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王氏集团顶楼,王大少办公室房门紧闭。
静谧的空间里,唯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悄然回荡。
王奕伦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份文件,视线并未落在纸面。
他在等人。
“王总,十分钟前三少已登机前往格兰德,今天上午也收到了署长的回信,您提出的交易他可以接受。”苏忆的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清凌凌的,不带半点波澜。
她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身姿笔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裹着她绝艳却清冷的脸,年纪很轻,但眉眼间已是藏不住的成熟老练。
她身侧站着张唯,高出她半个头,五官优秀,身材匀称修长,活脱脱一枚帅哥。
俩人年纪相仿,性格却南辕北辙。
苏忆沉得像口井,张唯则跳脱些,有时候王奕伦烦得想砸东西的时候,这家伙还能蹦出两句把人逗乐的话。
可此刻,张唯的嘴角绷得死紧,显然没那个心情。
他们俩都是王氏从孤儿院挑出来的,无父无母,从小跟王奕伦一起接受训练,一起长大。
名义上是总裁办主任,职位不算顶高,但集团里没人敢使唤他们。
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人眼里只有王奕伦一个主子。
王奕伦听完汇报,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接过张唯递来的另一份,一边翻一边问,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鲁斯兰叔叔开价多少?”
苏忆接话:“署长没要钱,他要了军区这一季所有的军事物资。”
冷笑轻轻擦过王奕伦的唇,眸光沉沉,不见半分笑意:“胃口可真够大的,照他说的办。”他顿了两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对苏忆嘱咐道:“告诉鲁斯兰叔叔,配合王奕昀的体检报告,控制好剂量,别伤到他。”
苏忆点头:“是。”
张唯在一旁瞅着王奕伦,嘴张了张,又闭上,终于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老大,您到底怎么想的?把齐少爷送到二少床上去,您真的不会后悔吗?”
王奕伦批阅的手指终于停住,他没抬头,可张唯和苏忆都看到了,他那双垂着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暗淡,快得像错觉。
后悔?当然不会。他的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可不后悔不代表全然无感,除非不爱,不然痛就一定存在。
他放下钢笔,把文件往桌角一推,换上一副淡然的姿态应道:“王奕昀现在手握军权和对埃尔德的外交权,王奕桀有第一禁区,我不运用一些非常手段怎么行?”
张唯急了:“可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以您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想到更合适的……”
“我不想等了!”王奕伦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板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张唯和苏忆双双哑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苦涩。只有他们知道,这句看似平常的话,是王奕伦被逼到了临界点才肯吐露的。
他的耐心,耗尽了。
苏忆默然了片刻,尽量委婉地问道:“那您还想怎么做?”
“还想?”王奕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滋味,随后轻轻摇头,“这个词不是很准确,是我还能怎么做。”
张唯和苏忆无言以对,他们效力多年,太明白王大少的作风,走一步看百步,既然动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必然早已铺好。
“还能”这种无力的字眼,几乎没从王奕伦嘴里出来过,像是认命的穷途末路,两人心里不免泛起一丝酸涩。
“老大,您……”张唯还想说什么。
王奕伦看出了他的担忧,笑了笑,那笑没比哭好看多少:“我还能做王氏的继承者,不是吗?”
不说还好,这句苦涩的反问让在场的人都如鲠在喉,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苏忆垂下眼:“您从来都是这么云淡风轻,谁不知道这王氏的继承者不是那么好做的。”
王奕伦叹了一声,低下头又开始批阅文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那也是我的事,你们做好任务就行了。”
苏忆低眉,明白王大少在结束这段对话,所以并不打算再劝。
可张唯像脑子缺根弦一样,还在自以为很好心地规劝着:“可您小时候的事情您都忘了吗?一旦做了继承者就是一辈子的牢笼,老大,您得慎重啊!”
王大少刚滑动的钢笔骤然停住,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黑。
苏忆看到立刻转头瞪了张唯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这笨蛋的嘴缝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大少又怎会不知道这些?
本就不需要谁来刻意提醒,可他偏偏要提,这不是追着老虎拔胡须嘛。
王奕伦抬起头,满眼的不高兴,语气低冷得吓人:“你今天话很多啊。”
张唯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低下头:“老大,我……”
王奕伦扫视了两人一眼,目光像刀子刮过:“你们俩,出去!”
