从哪里用来这些…】我蹲下检视,那些酒不是蓝牌就必富达,还真的有一瓶麦卡伦在里面,【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
【一个便士都没有花喔!】立因果满脸写着【快夸我】。
【…这是你偷来的?】
【…】她沉默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会偷东西的人吗?】
【那是抢来的?】我倒相信她会做这事,上次她从我沙拉碗里抢走三个虾仁。
【喂!医生伯伯讨厌!】她跺脚,【这是我从哥哥家里拿来的喔。】
【阿?】我没反应过来,【你哥哥…你有他家里钥匙?他妻子不在家?】
【他哪有妻子阿,他是个单身汉。】她吃吃地笑,【那个保全认得我,我说来找哥哥,他就让我进去啦。】
【…那他没发现你揹着这五六个玻璃瓶子出来?】我不信。
【…】立因果不满地嘟嘴,【好吧,其实是他不敢拦我,我就是把房子搬走,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唉。】这作威作福的倒楣孩子,【你是怎么去的?】其实我只是随口一问。
【恩…】她支支吾吾起来。
【…你不会是开车去的吧?】今天我坐地下铁去的圣巴茨。
【恩…】她点点头,这个反应不对劲。
【…没有撞车吧?】
【…】立因果左右看着,就是不看我。
【…你没有撞车,对吧?】
【好像…擦到了保险杠之类的地方…】然后她又叉腰跺脚,【我只是––太久不开了而已,都怪你不让我开!】
【喔你这小鬼还要怪我啰?】我气笑了,【哪天撞到人怎么办!】
【我错了…】她倒是很乖地认错。
【唉…】我拍拍她的头,【你就折磨我吧。】
【那––你到底要不要用酒嘛,人家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她又变得气鼓鼓的。
【好,好…】我走过去,【都有什么?】
【一直用威士忌没意思,来点雪莉酒怎么样?】她检视酒柜,【甜的还是干的?】
【你哥哥还用甜的吗…】我叹了口气,【干的就好。】
【好喔。】她拿出一个方方的酒瓶,给我们两个都倒了一杯,【菲诺,我去切点起司来配。】
【恩…】我抿了一口,杏仁和青苹果的气味,很清爽。
【老爸的办公室里也有雪莉酒。】她说。
【…现在是七十年代吗?公务员工作时还能饮酒。】英国的人民公仆!
【是那个外交大臣喜欢啦,好像姓…】她想了想。
【米利班德,】我说,【他支援阿富汗战争。】阿,政客,他们在办公室里用雪莉酒,拉我这样的人去战场上送死。
【恩…】她又有些局促起来,【对不起喔…】
【不,没有你的错,傻小孩。】我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又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恩,用起司。】她把一块切达起司举到我嘴边。
【唔…】我咬住,咸咸的味道很下酒。
就在我又咽下一口雪莉酒之后,我听到楼下传来敲门声。
【咦,是谁?】立因果眨眨眼。
【没事,我去看看。】我下楼来到玄关,从门镜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约摸三十二三岁,长相很正派,至少有六尺二高,【不好意思,你找谁?】
【我是格拉斯卡特·莫特兰,华生医生。】他对着门镜亮了一下他的证件,【方便我进来吗?】
【喔天哪…】我开启门,【莫特兰警司。】
【叫我格拉斯就好。】他同我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