“是。”
“是。”
两人毕恭毕敬地行礼后退出了办公室,门刚合上,屋内就传来一堆办公用具落地的巨响,刺耳得像爆炸。
张唯盯着紧闭的大门叹气,他知道王大少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的脾气,而这样的脾气中还夹杂着好多无奈。
那砸东西的声响,不似愤怒,倒像是疼。
苏忆拉过张唯的手臂,没好气地数落着他:“你也是,明知道王总对这件事有多坚定,还去扯这种后腿干嘛。自己挨骂不说,还惹得他不高兴。”
张唯也委屈:“我只是觉得有更好的办法,没必要走到这种绝路上去。”
苏忆瞥了他一眼:“什么更好的?你倒是想一个啊。光会耍嘴皮子,王总都做出这样的决定了,这就代表他有一定要做的理由。”
张唯疑惑:“什么理由?”
苏忆静默片刻,侧头望向房门,话音淡得似一缕薄烟:“可能是真的等够了吧……”
办公室里,王奕伦双手抱着头,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紧闭的眼下睫毛微颤。
地上散落着他怒摔的钢笔、文件和茶杯,一片狼藉。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刺眼,办公室里却像罩着乌云,阴沉得可怕。
要说对王奕伦心思的洞察,还得是跟了他最久的苏忆。
王大少这次真被她猜对了,他确实不想等了,也真的等够了。
六年的等待,机关算尽,所有的走向看起来是在往他预订的方向前进,但跟他最终要的还是相距甚远。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更长的时间,也许下一秒,那根弦就断了。
王奕伦转头伤神地望向硕大的落地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忽然觉得,人的耐心还是有尽头的,就算是他王奕伦也不能例外。
第二天一早,王氏的私人飞机上。
引擎的轰鸣声像野兽的低吼,在机舱里嗡嗡回响。
已是王奕伦助理的齐赞坐在真皮座椅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大总裁。
今天早上刚进公司,张唯就通知他要出差,去哪儿、干什么,一概不说,搞得他一脸蒙圈。
本以为上了飞机这人总该告诉他了吧,可飞了一个小时了,王奕伦只是自顾自地睡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齐赞实在是憋不住了,抬脚踢了一下王奕伦的脚踝,以一种质问的语气问道:“王奕伦,起来!给我说清楚,我们要去哪儿?”
被踢醒的王奕伦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齐赞这盛气凌人的样子也不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兹德。”
“然后呢?去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王奕昀。”
王奕伦回答得轻飘飘,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齐赞,像猎手盯着猎物,观察着他面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从内心真实想法来说,他不想齐赞有波澜。
可事实是,惊讶、茫然、苦涩,全都在齐赞脸上过了一遍,像走马灯似的,藏都藏不住。
王奕伦看着眼前这个傻瓜,就这丝毫掩饰不住内心情绪的样子,怎么跟他们这群豺狼虎豹斗?
能斗得过谁呢?
不过放不下也算是件好事,至少对他目前的计划来说是必要的一个因素。
你忍不住靠向他,那他……就会更忍不住。
齐赞完全不知道王奕伦的想法,满脑子都是即将见到的那个人。
他太过单纯,这从小养成的特性,即使满心壮志,也抵不过本能的反应。
一听到那个名字,心跳就乱了。
兹德地区,王氏集团分部大楼。
王奕昀坐在会议厅中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等着王奕伦的到来。
昨天他接到王奕伦的终端说有事要谈的时候,心里就隐隐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出现都带着钩子。
当他看到王奕伦带着齐赞走进会议室后,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但更多是不解。
王奕伦不仅带着齐赞,身边连一个保护的人都没有,这很奇怪。
以王奕伦的谨慎,不可能如此大意。
等王奕伦和齐赞落座后,王奕昀急切的问道:“赞赞,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王奕昀问的是齐赞,回答的却是王奕伦:“小赞现在就职王氏集团,是我的助理。”
王奕昀嗤鼻,看来自己回兹德的这几天国内斗争异常激烈啊。
“大哥,亏你能说动王奕桀这个混账。说吧,叫我来有什么事?”
王奕伦也不含糊,直接说明来意:“有件事需要你处理。兹德地区的货物被鲁斯兰叔叔扣押了,你负责交涉一下,小赞与你同行。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从落座后就一直低着头的齐赞猛然抬头,瞳孔缩了一下,惊讶地看着王奕伦。
到现在他才知道,王奕伦带他来是想让他跟王奕昀一起共事。
可是为什么呢?
齐赞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什么事必须是他跟王奕昀共同完成的。
难道是为了安排他跟王奕昀见面?
目的是什么?
齐赞满脑子疑问。
王奕昀这边好像并不买账:“你人都来兹德了,自己交涉不就完了吗?何必多此一举?”
“这里是你的管辖范区,能事半功倍的事,我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是我用人的原则,也是我做事的原则。”
王奕昀轻轻地瞟了眼齐赞。
管辖?
王奕伦这句话是在暗示兹德地区的公司划分给了自己,不去还担上了矫情和失职的罪名了。
他赶紧撇清:“我跟王奕桀本就只是挂名集团,大哥,我好像没有理由帮你吧?”
王奕伦笑了。
王奕昀猜对了一半,却也仅仅只是一半。
方才那番话的重点,从来不在表面,尽数藏在“用人”二字之中。
齐赞想要权力,而王奕伦的真正目的,是借着这番话隐晦地提点齐赞,让他看清王氏集团里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
王奕昀手握的权势本就更盛,向来不会纠结这些权力制衡的细碎心思,看不懂这层算计再正常不过。
但齐赞看懂了。
他从不多想王氏的运作,摸不透王奕伦此番举动的真实用意,但他精确一点,经由王奕伦之手,他可以快速摆脱王奕桀。
他明了,这也是王奕伦的最终目的。
既然前路一致,那顺势而为一定利大于弊。
所以当王奕伦那句“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我带小赞去”落下后,齐赞当即开口,直接打断了他。
他对着王奕昀厉声道:“你是怕我还是怕王奕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王奕伦的笑容更深了,像只偷到腥的猫。
王奕昀却皱起了眉,略显疲惫地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
接受,不知道王奕伦打的什么算盘。
不接受,他又舍不得,这是送到手上能跟齐赞独处的机会。
思来想去,后者重于前者,再者他也确实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行了我去。但是大哥,我不是为了你。”
王奕伦赢了,他的目的达到了,可他完全高兴不起来,甚至还有点愤怒。
当他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注定了这条路无人开心,包括他自己。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对齐赞说道:“小赞,你现在去找苏忆拿需要跟鲁斯兰叔叔签署的合同,她还需要给你交代一下接见叔叔的注意事项,十分钟后跟王奕昀出发。”
齐赞不疑有他,应承后走出了会议室。
门合上的一瞬,王奕伦就转向了王奕昀,直接道:“把你的人调给我。”
王奕昀疑惑:“你要干嘛?”
“王奕桀的人也跟来了,我需要人引开他们。”
王奕昀的瞳孔缩了一下。
引开?
借人?
他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念头接连翻涌。
王奕伦心思太深,步步都藏着算计。
可他来不及细细推敲,一个名字率先窜了出来:“……王奕桀的人?”
“嗯。”
“为什么要引开?又为什么要跟我借人?你缺这点人吗?”
王奕伦后背从椅背上脱离,身体前倾:“我需要的不止一点人。如果我带这么多人来兹德,他们是会提前防范的。还有……”他顿了顿,抬眸直视王奕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很想让王奕桀的人无时无刻跟着小赞吗?”
王奕昀的指节咔咔作响,他当然不想,光是想到那混账的人影子跟在齐赞身后,他就想杀人。
可王奕伦的目的也太明显了,这分明是在拿齐赞作饵,钓他上钩。
鬼才信他没别的盘算。
反悔吗?刚刚才答应,而且……马上就能有跟齐赞独处的机会了。这个诱惑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也让他无法摇头。
王奕昀看着自己的大哥,王奕伦也在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胜券在握。王奕昀喉咙发紧,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拿起终端,拨给了自己的副官。
连政接得很快:“主帅?”
王奕昀闭了闭眼,声音干涩:“今天一团的人,全部听从王奕伦调遣。”
终端那头明显顿了一秒,连政的声音带着困惑:“……什么?”
还没等连政问上一句,王奕昀就挂断了终端,搞得连政头顶上冒起了好大的问号,半天没缓过神来。
王奕昀把终端往桌上一丢,金属机身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意了?”他的声音透着疲惫。
王奕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微笑道:“满意。”说完就走向门口。
门推开,张唯和苏忆迎面站在走廊里,显然等候多时。
苏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王总,您交代的事都安排妥当,齐少爷已经上车,就等二少了。”
王奕伦点头:“很好。”
“三少的人跟得很紧。”苏忆的眉心蹙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王奕伦想都没想,目光扫过张唯和苏忆,语速不快,却字字带刃:“你们俩分头行动。张唯,你去跟着王奕昀他们,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苏忆,你派五十辆车同时出发不同地点,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人来跟。”
苏忆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可是王总,我们没有带那么多人来,现在调分公司的人也来不及的。”
王奕伦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吐出一句:“今天军区一团的人会全员受你调遣。”
张唯和苏忆茫然地对视一眼,眼底全是震惊。
他们着实没想到王大少还能说服二少借调到军区的人。
其他的不论,身为军人的他们反侦察能力那是任何领域的人都不可能匹敌的。
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王三少的人一定会被玩得晕头转向。
见惯了王大少神操作的两人不得不再一次佩服起自己的领导来,周全无人能及。



